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 三关

# 第二章 · 三关

下山的路不是路。

是老松树后面一条被雪埋得严严实实的山沟，沟底下流着山泉水，冬天冻成了冰壳子，滑得像抹了猪油。存朝光抱着铜香炉，脚底下是太奶给他缝的棉鞋，鞋底磨得发亮，踩在冰上一步一滑，走三步要摔一跤。

胡三太爷在前面走，穿棉袍的白胡子老头，脚步却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存朝光，没说话，也没催，就那么蹲着抽旱烟袋。

存朝光摔第五跤的时候，怀里的铜香炉"咚"的一声磕在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赶紧爬起来去摸香炉——没裂，缠枝莲的花纹还是清清楚楚的。他松了口气，抱着香炉不敢再大意，改成了蹲着往前蹭。

"别蹭。"胡三太爷的声音在前面飘过来，"山关就是要考验你胆子。你抱着香炉走正路，摔十跤也没关系，但是你要是蹲下来——山关的鬼祟就要上你的身。"

存朝光赶紧站直了，抱着香炉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袋烟的功夫，他看见了那条冰河。

说是河，其实就是从长白山支脉流下来的一条山涧，冬天冻成了一条银带，横跨在山沟中间。冰面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水——黑水在冰底下流，带着冰碴子，哗啦哗啦响，跟敲丧钟似的。

存朝光在河边站住了。冰面最多一指厚，人上去肯定要塌。

胡三太爷在河对岸蹲着，还是抽他的旱烟袋，烟圈飘得老高。"这就是山关。"

存朝光把铜香炉放在冰面上——他想起太奶说过的话，铜香炉是五狐鼎，能挡灾。香炉一沾冰面，就听见冰底下"咔"的一声响——不是冰裂了，是冰**变厚**了。薄得能看见水的冰面在香炉底下一寸一寸地增厚，像有人在冰底下灌了水泥似的。几息之间，香炉底下的冰就有了半尺厚。

但只厚了香炉底下那一块。旁边的冰还是薄得透亮。

"过。"胡三太爷说。

存朝光犹豫了一下，抱着香炉往冰面上迈了一步——他整个人踩在了香炉刚才待的地方，冰面纹丝不动。他又迈了一步，冰还是稳的。他接着走，每走一步都要把香炉先放下去，等冰厚了再落脚。

就这样，一步一放，一步一走，他过了冰河。

等他最后一步踩在对岸的石头上，身后的冰面"咔嚓"一声响，整条河的冰都塌了，黑水翻涌上来，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存朝光回头看，腿肚子直打颤。

胡三太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山关过了。山关考的不是胆，是信——你信不信我给你的东西能保你。"

存朝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就听见河对岸的苞米秸子垛里"哗啦"一声响，蹿出来一个黄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跑过来，"哧溜"一下就蹿到了胡三太爷的脚边，尾巴竖得老高，像个鸡毛掸子。存朝光定睛一看——是一只黄皮子，个头不大，比一般的黄鼠狼小一圈，浑身黄得发亮，眼睛是滴溜溜的黑，像两颗黑豆。

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拱在一起，对着胡三太爷作了个揖，又扭过头来冲存朝光作揖，尾巴扫得地上的雪沫子乱飞。

"黄二爷。"胡三太爷摸了摸黄皮子的脑袋，"这就是我说的那孩子，存朝光。存家第四代出马弟子。"

黄——黄二爷？存朝光瞪大了眼睛。

"黄仙。"胡三太爷解释道，"狐黄白柳灰五大家，我是胡家老大，黄老二，白老三，柳老四，灰老五。我之前跟你提过，矿洞那事我一个人搞不定，得让黄老二来搭把手。"

黄二爷用嘴叼住存朝光的棉裤腿，拽着他往东边的林子走。走了十几步，存朝光突然停下来了——他看见林子边上蹲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军帽丢了，露出剃得干干净净的脑壳，胸口有一个枪眼，枪眼周围的布被血浸透了，冻成了黑色的硬块。他蹲在雪地里，背靠着一棵树，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叼着一根冻硬了的苞米杆子。

存朝光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认出那军装——那是东北抗联的军装。他大爷存庆武，就是穿这种军装的。

"大爷……？"存朝光的声音发抖。

那人抬起头，看了存朝光一眼。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青的，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一种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太阳。

"朝光？"那人的声音像风刮过空瓶子，"你怎么在这儿？"

存朝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这就是他大爷存庆武——三年前进关当抗联的兵，传说被日本人枪毙在抚顺煤矿边上，连尸首都没找着。原来他没走，他就在这儿。

"你……你不是牺牲了吗？"存朝光走过去，想扶大爷起来，但他的手穿过了大爷的胳膊——那不是活人，是魂灵。

胡三太爷在后面叹了口气。"他死了之后，魂灵没走。他死前发过誓，要帮村里人，我就把他收在洞府门口守着。三年了，他一直在等存家的人来。"

存庆武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枪眼，又抬起头看存朝光。"你爹呢？他咋不来？"

"我爹……跑了。闯关东跑了。"存朝光的声音越来越小，"太奶说他不敢接堂口。"

存庆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里的一抹阳光。"存家这辈，还是得靠你。"

胡三太爷走过来，站在存庆武身边。"河关，就是要他把魂灵交给你。你把他带到凡间去，他就能帮你看岗哨、递消息、挡子弹。代价嘛——"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阳气，要分他一半。"

存朝光愣了："分一半？那我岂不是……"

"活不过三十？"胡三太爷笑了，"不会。我刚才是逗你玩的。分阳气是仙家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他借你的阳气在凡间走动，你身上多了个伴儿而已。好处比坏处大——他死过一次了，阴曹地府的规矩他门儿清，比我还熟。"

存朝光看向存庆武。存庆武点了点头："朝光，你要是信得过大爷，就把手伸进那河水里。你会摸到我的东西——我死前戴的棉帽。你把那棉帽捞上来，我就跟着你走。"

存朝光二话没说，就往河边跑。

胡三太爷在后面喊："河冰水凉！别——"

他话没喊完，存朝光已经跳进了冰河。

冰水解冻了。就在存朝光跳进去的一瞬间，刚才还冻得结结实实的冰河突然化开了，黑水一下子涌上来，把存朝光整个没了顶。他嘴里灌进了冰水，鼻子里灌进了冰水，浑身上下像被刀子刮似的疼。他拼命蹬着腿，往上浮，手在冰水里乱抓——

然后他摸到了一顶棉帽子。

那帽子是旧的，灰色的，帽檐磨破了边，上面还有几个枪眼的窟窿。存朝光把帽子死死抱在怀里，拼命往上游。他浮上来的时候，嘴一张，喷出来一口冰水，呛得直咳嗽。

存庆武的魂灵在他身边飘着，半透明的影子，看着他怀里的棉帽子，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捞着了。"存庆武说，声音里有了人味，不是刚才风刮空瓶子的声音了。

"河关过了。"胡三太爷走过来，把烟袋锅子点着了，"河关考的是心——你有没有把自己的亲人放在心上。不错，存家的种。"

存朝光浑身湿透了，抱着棉帽子站在冰水里打哆嗦。胡三太爷的烟袋锅子往他身上一点，他身上的水立刻就干了，棉袍还是湿的但不再滴水，也不冷了。

"火关呢？"存朝光问。

胡三太爷指了指山下。"看见那股烟了吗？日本人的岗哨。从岗哨旁边过，身上要带香火烧起来，烧到你身上，你忍住别吭声——这就是火关。"

存朝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下的公路边上，有两个日本兵在巡逻，旁边架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得老远。

"为啥是火关？"

胡三太爷想了想。"出马弟子要火的考验——火是阳间的东西，能烧阴邪，也能烧自己。你要是忍不住疼，发出声来，就是阳间的人发现了你，仙家的法身就散了。你要是忍住了，一声不吭，就证明你能守得住仙家的秘密。"

存朝光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太奶早上塞给他的三炷香——那香是存家自己做的，用的是山上的松枝和艾草，晒干了搓成的。他把香点着了，攥在手里，往山下走。

存庆武的魂灵跟在他身后，半透明的影子，脚上沾着雪，却没有雪印子。

黄二爷在前面跑，尾巴扫着雪地，把巡逻的日本兵的视线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存朝光走到离岗哨五十步远的地方，把手里的香往自己的棉袍袖子上一烫——

"滋——"

棉袍烧着了。

火烧得快，一眨眼就烧到了他的胳膊，皮肉烧起来的味道飘在空气里，焦糊焦糊的。存朝光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冰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咬紧了牙关。

一声没吭。

从岗哨旁边走过的时候，那个日本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存朝光低着头，棉帽子压着眉毛，肩膀上着火的棉袖子冒着烟，他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日本兵皱了皱鼻子，对旁边的兵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烤火了。

存朝光走过岗哨，走进了路边的苞米地。火还在烧，烧到了他的棉帽子上，烧到了他的头发丝上，他还是一声没吭。直到他走出了一百步远，才"噗"的一声把火扑倒在雪地里，用雪把火埋了。

他的左臂烧得厉害，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红肉。棉帽子烧了一半，棉袍的左袖子烧没了。

但他一声没吭。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火关过了。"

存朝光抱着棉帽子，抱着铜香炉，蹲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是冻的，是疼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他还是没吭声——太奶说过，窍开的人哭，眼泪会冲开仙脉。他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咽下了，又涌出来，再咽。

胡三太爷走过来，用烟袋锅子在他的伤口上点了一下——不是烫，是凉，像冰块。伤口立刻就不疼了，但是没好，还是那样露着红肉，只是不疼了。

"三关都过了。"胡三太爷蹲在他面前，"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存家新的出马弟子了。"

存朝光抬起头，看着胡三太爷，看着黄二爷，看着飘在他身后的存庆武的魂灵。他八岁，他爹跑了，太奶还在山下不知道怎么样，他胳膊上烧了个大伤口，他怀里抱着一个铸着五只狐狸的铜香炉。

"那……"存朝光的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那太奶呢？山下的日本人呢？矿洞里的狐珠呢？"

胡三太爷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

"你太奶没事。我派黄二爷把日本人引到了后山，他们搜了一天一夜，没搜着你太奶，就去搜矿洞了。矿洞那边我留了东西——他们一靠近矿洞，就会看见死人，听见鬼叫，吓得他们不敢再往前走。"

"狐珠呢？"

"狐珠在我洞府里。我散了三成道行，就是为了把狐珠从矿洞震回洞府里。现在狐珠在洞府深处，日本人找不到。"

存朝光松了口气。

胡三太爷又抽了一口烟，这次烟圈飘得更高了，飘到了半空中，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环。"但是矿洞那事没那么简单。矿洞底下有东西——不是我，是比我还老的东西。日本人挖矿洞的时候，把它惊动了。那东西不是妖，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山神的坐骑。清朝末年就封了山神，这坐骑一直在矿洞底下守着。日本人挖洞挖到了它的爪子，它才开始害人。那东西不是我能摆平的，得你出马。"

存朝光瞪大了眼睛："我？我才八岁。"

"你有狐珠。"胡三太爷说，"狐珠在你身上压着，你出马就能用狐珠的道行。那山神的坐骑见了狐珠，自然要给你几分面子。"

"那我什么时候下山？"

胡三太爷眯起眼睛，看了看山下的方向。"今晚。今晚日本人要在矿洞口开会，总结这几天的'搜妖'成果。藤田大佐他今天还会再来矿洞——这是机会。"

他低头看着存朝光，眼神里有了一丝郑重。

"小子，我跟你说清楚——仙家不管人间对错，只管善恶。日本人挖了我的洞府，我不能不管；日本人杀了存家的人，你也不能不管。但是仙家不替人打仗，不替人杀人。你出马做的，只是'镇'——镇住矿洞底下的东西，镇住日本人的胆，让他们不敢再乱挖。至于打仗，那是人间的事，仙家不掺和。"

存朝光点了点头。他虽然八岁，但他听懂了——仙家不是抗日的神仙，只是存家的仙家，只保存家，只保底子的乡亲。日本人伤了存家，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但不能赶尽杀绝。

"还有一件事。"胡三太爷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雪，"你太奶说的话你记住了——出马弟子活不过四十。我给你算过，你太奶没糊弄你。你太爷爷活了三十九，你大爷活了二十八，你爹跑了不敢接——你要是接了，也活不过四十。但是有一条路：善事积满一千件，能多续十年；积满三千件，能寿终正寝。"

"善事是啥？帮人治病？帮人消灾？"

"不止。"胡三太爷摇了摇头，"善事是凭良心做事。你帮了一个恶人治好了病，那不是善事；你让一个好人活下来，才是善事。存家历代出马弟子的善事账本，我都记着呢——你太爷爷救过一百二十个矿工，你大爷救过四十八个抗联战士，都是一笔一笔数着的。"

存朝光想起了第一章里太奶说的话——"存住这朝阳光"。

"存住这朝阳光……到底是啥意思？"

胡三太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太奶奶她……她当年接你太爷爷的堂口的时候，我跟她说过一句话——存住心里那朝阳光，什么都能过去。她给你起名字就用了这个意思。"

他没往下解释，转身往山下面走。"走吧，天黑之前赶得到。"

存朝光抱着铜香炉，跟在他身后。黄二爷在前面跑，尾巴扫着雪地，存庆武的魂灵飘在他左边，半透明的影子，脚上沾着雪，却没有声音。

他左臂上的伤口还露着红肉，但不疼了。左手虎口上的狐狸尾巴印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东北，天早早就黑了，西边的晚霞像被血浸透了，红得吓人。

他想起了太奶。想起了太奶灌他烧刀子时皱着的眉头，想起了太奶把铜香炉塞进他怀里时发颤的手，想起了太奶跪在供桌前磕头时砸响的那个头。

"存住这朝阳光。"存朝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远处，抚顺煤矿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矿洞塌了。

胡三太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存朝光抱紧了怀里的铜香炉。那香炉还是温温的，像一只活猫，又像太奶的手。

下山的路上，他没说话。

黄二爷时不时回过头来，用那双黑豆似的黑眼睛看他一眼，尾巴扫得更欢了。存庆武的魂灵飘在他身边，偶尔会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存朝光烧得发黑的棉帽子上，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落在他左手虎口的狐狸印子上。

他怀里的铜香炉"叮"的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敲铜钟。

那是胡三太爷在叫他。

"快走吧，小子。矿洞那边等不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