# 第一章 · 铜香炉

# 第一章 · 铜香炉

1935年冬月廿三，抚顺青石沟。

八岁的存朝光跪在太奶的土炕上，膝盖底下是三年没换的芦席。芦席上有个洞，正好硌着他左膝盖的膝盖骨，硌得生疼。他好几次想偷偷挪一挪，屁股刚抬起来一点，就被太奶用烟袋锅子往脑门上一敲。

"跪好。"

太奶的声音像冬天的冰碴子刮着搪瓷缸子，刮得存朝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跪着，眼泪却在眼眶子里打转转。

不是疼的，是辣的。

刚才太奶给他灌了三大口烧刀子。那酒是太奶自己酿的，用的是黑黍子和山上的山葡萄，蒸馏了三遍，辣得像吞了三团火。存朝光张着嘴，一口一口往外哈气，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在裤裆上洇湿了一小片。

太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铜酒壶往炕沿上一顿。那壶是存家祖传的，壶身上铸着缠枝莲，壶盖的提手不知道哪朝哪代磕掉了半块，用银子补的。

"知道为啥给你灌酒不？"

存朝光摇头。他还在被烧刀子呛得直咳嗽，嗓子里像卡了一把辣椒粉。

"窍不开的人，见不着仙家。"太奶把烟袋锅子往烟口袋里一插，那烟口袋是用旧棉絮缝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你是存家这辈唯一的男丁，你爹他……唉。"

她没往下说，摆了摆手。存朝光知道太奶要说什么——他爹存庆元三年前闯关东跑了，跑之前跟谁也没打招呼，就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娘，我去关里了，十年八年回不来，您照顾好自己"。纸条还是存朝光从灶膛里捡到的，已经烧了大半。

"抬头看。"太奶突然说。

存朝光抬起头。

太奶住的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北墙上挂着供桌，供桌上摆着三个牌位，牌位前面罩着一块黄布帘，帘角往里面窝了一寸——太奶说那叫"不招外仙"。平时那黄布帘耷拉着，只有逢年过节上香的时候才掀开一条缝。

但现在那黄布帘自己掀起来了。

不是风。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窗缝里塞了三年的棉花，连针都插不进去。存朝光跪的位置离供桌有三尺远，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黄布帘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撩开的，往两边摊成了一个扇面，帘角那窝起来的一寸也被带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牌位。

黄布帘后面盘着一只白狐。

那白狐比存朝光还长，尾巴拖在供桌底下，扫起一层香炉灰。它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四只爪子搭在供桌沿上，爪子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太奶说过，仙家修炼千年才能长出青爪。它抬起头，一双绿莹莹的灯笼眼直直盯着存朝光，那眼神里没有狐狸的狡猾，倒是有一种老年人的无奈，像是一个看着孙辈要走老路的爷爷。

存朝光的嘴张着，合不上。他想喊，嗓子里发不出声。他想跑，但膝盖像是被钉在了芦席上，动弹不得。

那白狐开口了。

不是狐狸的声音，是太奶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点山里老太太特有的颤音，但语调里有一股威严，不是太奶平时跟他说话的样子。

"这孩子，窍开了。"

太奶在旁边"扑通"一声跪在了炕上，额头重重地磕在芦席上。"胡三太爷开恩！我存家三代给您看堂，第三代只有这一根独苗……"

白狐没理太奶，还是盯着存朝光。存朝光能感觉到它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确认。像是在看一块能不能成器的坯子。

铜香炉里三炷香突然打了个旋。那香是太奶早上刚上的，三炷烟本来是直直往上飘的，这时候突然拧成了一个麻花状，然后"呼"的一声散开了。烟灰飘下来，飘到存朝光的左手虎口上，"滋"的一声烫出一道红印子。

存朝光疼得"嘶"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白狐又开口了，还是太奶的声音，但这一次语调软了一些："疼就对了。记住这疼，以后你给人消灾，就是这疼的一半。"

太奶磕了三个头之后爬起来，转身对着存朝光的后脊梁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拍得不轻，存朝光往前晃了晃差点栽倒。"听清楚了吗？胡三太爷说你窍开了！你从今往后就是存家第四代出马弟子了！"

存朝光终于能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奶……我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太奶的烟袋锅子又敲到他脑门上，太奶用了劲，敲得他眼前一阵发花，"我十五岁就接了你太爷爷的堂口！你大爷十七岁接了你爹的！你爹跑了，就剩你一个！存家的堂口不能断在我手里！"

白狐这时候已经从供桌上跳下来，缩成了一团，尾巴把自己裹起来，变成了一个白绒球，蹲在存朝光的脚边。存朝光低头看它，它又抬起头，绿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跳上炕沿，钻到太奶的怀里。

太奶把白狐抱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它的毛。那狐狸也不怕人，把脑袋搁在太奶的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

"朝光啊，"太奶的声音软了下来，跟平时骂他的样子判若两人，"太奶跟你说点咱家的事。"

下面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把太奶和存朝光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北墙上。太奶的影子佝偻着，存朝光的影子小小的，跪得直挺挺的。

"存家这堂口，传到你太爷爷那辈是第三代。"太奶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太爷爷是闯关东来的，从山东登州府过来的，光着脚丫子爬了十八天的山。到了青石沟，他饿晕在这棵老松树下——就是村口那棵三百年的红松。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他身边抽烟袋。老头说，我等你好久了，跟我走吧。"

存朝光听太奶说过这个故事，但是每次说都是半截，今天能听全。

"那白胡子老头就是胡三太爷。他那时候还年轻，才修了三百年，想在青石沟建个洞府。你太爷爷就帮他挖了那个洞——就在老松树底下，你小时候还往里面扔过石头。挖了三个月，胡三太爷说，我给你一门手艺，保你家世代平安，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存朝光问。

"出马弟子活不过四十。"太奶说完这句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了。火盆里的炭炸了一下，"啪"的一声响，溅起几点火星。

存朝光眨了眨眼："太奶……你多大了？"

"我今年七十三。"太奶冷笑了一声，"我不是出马弟子，我是保家的——暗堂的女主人。存家真正出马的都是男的，你太爷爷活了三十九，你大爷活了二十八，你爹……他跑了，他不敢接。"

存朝光想起太奶说过他大爷的事——存庆武，存朝光的亲大爷，1932年进关当东北抗联的兵，传说被日本人枪毙在抚顺煤矿边上，连尸首都没找着。原来他不是战死的，是出了马活不过四十。

"太奶……那我要是接了堂口，也活不过四十？"

太奶没说话，伸手把火盆里的一块炭火拨了拨。火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皱纹里映着红色的亮光，像一道道血痕。

"除非积满大功德。"白狐在她怀里开了口，这次声音不是太奶的，是一个老头的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千年狐珠在我洞府里镇着，能续三十年的命，剩下的十年要靠你自己做善事攒。攒够一千件，活过四十没问题；攒够三千件，寿终正寝都行。"

存朝光瞪大了眼睛："你……你会说话？"

"我是狐仙，不会说话叫什么仙？"白狐从太奶怀里跳下来，跳到存朝光的肩膀上，尾巴扫过他的脖子，冰凉冰凉的，"小子，我知道你怕。我当年修到三百年的时候也怕。怕被人烧了洞，怕被狗掏了窝，怕雷劈。可是存家三代人都在帮我，我不能看着存家断根。"

存朝光能感觉到白狐的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那爪子尖微微嵌进了他的棉袍里，但没抓破。他能感觉到狐狸身上有一种温度——不是活物的温度，是一种像石头被太阳晒热了之后的温度，温温的，沉的。

"那……"存朝光咽了口唾沫，"那日本人为啥要抓你？"

太奶的烟袋锅子又亮了一下。她把烟袋叼在嘴里，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山下抚顺煤矿，日本人最近三个月死了十二个矿工——八个日本兵，四个中国劳工。死的人都是一样的死法，仰面朝天，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什么吓死的。日本人说是矿洞里有中国人埋的炸药，但是……"

她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白狐。

白狐从存朝光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前爪扒着炕沿。"我洞府在煤矿东面那片山的山根底下，藏了三百年了。日本人挖矿洞挖偏了，挖到了我洞府的侧壁。三月前，他们用炸药炸开了一个角，把我的狐珠震出来三寸远。我要是不收回去，他们迟早把我的洞府扒平。"

"狐珠是什么？"

"我的内丹。"白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骄傲，"五百年的道行都在里面了，拳头大，白的，滚起来像珍珠。要是让日本人拿去了，他们说不定会拿去做什么鬼把戏——你知道他们那个'731部队'吧？在哈尔滨拿中国人做实验。他们要是知道有狐珠这种东西，还得了？"

存朝光听完这些，还是有点懵。他八岁，很多事还不懂。他只知道：山下的日本人很凶，经常抓村里的人去煤矿做工；他爹跑了，家里就剩他和太奶；太奶说胡三太爷等了存家三百年，现在要他出马。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太奶把怀里的铜香炉抱了出来。那香炉比存朝光的脑袋还大一圈，炉身上铸着缠枝莲和五只狐狸——这是存家堂口的法器，叫"五狐鼎"。据说是胡三太爷修炼到五百年的时候自己铸的，能挡刀枪、能查阴阳、能引仙家上身。

"出马有三关。"太奶的手指在香炉边缘摸了摸，"山关、河关、火关。三关都过了，才能接得动胡三太爷的道行。"

"过不了呢？"

"过不了，你今晚就得死在山下日本人手里。"白狐抢在太奶前面说了，"他们今天来，就是要抓我和你的太奶。他们查了，青石沟只有存家有暗堂，他们说这是'妖党'，要统统抓起来枪毙。"

存朝光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就在这时候——

院子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像刀片划过铁皮："存老太太！存老太太！日本人上山了！抓'妖人'！"

那是前院王大娘的声音。王大娘的男人两年前被日本人抓去煤矿，再也没回来。

太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抄起那只铜香炉往存朝光怀里一塞——香炉沉甸甸的，存朝光差点接不住。那炉子虽然在火盆旁边放了一下午，但揣进怀里的时候是温温的，像抱着一只活猫。

"揣好！"太奶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太奶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找胡三太爷去，他在老松树下等你。山关他能帮你过，河关你自己想办法，火关……你记住，仙家的香火烧起来，你往那火里钻，别怕疼，一疼就过了。"

"那……那你呢？"存朝光抱着铜香炉，膝盖还是软的。

太奶"咔"一声把白狐推到炕沿外面，那狐狸稳稳落地，尾巴甩了一下，然后扭头对存朝光说："走吧。"

"我不走。"太奶站在供桌前面，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一个笑——不是苦笑，是很平静的笑，"你太奶奶我活了七十三，够本了。存家这辈要靠你，太奶不能走。你走了，太奶还能拖住日本人一个时辰，够你跑到老松树下了。"

门外传来皮靴踩雪的咯吱声。

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近。

还有日本军官半中国话半日本话的吆喝声："バカヤロウ！村里有狐妖！统统抓出来！"

存朝光抱着铜香炉，从后窗户翻出去。后窗户下面是柴火垛，冬天柴火垛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他摔在雪堆里，雪灌进了棉帽子里，凉得打了个寒颤。他爬起来想回头看太奶，但不敢——太奶说过，出马的人回头看，仙家的法身就散了一半。

他怀里的铜香炉在微微发烫，烫得他的棉袍都湿透了。

白狐在前面跑，尾巴扫过雪地，在雪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存朝光抱着香炉跟在后面，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不敢跑太快，怕香炉掉下来——太奶说过，五狐鼎要是掉在地上碎了，存家的堂口就全完了。

跑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砰——"

然后是日本兵的吆喝声，还有王大娘的尖叫。

存朝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冻成了冰碴子，冰凉冰凉的。他咬着牙，不敢哭出声音——太奶说过，窍开的人哭，眼泪会冲开仙脉，以后就废了。

白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小子，别哭。你太奶不会死——我派黄鼠狼去了，它能把日本兵引去别的方向。走！往北沟！"

存朝光把眼泪擦干，抱紧了怀里的铜香炉，跟着白狐往北沟跑。雪地里被雪覆盖的小路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好几次踩到冰棱子差点滑倒，每一次都是怀里的香炉把他稳住——那沉甸甸的重量，像太奶的手在扶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松树就在他面前。

那棵三百年的红松比存朝光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顶直插云端，冬天的风刮过去，松涛一阵阵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胡三太爷就在老松树下面等着他。

不是白狐的样子，是一个穿旧棉袍、戴旧皮帽的白胡子老头，蹲在松树根底下抽烟袋。看见存朝光过来，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把烟丝弹进了雪地里。

"来了？"老头的声音跟白狐一模一样，"我等你了。你太奶那事你放心，她不会有事。今天来的日本兵我都做了记号，他们不敢伤她——你太奶身上有我画的狐符，日本人看不见那符，但他们会觉得心里发慌，不敢对她开枪。"

存朝光蹲下来，抱着铜香炉，浑身发抖。不是冻的，是吓的，是累的，是刚才那声枪响把他魂都吓没了。

老头把他头上的棉帽子正了正。"八岁，还小。"他说，"但是存家这辈，就你了。"

存朝光抬起头，看着老头。老头的眼睛是绿的，但不像狐狸的眼睛那么亮，而是一种浑浊的绿色，像是深潭里的水。

"胡三太爷……我能活过四十吗？"

老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狐狸的狡黠，也有老头的慈祥。

"看你造化了，小子。"

雪又下大了，雪花落在老松树上，落在铜香炉上，落在存朝光的棉帽子上。老松树的枝桠晃了晃，掉下来一片雪花，落在存朝光的手背上，刚好盖住那道被烟灰烫出来的红印子。

他怀里的铜香炉突然不再发烫了，变得温温的，像一只活猫。

远处，青石沟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还有断断续续的枪响。存朝光抱着香炉，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老头在他旁边抽着烟，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老头说，"明天还有的忙。"

存朝光点了点头，站起来。他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把怀里的铜香炉抱紧了，跟着老头往山里面走。

雪地里，一老一小，一个穿棉袍的老头，一个穿破棉袄的八岁男孩，怀里抱着一只铸着五只狐狸的铜香炉，在满天的飞雪里，慢慢走远。

身后的老松树上，有几只白狐蹲在树杈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声不吭。

那一夜，青石沟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第二天早上，王大娘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吊——她男人被日本人抓去煤矿再也没回来，她不想活了。但她没死成，她刚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就看见存朝光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一只铜香炉，手背上有一道狐狸尾巴似的红印子，眼睛是绿莹莹的。

王大娘的绳子自己松了。

存朝光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他走的时候，怀里的铜香炉"叮"的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敲铜钟。

王大娘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之后，青石沟的人再也没见过存朝光。太奶也不见了，供桌上的三个牌位被翻倒在地上，黄布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空了的供桌。

日本人搜了三天，没搜着人。然后他们就忘了——因为抚顺煤矿又塌了一次，这次死了五个日本矿工，死法和之前一样，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溜圆。

日本人说那是矿洞里的沼气，但是村里的老人们在夜里听见矿洞方向传来狐狸的叫声，一声，两声，三声，像在数什么东西。

存朝光在老松树下的岩洞里待了七天七夜。

胡三太爷每天给他送烧刀子，每天给他讲存家的故事，每天让他抱着铜香炉睡觉。七天之后，存朝光再从岩洞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黑的，但左手虎口上的狐狸尾巴印子变深了——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形状也从一块斑变成了完整的狐狸尾巴的形状。

胡三太爷说："窍开了。"

胡三太爷又说："今天，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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