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 爪子

# 第八章 · 爪子

藤田大佐没走。

他带着人在山下扎了营，白天睡觉，夜里开工。日本人瞒着村里人，从矿洞侧面又开了一条斜井，挖了整整半个月。

存朝光是听黄二爷说的。

那天后半夜，黄二爷蹿进屋里，把存朝光的被子掀了，吱吱乱叫，一路把他往外拽。

存朝光披上棉袄跟出去，在院门口看见刘晶。

她也来了，头上顶着雪，脸冻得通红。

"我爹他们今晚在矿东边道上埋雷。"她说，"我跟着看了半宿，看见日本人从斜井里往外抬东西。"

"抬什么？"

"石头。"刘晶的嘴唇发白，"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存朝光跟着她走。

两人摸到矿东边的山梁上，趴在雪里往下看。

斜井口架着灯，十几个劳工正在往外拖东西。拖出来的除了石块，还有一样很大的东西，用帆布盖着，放在平板车上。

一个日本兵掀开帆布。

存朝光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是一只爪子。

青黑色的，比人还大。五根趾甲，每一根都有小胳膊粗，弯着，尖上泛着一点象牙似的光。爪子底下连着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黑色的，表面上有一层泥，泥里嵌着石头。

它不像石头，也不像骨头。

它是活的。

爪子在动——很轻微，慢得像树根在土里长，但是确实在动。灯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皮底下有暗红色的东西在走。

"那是山神的坐骑。"胡三太爷的声音在存朝光耳边响起来，"清朝末年，抚顺这边封过山神。山神有坐骑，一头镇山的石兽。后来山神走了，坐骑留在矿底下，睡了六十年。"

"日本人挖到它了？"

"挖到了爪子。"胡三太爷的声音沉下去，"爪子一醒，它就要起身。它一起身，这整座山都要翻。"

存朝光盯着那只爪子，嗓子发干。

"那咋办？"

"没办法。"胡三太爷说，"我现在道行散了，压不住它。狐珠能压，但狐珠不能离洞府太远——离了，洞府就空，日本人一来就扒平了。"

"那就让它起身？"

"让它起身，青石沟就全埋了。"

那天夜里，矿上死了人。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全屯：斜井塌了一段，砸死了七个劳工。

太奶听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很久，一声没吭。

第三天，事情变味了。

早上天没亮，李寡妇跑来敲门，脸白得像纸。

"存婶！存婶！"她拍门，"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回来了！"

存朝光从炕上跳下来。

李寡妇的男人三年前死在矿上，尸首都没抬回来，埋在了矿东边的乱葬岗。

太奶抓起铜香炉，带着存朝光往李寡妇家跑。

跑到院门口，存朝光脚步停住了。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穿着三年前的破棉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灰的，像蒙了一层煤灰。他的眼睛睁着，眼白是浑浊的黄，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

他没穿鞋。

光着脚，脚趾头上全是冰。

"孩儿他爹……"李寡妇瘫在门槛上，声音都散了，"你咋回来了……"

那人没看她。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一步，一步，脚踩在雪上，没有声音，只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泛白的脚印。

"大爷，"存朝光在后面喊，"你上哪去？"

那人没回头。

他往矿上走。

存朝光跟上去，跟到了矿东边的道上，才发现不止一个。

矿道上，排着一队人。

十几个，二十几个，都是这三年死在矿上的劳工。他们排成一列，一个跟着一个，沉默地往矿洞方向走。脸上全是灰的，眼睛全是浑浊的黄，脚上全都没有鞋。

刘晶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抓住了存朝光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

"小神仙，"她的声音在抖，"这……这是啥？"

"矿底下那东西醒了。"存朝光说，"它在收人。死在矿上的人，魂一直压在矿底下，现在被它叫起来，往洞里走。"

"走进去会咋样？"

"进去就没了。"存朝光说，"魂被它吃了，人就彻底死透了。"

刘晶的手一紧。

队伍里，有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红棉袄，头发散着。

刘晶"啊"了一声。

"那是我娘。"

她挣开存朝光的手，往前跑。

存朝光一把抱住她的腰："你干啥！"

"那是我娘！"刘晶疯了似的挣，"她死在矿上！我五岁那年她死在矿上！"

"她现在不是人！"

"我不管！"

存朝光把她按在雪地里，膝盖压着她的腿，两手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

刘晶在他底下挣扎，挣不动，忽然不挣了，把脸埋进雪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雪被她的眼泪化了一小片。

那队"人"走进了矿洞。

洞口的黑暗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吞进去，吞到最后一个，洞底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像什么东西咽下了一口。

那天下午，村里炸了锅。

死了男人的寡妇们坐在矿道上哭，哭到天黑。有人提着镐头要去砸矿洞，被老赵头拦住了。

"砸不得！砸了山就翻！"

太奶坐在灶前，抽了一夜的烟，谁也没理。

后半夜，她把存朝光叫到跟前。

"朝光，"她说，"胡三太爷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该干啥了？"

存朝光跪在灶前，火光在他脸上跳。

"我得下矿。"

太奶抽了一口烟，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他很久。

"你八岁。"她说。

"嗯。"

"下去可能上不来。"

"嗯。"

太奶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伸手，把铜香炉推到他面前。

"带上。"她说，"还有——把老头带上。"

"哪个老头？"

"你大爷。"太奶说，"他死过一次。死过的人下矿，那东西看不见他。"

灶膛里的火"啪"地炸了一下。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鼓了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存朝光在院门口看见刘晶。

她穿着一件短棉袄，腰上系着一根麻绳，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你干啥？"

"我跟你下矿。"

"不行。"

"我娘在里头。"刘晶把马灯举高，火光从底下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得像烧过一样，"小神仙，我不管你什么仙家规矩。我娘在里头，我得去看看。"

存朝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但你得听我的，我让你跑，你就跑。"

刘晶点头。

"我跑得比你快。"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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