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 贼丫头

# 第四章 · 贼丫头

存朝光烧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退了烧，睁眼第一句问的是："太奶，那丫头呢？"

太奶正蹲在灶前给他熬小米粥，闻言手一顿，勺子磕在锅沿上。"哪个丫头？"

"矿洞口那个，扎红头绳的。"

"不知道。"太奶把粥盛进粗瓷碗里，端过来，"外头来的野孩子，你少搭理。"

存朝光没说话，接过碗喝粥。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裂纹，但他喝得很快，喝完了把碗一放，说了句让太奶愣了半天的话：

"她不是野孩子。她偷了日本人的钱，还敢冲人家吐唾沫。"

太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碗收走。

第二天中午，那丫头自己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不进，就靠着门框站着。还是那件短棉袄，还是那根红头绳，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瘦得只剩眼睛的脸。眼睛很大，眼白有点黄，眼珠黑得像两颗炭。

"喂，"她冲院里喊，"小神仙在家不？"

太奶拎着笤帚就出来了。"谁让你来的？滚！"

"我不找您，"那丫头往门框上一靠，一点不怕，"我找他。"她拿下巴点了点屋里的方向，"他救了我一命，我得还。"

太奶气得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你浑身上下凑不出三个铜子儿。"

"我有。"那丫头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那个布钱袋，往门框上一拍，"日本人的钱，我偷了一整袋。够不够？"

太奶的脸沉下来。"这钱你敢花？"

"敢。"那丫头说，"花日本人的钱，我心里痛快。"

太奶盯了她半天，忽然问："你爹是谁？"

那丫头挺了挺胸，胸口那点地方还没长开，挺起来也没多少。"刘大炮。"

太奶的手一抖，笤帚差点掉在地上。

刘大炮，抚顺城东边绺子里的炮头，手底下三十几条枪，专劫日本人的煤车和军粮。日本人悬赏五百大洋要他脑袋，悬了三年没提着。这一带的老百姓提起他，一半人骂他土匪，一半人偷偷给他送粮。

"你是刘大炮的闺女？"太奶的声音低了下去。

"刘晶。"她说，"我娘死得早，我跟着我爹的弟兄们长大。他们叫我'小炮'。"

太奶没再赶她。

刘晶就这么进了院。她也不客气，进屋就蹲在炕沿边上，看着存朝光。

"你这三天，是不是快死了？"她问。

"没有。"

"我看你吐了那么多血。"刘晶拿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多，雪都红了。"

"死不了。"存朝光说。

"哦。"刘晶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炕上。

是那个布钱袋。

"给你。"

存朝光愣了。"给我干啥？"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袋钱。"刘晶说得理直气壮，"道上规矩，命比钱贵，我这是占你便宜了。以后我再还。"

存朝光看着那袋钱，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那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刘晶被他笑得有点恼："你笑啥？"

"我太奶说，外姓人不能进存家的门。"存朝光说，"你倒好，进门就还钱，还按道上的规矩还。"

"你太奶那是老黄历。"刘晶把头一歪，"我爹说了，这年头，规矩是活人定的。"

当天夜里，铜香炉丢了。

太奶翻遍了供桌、炕柜、灶膛，最后把目光落在刘晶身上。

刘晶正蹲在门槛上啃冻豆包，被太奶一瞪，把豆包一咽，梗着脖子说："我没偷！"

"这院里除了你还有谁？"

"我……"刘晶卡住了，随即一跺脚，"我拿了！我拿它看看怎么了！"

她从柴垛底下把铜香炉抱出来，抱得小心翼翼，像抱一个婴儿。

"我就是想看看，"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看这东西为啥能把日本人的刀弄弯。我爹他们打日本人，一枪一个，打死一个赔上三条命。你要是能教我这个，我爹他们就不至于死那么多人了。"

太奶冷笑："这是仙家的东西，你一个外姓丫头，碰它是要遭报应的。"

"我不怕。"

"你不怕？"太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香炉上，"那你摸摸。"

刘晶的手一贴上铜香炉，就"啊"的一声缩了回来。

她的手掌心全是泡。黄豆大的水泡，一个挨一个，从掌心一直排到手指根，有几个已经破了，渗着黄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存朝光从炕上下来，光着脚跑过去，抓起她的手看。

"疼不疼？"

刘晶抽回手，把眼泪一抹，鼻涕都出来了还嘴硬："不疼。"

"都起泡了。"

"起泡不疼，破了才疼。"她说，"我这不算啥，我爹中过枪，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他咬着毛巾自己拿刀子剜出来的。"

太奶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

"伸手。"

刘晶愣了一下。

"伸手！"太奶吼了一声。

刘晶把手伸出来。太奶把药膏往她手心里抹，抹得很重，抹得她龇牙咧嘴。

"这香炉认主。"太奶一边抹一边说，声音闷闷的，"它认的是存家的血脉，也认心里干净的人。你能起泡，说明它没把你当贼；要是它把你当贼，你这只手现在已经烂了。"

刘晶瞪大了眼睛："那……那它没把我当贼？"

"它把你当个傻丫头。"太奶把碗一收，"傻丫头不配当贼。"

那天晚上，刘晶没走。

她睡在灶间，铺了一层苞米秸子，盖着太奶扔给她的一件旧棉袄。半夜存朝光起来喝水，看见她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就把自己的被子拖过去，给她盖了一半。

刘晶睁开眼，看着他。

"你干啥？"

"你冷。"

"我不冷。"

"你牙都在打架。"

刘晶沉默了一会儿，往里边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存朝光没进去。他蹲在灶边，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

"刘晶。"

"嗯。"

"你爹……真是刘大炮？"

"真是。"

"那你为啥在矿上偷钱？你爹不管你？"

刘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他管。"她说，"他管得太紧了。他说我娘就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让我别往矿上凑。可是我不凑，谁给我爹他们送信？矿上哪天开工，哪天运煤，日本人往哪调兵，这些事我一个小丫头混进去，没人防我。"

她顿了一下。

"我爹他们三十几个人，打不过日本人一个中队。可要是有了信儿，他们就能在道上埋雷，就能少死几个人。"

灶膛里的火星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

存朝光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我教你。"

"啥？"

"我不教你跳大神，仙家的东西不能教外姓人，太奶会打断我的腿。"存朝光说，"但我能教你别的。"

"啥别的？"

"我能让狐狸给你送信。"他说，"比人跑得快，日本人还追不上。"

黑暗里静了很久。

然后刘晶"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硬，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行啊，小神仙。"她说，"那咱俩就算搭伙了。"

"啥叫搭伙？"

"就是你有事我帮你，我有事你帮我。"刘晶把被子裹紧了，"我爹说，人这辈子能有个搭伙的，比有三十条枪都强。"

屋外，雪停了。

老松树那边传来一声狐狸叫，很短，像是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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