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押金

礼拜四上午，主任查房。

查完房，主治医生把陈砚叫到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他母亲的检查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

"方案定了。"医生说，"瘘管那边的状况比预想的差，不能拖。下下周三，手术。"

"风险呢？"

"常规风险都告诉你过。我说个新的。"医生放下片子，"术后感染。你母亲这个身体底子，经不起再来一次。所以术前这两周，营养和用药一点都不能省——不能省，听懂吗？"

陈砚点头。他知道医生在说什么：不能省，就是钱。

"另外，术前要交两万押金。这周五之前。"

"周五？"

"排期就这个排期。交不上，往后顺延一个月。"医生已经往外走了，走两步又停下，"陈砚，我多说一句。你母亲的病，是个长期战。你现在这个扛法，扛不到长期的。"

走廊窗户开着，楼下急诊门口的救护车正在倒车，鸣笛一声一声。

陈砚站在原地，把口袋里所有的卡和现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银行卡，两千一。前天老周结的工资一万六，交完欠费四千二，剩一万一千八——不对，中间还有母亲的药、两个人的饭、来回的车钱。他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指头有点抖。

九千六百块。

两万押金，差一万零四百。

礼拜四到礼拜五，一天。

他从医院出来，先去了旧货市场，把那台骑了三年的电动车卖了。

八百块。收车的老头蹲下来看了看电池，说亏电，只值这个数。陈砚没还价。他又给三个能开口的朋友打了电话，一个没接，两个说在忙，最后一个借了他两千，转完账发来一句：兄弟，实在抱歉，就这些了。

下午四点，他凑出一万两千三。

还差七千七。

他蹲在旧货市场门口，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 Z 的时候，停在"周阿姨"三个字上——母亲年轻时的工友，逢年过节还走动。他盯着看了半分钟，锁了屏。

不能再借了。借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明天的账。这个道理，网贷已经教过他一遍了。

晚上七点，他回了柳巷，想拿件厚衣服给母亲送去——医院夜里冷。

幺鸡在巷口等他。

这次不是两个人。是四个。

幺鸡旁边站着那个块头大的，块头大旁边，还站着一个陈砚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寸头，黑夹克，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一条疤，像爬着的蜈蚣。他在抽烟，烟灰很长了也不弹。

"砚哥。"幺鸡笑嘻嘻的，"给你介绍，军哥。军哥说，你这个事，可以有别的解法。"

军哥吐了口烟，上下打量陈砚，像打量一件二手货。

"听说，你妈在七楼。"他说。

陈砚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住院好啊。"军哥慢悠悠地说，"治病要钱，我们这边呢，可以先给你垫。你妈一天八百多对吧？我们全包。利息好商量，人情价。你只要签个字——"

他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陈砚没接。

"怎么，嫌少？"军哥笑了，"白纸黑字，你签了，你妈今晚的药就续上。你不签——"他弹了弹烟灰，"我们几个，今晚就在七楼走廊坐着。你妈那个身子骨，经得起我们坐一宿吗？"

巷子里很静。块头大往旁边挪了半步，堵住了陈砚退进巷子的路。

陈砚站着没动。

他的心跳得很响。不是怕——是脑子里有个念头，像火苗一样，噌地一下蹿了起来：

让他们永远消失。永远别再来。永远——

口袋里，铜扣烫了起来。

烫得又急又快，纹路的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大腿，兴奋地睁开了眼。

"契，可成。"

"诉求：使其永不——"

"闭嘴！"

陈砚低吼了一声，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四个人都看着他。军哥的烟停在半空。

陈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那个声音说"可成"，说"永不"，说了一半。他不知道它要收什么，也不知道"永不"两个字会把他自己变成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那半秒钟，他差点就点头了。

"疯了？"军哥皱眉，"嚎什么？"

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他把那团火压下去，把铜扣的热度压下去，抬起头，换了一副表情——疲惫的、认怂的、一个欠钱的人该有的表情。

"军哥。"他说，嗓子有点哑，"给我一口烟的工夫，我想个不用签字的办法。"

军哥挑了挑眉，居然真把烟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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