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谢谢你

余澈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点心。他准备了一路的那句“你好，我是隔壁的”已经作废，脑子里只剩下她刚才说的“我正好缺个帮手”。

“帮什么？”

他问。

唐念侧身让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进来再说。”

余澈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去。玄关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一小片暖黄落在中央，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处。空气里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纸箱表面积灰的干土味。唐念不好意思地说

“有点乱，你别嫌弃。”

“没事。”

余澈站着，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客厅很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包装膜还没撕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只拆到一半的纸箱。电视柜上立着一个相框，背面朝上。整个房子像一间刚布置好、还没人住进来的样板间。

“你爸妈不在家？”

他问。

“我妈在外地。”

唐念接过他手里的点心，搁在靠墙的箱子上

“我爸也忙，平时就我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余澈却注意到，她把“一个人”三个字说得很轻。

“所以你一个人搬？”

“嗯。”

她蹲下去，抱住一个箱子，使劲扯上面的胶带。胶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可就是打不开，她的指甲都被掐得发白。

余澈看了一会儿，说：

“我来吧。”

唐念抬头看他，像是没听清。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唐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我不客气了。”

她弯腰抱起一个箱子，直接塞进他怀里。余澈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带得往后仰。唐念已经转身去拆下一个，马尾甩在背后一晃一晃。

两个人拆了半个多小时。余澈把书一摞一摞码进书架，唐念把衣服抱进卧室。她经过他身边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余澈低下头，把胶带撕得更用力了。

“那些小说你别按大小排。”

唐念忽然说：

“我按颜色排的。”

余澈看了一眼书架，确实是从白到粉到蓝。他只好把刚码好的几本重新抽出来。

“你学舞蹈多久了？”

他问。

“从小学。”

唐念把一摞练习册放进柜子

“我妈说女孩子学舞蹈有气质。”

“你喜欢吗？”

“喜欢。”

她想了想

“就是有点费鞋。”

余澈笑了一下。唐念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哈欠。她用手背挡住嘴，眼睛有点红。

“昨晚收拾到三点。”

她说。

“那你今天还去上课？”

“不去要被扣课时的。”

她说完，又弯腰去搬箱子。拆到最后一个箱子时，两人打开后发现箱子里全是舞鞋。白色的，缎面的，一大半鞋头都磨破了。唐念拿起一只，心疼地说

“这几个月穿坏三双了。”

余澈不懂鞋。他看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鞋头，想起早上在电梯口捡到的那只。

“那确实挺苦的。”

唐念撇撇嘴

“等到艺考冲刺的时候更苦。学姐说她那会儿半个月就要换一双。”

余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头。鞋盒旁边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块奖牌，绶带已经褪色了。唐念把盒子盖上，塞进柜子最里面。

“都是小时候的。”

她说。

“现在不拿了？”

“现在拿不到了。”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余澈没有再问。

最后，唐念从箱底拿出一个相框。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照片里是她和一个中年男人，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余澈以为她忘了旁边还有人。然后她把相框翻过去，放回箱子最底下。

“这是我爸。”

她说

“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拍过新的照片了。”

余澈‘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自己也很久没有和父母拍过照了。

唐念把鞋子一只一只摆在鞋架上，摆得很整齐。不一会，两人摆完了，唐念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双手臂举得很高，衣摆被带起来一截。余澈把视线移开，落到了窗外。

“终于收完了。”

她说

“谢谢你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罢唐念走开了。她走过的地方，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客厅、餐厅、走廊、厨房，最后连卫生间门口的灯也亮了。整栋房子一下子从黑暗里浮出来，亮得有些晃眼。最后，她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漏关的那盏灯，又回头扫了一眼整条亮堂的走廊，确认没有遗漏的暗角，才转身走回客厅区域。

余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排灯一直亮到厨房门口。又看着她端着两个纸杯走回来，伸手递给他一个。

“你开这么多灯啊。”

“我一个人在家，习惯都开着。”

唐念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水。

“反正也就费点电。”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余澈却忽然想起，刚才她走过走廊时，脚步明显快了一点。她没有往那些黑着的房间看一眼。他想起自己家，晚上只开客厅和厨房的灯，卧室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忽然想，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不害怕吗。

“早上真的是对不起啊。”

唐念突然说道。

“真的真的对不起！”

突然被道歉的余澈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不，主要是我跑得太快了。”

“是我从拐角冲出来的。”

唐念抢得比他还急，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余澈想开个玩笑，又觉得他们还没熟到那种地步，便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有错我也有错，就算咱俩扯平了。”

他说。

唐念嘻嘻地笑起来，那个窝又出来了，很浅，一笑就没。喝完水，余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便起身告辞。唐念把他送到门口。

“谢谢你啊，余澈。”

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已经叫过很多次。余澈怔了一下。她说“谢谢”的时候，没有下文，就只是谢谢。他见过太多有下文的谢谢。“谢谢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谢谢你，下次我请你”；“谢谢你，你真好”。后面通常跟着一个他拒绝不了的要求。而唐念的谢谢后面什么都没有。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是不是也遇到过那种，把谢谢当成开场白的人。

“嗯。”

他转身走了，走得有点快。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关上。他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唐念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抬手朝他挥了挥。

余澈回到家，妈妈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一片黑暗。他洗漱完，走到餐桌旁。那杯草莓奶昔还在，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淌完了，他拿了起来，发现还有点凉。他拿起奶昔回到卧室，躺上床，打开阅读灯，拆开吸管，“啵”地一声戳破封膜。

余澈一边刷手机一边喝。不知过了多久，再拿起杯子时，奶昔已经见底了，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浅浅的粉。他把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甜，还有点腻。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香精的甜，草莓味的，很像小时候吃过的一种水果糖。他又喝了一口。还挺好喝。这时杯子里只剩最后一口。他仰头喝完，把空杯放在床头柜上，没立刻扔。他盯着杯底那点化开的粉色看了两秒，才关灯躺下。闭上眼，眼前却是隔壁那栋小楼。那些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还有唐念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吴川发来的消息：

“明天帮我跟老孙请个假，我腹泻了。”

余澈先是回了一个“滚”，又发了一条“行”，发完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头上的天花板。直到困意上来，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窗外，对面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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