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笔账

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陈砚掀开手腕上的创可贴。

印记还在。暗红色，环状，边缘整整齐齐，不像烫伤，倒像他生下来就带着的旧疤。不疼。

铜扣在枕头边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睡前，他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陈砚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把铜扣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纹路是淡的，不亮，像睡着了。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是什么？

铜扣热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棉被碰了碰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深处响起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自己"想起来"的——

"契。"

就一个字。

"想要什么？"那声音又问。慢，老，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陈砚把它扔进抽屉，锁了，出门上班。

白天他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中午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手腕上的印记，自己回到枕边的铜扣，脑子里那个声音。他活了二十七年，没有任何经验能解释这些东西。

要么是他熬出毛病了。

要么，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今早八点，医院又发了欠费提醒；幺鸡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银行卡余额两千出头。三万七那个数字像一口锅扣在他头上，他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这口锅底下。

晚上九点收工。路过巷尾木门的时候，他停下了。

铜扣就在他口袋里。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知道你在听。"他对着那扇门，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要发财，也不要什么天降横财，那些一听就有问题。"

他吸了口气。

"老周欠我一万六的工钱。上个月的，拖了二十三天。合同有，出勤表有，他自己也认账——就是拖着不给，回回都说下个月。"

"我要这笔钱，明天到账。"

"这钱本来就欠我的。你不是给我钱，你是……让该给的人，给。"

巷子里静了几秒。

铜扣烫起来了。这次烫得很认真，纹路一节一节地亮，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醒了。

"契，成立。"

"诉求：既存债务，如期限偿。扰动，小。"

"代价，已定——五日，不知味。"

陈砚愣住："什么意思？"

"五日。食不知味。"

"就……就这个？没有别的了？"

没有回答。纹路一节节暗下去，铜扣凉了，像一笔生意谈完就关上的柜台。

他站在那扇木门前，半天没动。五天尝不出味道——这是代价？他原本以为，要付出的是别的什么，更贵，更吓人。可正因为只是"尝不出味道"，他才更不安：那声音收账的样子，太熟练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转账，一万六。备注：工资。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回拨过去。老周的声音有点躲："哎呀小陈，是我，老周。那个……钱我给你结了，你查查哈。上回是哥不对，拖这么久。行，行了，挂了啊，我这儿忙着——"

嘟嘟的忙音里，陈砚站在建材市场门口，大太阳底下，出了一身冷汗。

成了。

一分不差。没有威胁，没有纠缠，老周自己把钱结了。

他连跑带坐赶到医院，把钱补进住院账户。欠费清零，药保住了。护士长说主任明天查房，要商量手术排期。

陈砚走出住院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是灰的，他总觉得这个下午亮得过分。

晚上，他给自己点了碗牛肉面。加蛋，最贵的那种。他这些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他想犒劳自己。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他挑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没有味道。

面条是温的，牛肉是软的。他嚼得很用力，像嚼一团棉花。辣油的红挂在面上，他的舌头只能告诉他：这是红色，不是辣。

他又灌了一大口面汤。

什么都没有。

铜扣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

陈砚放下筷子，在嘈杂的面馆里坐了很久。周围全是人——吸溜面条的声音，划拳的声音，外卖员催单的声音。他一个人坐在正中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代价，是真的。而且它收账，不商量。

手机震了一下。日历提醒，是他昨晚睡前自己设的：

【今晚十点，老石桥。】

陈砚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把那碗没有味道的面，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十点差五分，他往老石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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