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 白老太太的布鞋

# 第五章 · 白老太太的布鞋

存朝光的棉鞋走烂了。

不是磨破的，是烧的——火关那天，左脚的鞋面烧穿了两个洞，他一直没舍得扔，塞了两把干草对付着穿，走一步掉一把草。到第五天，鞋底和鞋帮彻底分了家。

太奶翻箱倒柜找出一双旧鞋，是存朝光他爹留下的，大出三指，穿上像踩两只船。

"先对付着。"太奶说。

存朝光就穿着那两只"船"，天天往老松树下跑。胡三太爷教他认仙家的规矩——怎么上香，怎么请仙，怎么送仙，哪天不能看事，哪种人不能救。

第七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下着雪，雪不大，稀稀的。他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街两边都是土房，房檐上挂着冰溜子。街尽头走过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很矮，只到他肩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走路很慢，一步一步，鞋底踩在雪上没声音。

走到他跟前，老太太停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蓝布。

篮子里是一双鞋。

千层底的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很密，纳得整整齐齐。鞋底上纳着两个字的纹路，针线是暗红色的——"避邪"。

"穿上。"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很慢，像熬了很久的粥，稠稠的。

存朝光低头看自己的脚，那两只"船"不见了，脚上光着。

"您是……"

"穿上。"老太太又说了一遍，把鞋往他脚边推了推，"你这脚要是冻坏了，往后走山路，走不动。走不动，人就救不了。"

存朝光把鞋穿上。

不大不小，正合适。脚底暖得厉害，像踩在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上，暖意从脚心一直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记住，"老太太说，"白家只管医，不管杀。你以后要是想求白家杀人，别开口。开了口，我就不来了。"

存朝光想问她是谁，话到嘴边，梦就散了。

他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屋里的火盆灭了，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他坐起来，脚往炕下一伸——

踩到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双鞋。

千层底，黑面白底，鞋底纳着暗红色的两个字：避邪。

存朝光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鞋捧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股子草药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干草垛晒过太阳的味道。

太奶正在灶间生火，听见动静，探头进来。

她看见那双鞋，愣住了。

"哪来的？"

"门口。"存朝光说，"不，是梦里……"

太奶走过来，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看见那两个字，手一抖，把鞋放在了供桌上，退后两步，深深地作了个揖。

"白老太太。"她说。

存朝光这才知道，五大家里排行老三的白仙，是一位老太太。

太奶重新点了三炷香，插进铜香炉里。这次香烧得笔直，一点烟都没散。

"白老太太是刺猬仙。"太奶说，声音低低的，"她不争强，不好斗，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治病。你太爷爷那辈，村里闹瘟，是她托梦给药方，救了半个屯子。她有个毛病，爱偷鸡蛋。你别拦着，她偷了你就当没看见。"

存朝光点点头，把鞋穿上。

暖。

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

"太奶，"他问，"白老太太为啥给我做鞋？"

太奶想了想。"因为你脚冻了还天天往山上跑。她看不下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仙家比人实在。人帮你，先想你能还什么；仙家帮你，只因为你该帮。"

那天中午，刘晶来了。

她是跑着来的，跑得脸通红，一进门就"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

她的脚冻烂了。

十个脚趾头，有六个是黑紫色的，脚后跟裂了三道口子，口子里渗着血丝。她一路从抚顺城走过来，走了二十里地，雪灌进鞋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这脚，"太奶看了一眼，"再冻两天，得锯。"

刘晶咧嘴一笑："锯就锯，锯了照样能跑。"

"跑你个头。"太奶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去拿药膏。

"让白老太太看看。"

存朝光说了一句。

屋里静了一下。

太奶回过头："你请得动？"

"我试试。"

存朝光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把香插进铜香炉，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白老太太，"他说，"我这搭伙的，脚冻烂了。您给看看。"

没有回应。

刘晶在门槛上笑："你这小神仙，也不行——"

话没说完，她"嗷"一嗓子蹦了起来。

供桌上那块黄布帘动了。帘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柳条篮子，篮子里有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还有一块干净的粗布。

刘晶指着那个篮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它、它、它自己出来的！"

"不是自己出来的。"存朝光说，"白老太太送来的。你坐下，我给你抹。"

他把药膏挖出来，抹在刘晶的脚上。药膏凉，抹上去刘晶"嘶"地倒吸一口气，但是很快就不疼了，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脚心往上蹿，蹿到小腿，蹿到膝盖。

"这啥药？"她低头看，"闻着像……像我妈炖的骨头汤？"

"别问。"存朝光说，"仙家的东西，问多了不好。"

刘晶"哦"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小神仙。"

"嗯。"

"我刚才笑你，你别生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能。"

"我没生气。"

"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刘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豆："你以后能不能教我这个？不教跳大神，教这个——教我怎么让人不疼。"

存朝光给她抹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梦里老太太那句话：白家只管医，不管杀。

"这个不用教。"他说，"你想让人不疼，你就先得知道人家哪儿疼。"

刘晶皱着眉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很用力地点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就多看看，谁疼。"

那天晚上，刘晶没回城。太奶让她睡灶间，她不肯，非要睡在存朝光屋里的炕梢上。

太奶骂了半宿，最后还是给她铺了被。

夜里，存朝光听见她在炕梢翻来覆去。

"睡不着？"他问。

"嗯。"刘晶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小神仙，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太奶说，你活不过四十。"

屋里静了。

存朝光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着那根细丝。

"嗯。"

"那你怕不怕？"

存朝光想了很久。

"怕。"他说，"但我更怕我太奶没人管。"

炕梢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被子动了动，刘晶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那行。"她说，"你要是活不到四十，我就替你活到八十。"

"你替我活？"

"嗯。"刘晶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玩笑，"你救的人，我接着救。你守的堂口，我接着守。你太奶，我养。"

存朝光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你才十一。"

"十一咋了。"刘晶把被子一蒙，"我十一的时候，已经给我爹他们送过两年信了。"

屋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雪落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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