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 矿洞镇妖

# 第三章 · 矿洞镇妖

天没亮，大山坑矿洞口已经站满了人。

矿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洞口上边挂着两盏电灯，灯泡上糊着一层煤灰，光透出来是浑的，照在雪地上，像泼了一地脏水。

藤田大佐站在洞口前面，军大衣扣得一丝不苟，白手套上一点灰都没有。他身后是二十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刺刀在电灯底下泛着冷光。他脚边跪着六个人——太奶在最前面，后面是王大娘、老赵头、还有三个从矿上抓来的乡亲。

太奶跪得直直的，棉裤膝盖那里已经湿透了。她没低头，眼睛一直看着洞口。

"存老太太，"藤田的中国话说得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再问你一遍。这个洞里，有什么？"

太奶不说话。

藤田笑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垫着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颗拳头大的白珠子——不是珠子，比珠子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流动，像含着一口水。

那是狐珠。

存朝光蹲在五十步开外的煤堆后面，怀里的铜香炉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听见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很轻，像雪落在棉帽子上："那就是我的内丹。他们从洞里挖出来的。"

藤田把铁盒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们中国人有个说法，叫'妖'。这个洞里，有妖。"他顿了顿，"我把妖的东西拿出来，妖就不敢出来了。对不对？"

没人答话。

藤田的手一翻。

铁盒扣过来，狐珠滚出盒口，掉进了矿洞。

那一瞬间，洞里静得吓人。

然后，从地底下传来一声叫。

不是狼叫，不是虎叫，是那种你从来没听过的、从很古老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声音——又像狐狸，又像人，尾音拖得老长，把矿洞口挂着的电灯泡震得直晃。

二十个日本兵同时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洞口。

藤田也退了半步，随即站住，扯了扯嘴角："妖术。"

存朝光站了起来。

他八岁，穿着那件左袖子烧没了的破棉袄，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铜香炉。他从煤堆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踩着雪往洞口走。雪深，他走得慢，棉裤腿很快就湿到了膝盖。

"小孩！"李翻译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回去！"

太奶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存朝光走过来，脸一下子白了，随即又红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存朝光走到她身前，站住，把铜香炉放在雪地上。香炉落地，"咚"的一声，雪面被震出一圈涟漪。

他抬起头看藤田。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变了颜色。

不是狐仙那种亮绿，是很深的、浑浊的绿，像老井底下的水。他的背挺直了，八岁的孩子站出了一个七十岁老头的架势。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变了——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藤田。"

藤田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胡三。"

两个字，说得很慢。矿洞口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压得人耳朵发闷。

藤田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在雪地里传得老远。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存朝光的喉咙。

"妖言惑众。"

存朝光——胡三太爷——抬起左手，食指一弹。

没有人看清他弹的是什么。只听见"铮"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锥子敲了一下刀身。藤田手里那把军刀从中间开始弯，一点一点地弯，弯成了一张弓，最后"啪"地一声，刀尖折过来，刀把烫得他直甩手。

军刀掉在雪地上，弯得像个月牙。

二十支枪同时响起拉栓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矿洞震了。

不是塌方那种塌。是从地底下往上顶，雪地被顶得鼓起来一块，然后碎开，白气从缝里冒出来，冒着冒着，白气里站起了影子——一只，两只，三只，十几只白狐，大的小的，尾巴拖在地上，眼睛全是绿的，齐刷刷地盯着那二十个日本兵。

电灯灭了。

"巴嘎——"有人喊了一声，喊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雪地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低吼。

藤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白手套已经从手上掉了，落在雪里。他的手在抖。

很久之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雪地上。

"我……"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我……还给你。"

他用膝盖蹭着雪往前挪，挪到矿洞口，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摸出那颗白珠子。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存朝光走过去，接过狐珠。

狐珠一到他手里，那些白狐的影子就淡了下去。矿洞里的吼声也慢慢停了。他把狐珠托在掌心，对着洞口念了一段话——不是中国话，不是日本话，是一种卷舌头的、拖着长调的、谁都听不懂的语言。

念完了，他把狐珠往矿洞里一推。

狐珠滚进黑里，没影了。

矿洞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滚。"胡三太爷说，"三天之内，把你们挖开的那个角堵上。再挖，就不是跪一跪的事了。"

藤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句日本话。二十个兵收起枪，跟着他往山下走。走到半路，藤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怕，是别的东西，像贪，又像恨。

"我会回来的。"他用中国话说。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喊。

"八嘎！小偷！"

存朝光转过头。

一个日本兵揪着一个小丫头的头发，把她从矿工堆里提起来。那丫头瘦得脱相，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上扎着红头绳，身上的棉袄短得露着肚皮。她手里攥着一个布钱袋，袋子上的太阳旗图案被扯破了。

她把偷来的钱袋往雪地里一扔，冲那个日本兵啐了一口。

"呸！***！"

日本兵抬手就要打。

"放开她。"

存朝光说。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八岁孩子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奶气。但那三个字落下去，那个日本兵举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

然后他"哎哟"一声，把手臂一甩——整条右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全都是麻的，像压了一夜的胳膊。

他抱着胳膊往后退，脸都白了，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小丫头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抓了钱袋，撒腿就跑。跑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存朝光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存朝光记住了——不是感激，是一种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然后她跑了，跑进雪里，红头绳一晃，没了。

"朝光！"

太奶爬过来，一把把存朝光抱进怀里。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你个兔崽子……"她哭得说不出话，"你个兔崽子……"

存朝光的嘴角有血。

他"哇"地吐了一口，血落在雪上，红的，冒着热气，把雪化了一小片。

八岁的孩子，扛不住狐仙的五百年道行。他浑身发软，眼睛发花，怀里的铜香炉"当"的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太奶把他背起来，往村里走。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矿洞。

洞口上方那两盏电灯，灯泡全碎了，玻璃碴子撒在雪地上，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地星星。

那天晚上，存朝光发起了高烧。

他躺在土炕上，迷迷糊糊的，听见太奶在灶间烧水，听见王大娘在窗外哭，听见老松树那边有狐狸叫。

他还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就在他耳朵边上：

"小子，撑住。你这条命，从今天起，不是你的了。"

是胡三太爷的声音。

存朝光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土炕外面，雪一直下。

院门口的柴垛后面，蹲着一个小丫头，红头绳上全是雪。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地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跺了跺冻成冰砣子的脚，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歪歪扭扭，往抚顺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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