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 鬼市

# 第七章 · 鬼市

刘晶说，抚顺城有个鬼市，半夜开，天亮散。

"鬼市"这两个字，存朝光头一回听说。

"就是半夜的旧货摊。"刘晶一边给他系围脖一边说，"在窑地那片废墟里，四更天开张，天一亮就没了。卖啥的都有，有卖旧铜器、旧棉衣的，也有卖药的、卖符的、卖消息的。"

"为啥半夜开？"

"白天开，日本人来了咋办？"刘晶翻了个白眼，"那些东西，一大半是从日本人仓库里摸出来的。"

那天夜里，两人走了两个时辰，进了抚顺城。

窑地是片废墟，几十年前烧砖的地方，后来荒了，只剩下一个个塌了一半的砖窑，黑洞洞的，像一排张着嘴的坟。

鬼市就在那里。

没有灯，每家摊子前面点一根白蜡，蜡火小小的，风一吹就歪，照得人脸都发黄。摆摊的人都不说话，买东西的人也不说话，指着东西比划，伸出手指头讲价，钱递过去，东西拿走，全程没一句话。

存朝光觉得后脖子发凉。

"别东张西望。"刘晶在旁边小声说，"鬼市有鬼市的规矩，看货不看人。"

"为啥？"

"因为有些摊主，不是人。"

存朝光猛地转过头看她。

刘晶耸了耸肩："我也是听我爹他们说的。这地方邪，来路不正的东西多，卖东西的也不一定都是活人。但他们都守规矩——不骗人，不抢人，不害人。谁坏了规矩，第二天就找不着了。"

存朝光抱紧了怀里的铜香炉。

香炉是温的。它一进鬼市，就一直是温的，没凉过。

"你要配啥药？"他问。

"白老太太给的方子，缺两味。"刘晶掏出一个小纸包，"一味叫'还魂草'，一味叫'龙骨粉'。"

"给谁配？"

刘晶沉默了两步。"给我爹那帮弟兄。前阵子劫煤车，伤了三个人，有一个腿上烂了，一直不好。"

存朝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在鬼市里走了半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卖药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摊子上摆着七八个陶罐，罐子上贴着红纸，字都是手写的，墨色发灰。

"还魂草，龙骨粉。"刘晶说。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

刘晶从怀里数出五枚铜元，"啪"地拍在摊子上。

老头收了钱，从罐子里各抓了一把，用草纸包好，递过来。

存朝光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包，怀里的铜香炉忽然"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

"咋了？"刘晶问。

存朝光没答话。他盯着那个老头，慢慢地说："老人家，你这药，从哪来的？"

老头抬起头。

毡帽底下，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整只眼睛都是黑的，像两颗烧过的炭。

"从地里来的。"老头说。

存朝光后颈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细细的、慢悠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是皮子精。"

存朝光回头。

鬼市的蜡火全都歪了。所有摆摊的人——不，所有"东西"——都转过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老太太从街那头慢慢走过来。

蓝布棉袄，柳条篮子，胳膊上挎着。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碎砖上没声音。

白老太太。

她走到存朝光身边，停下，抬起头看着那个摊主。

"皮子，"她说，"你这灯笼，又添了几盏？"

存朝光的目光落向老头身后的空地。

那里挂着五六盏灯笼。

不是纸糊的，是皮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蜡黄蜡黄的，绷得紧紧的。灯笼中间有一团火，火在动，一动，灯笼表面就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每一盏灯笼底下，都坠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这是……"存朝光的嗓子发干。

"人皮灯笼。"白老太太说得很慢，一点情绪都没有，"他剥了将死之人的皮，把还没散的魂封在里面，点着当灯。魂烧完了，人就彻底没了，连投胎都不成。"

老头站了起来。

他的背弓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上"抽"了一截，脸皮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地掉在摊子上。

"白老三，"他说，声音像指甲刮瓦片，"你管得宽。"

"我管医，不管杀。"白老太太说，"可你这不算杀，你这算偷——偷人家的来世。这归我管。"

老头——皮子精——笑了一声。

那笑声一起，鬼市上所有的蜡火全灭了。

一片黑。

然后是一股味道，腥的，臭的，像剥了皮的野兽。

存朝光怀里的铜香炉"腾"地热起来，热得烫手。他听见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小子！低头！"

存朝光猛地低头。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上掠过去，带着风声，"啪"地打在旁边的砖窑上，砖窑塌了半边。

"刘晶！"他喊。

"我在这儿！"刘晶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她趴着，一手护着头，一手还死死攥着那两个药包。

白老太太站在他们前面。

她从篮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银针，很长，比筷子还长。

"皮子，"她说，"你修了三百年，修成个吃人皮的货色。可惜了。"

她把银针往地上一插。

"叮"的一声。

鬼市的地面碎了。不是塌，是碎——整片碎砖地像水一样翻起来，砖块、瓦砾、灰土全都浮在半空，围成一个圈，把皮子精圈在中间。

皮子精在圈里撞，撞一下，那些砖块就黏上去一层，越黏越厚，最后把它包成了一个球。

球在动。

动了很久，慢慢不动了。

白老太太走过去，抬手把球拍了一下。

球碎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薄薄的皮，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跑了。"白老太太说，"留了张皮。"

她转过身，看着存朝光。

"灯笼。"

存朝光这才发现，那五六盏人皮灯笼还挂在那里，里面的火苗弱下去了，一跳一跳的，像是撑不住了。

"老太太，能不能……"他咽了口唾沫，"能不能把他们放出来？"

白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

"放出来也没地方去。"她说，"他们的身子早烂了。"

"那也不能烧。"

"为啥？"

存朝光抱着铜香炉，跪了下来。

"他们也是人。"

白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淡，很快。

"行。"她说，"我送他们走。"

她抬起手，在每盏灯笼上拍了一下。

灯笼破了。里面那点火苗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变成了六个淡淡的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朝着存朝光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散了。

鬼市上安静下来。

那些摆摊的东西，早就在皮子精笑的时候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摊子，白蜡烧到尽头，一根根倒在砖上。

刘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存朝光身边。

"小神仙，"她小声说，"我腿软。"

存朝光也想说自己也腿软，但他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药的摊子。

摊子上五个陶罐还摆着，红纸标签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晶走过去，从那堆罐子里摸了一罐，塞进怀里。

"你干啥？"存朝光问。

"他骗我五个铜元。"刘晶拍了拍怀里，"这罐算赔的。"

"那是皮子精的东西。"

"皮子精跑了，东西就是无主的。"刘晶理直气壮，"道上规矩，无主的东西，谁捡着是谁的。"

存朝光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白老太太拎着篮子，慢悠悠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丫头。"

刘晶一愣："叫我？"

"你怀里那罐，别用。"白老太太说，"那是人油。"

刘晶"嗷"一嗓子把罐子扔了出去。

罐子砸在砖上碎了，里面流出来一滩黄澄澄的东西，稠稠的，一股腥味。

刘晶蹲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她说。

"你还得再来。"白老太太说，"你爹那帮弟兄的伤，得用鬼市的药。"

刘晶"呸"了一口，把两个药包抱得更紧了。

回村的路上，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泛着一点青色，雪地被照得有点发蓝。两人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老松树底下，刘晶忽然停下来。

"小神仙。"

"嗯。"

"你说，那些灯笼里的人，为啥最后要给我鞠躬？"

存朝光想了想。

"不是给你。"他说，"是给白老太太。"

"不对。"刘晶摇头，"他们是冲着你的方向鞠的。我看着呢。"

存朝光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老松树，树杈上蹲着几只白狐，正低头看着他们。

"可能……"他说，"他们知道我想放他们走。"

刘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啊，小神仙。"她说，"你这人，还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