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国王

伊凡四世最近很烦躁。

烦躁的由头，是一船一船的粮。

圣战一起，圣庭的征发令像雪片一样飞进他的王宫：征粮三千石，征马八百匹，征船四十艘，再征“圣战特别税”——连他王畿直属的三个郡，也被刮了一层皮。

这些粮、这些马、这些钱，都是他的。

打着圣战的名义，从他的地盘上运走，去填圣庭的窟窿。

“圣座这一仗，”伊凡对着自己的首相，冷笑了一声，“打的是他的圣战，花的是我的钱。”

首相不敢接话。

国王和圣庭，从来是一伙的。三年前，是圣庭帮他坐上的这张椅子——他那位好父王埃德蒙被定为“异端”的时候，伊凡是第一个站出来拥护圣庭判决的人。

可一伙归一伙。

一伙的意思，是有好处的时候一伙。如今好处没见到，先被刮走三层皮，伊凡心里那杆秤，就开始动了。

……

亚瑟求见的帖子，是混在一堆奏章里递上来的。

伊凡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帖子摔在地上。

“亚瑟·灰烬。”他念了一遍，像念一个笑话，“圣庭悬赏千金要他人头的人，敢递帖子来见我？”

“陛下，”递帖子的内侍小声说，“他说……他带了一样东西，陛下看了，就不想要他的赏金了。”

伊凡眯起眼。

他是个有好奇心的人。能坐上这张椅子的人，好奇心和疑心，一样重。

“让他来。”他说，“猎宫。就他一个人。”

……

猎宫在王城西郊，是伊凡秋猎时住的地方。深秋的林子黄了一半，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响。

亚瑟到的时候，伊凡正在靶场上射箭。

国王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很好，只是眼下有两团青影，是这些年睡不好留下的。他穿着猎装，挽弓，搭箭，动作很漂亮。

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你说你是埃德蒙的儿子。”伊凡没有回头，又抽出一支箭，“按圣庭的律法，我该当场拿下你。”

“陛下不会。”亚瑟说。

“哦？”伊凡笑了，“凭什么？”

“凭陛下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圣庭再打一场胜仗。”

伊凡挽弓的手，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年轻人。

很年轻，眉眼间有股与年龄不相称的静。他站在落叶里，既不紧张，也不卑微，就像站在自家的院子里。

“坐下说。”伊凡把弓丢给侍从。

……

亚瑟没有兜圈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圣座密令的抄件。”他说，“圣战之后，圣庭将以‘护教不力’为由，废陛下，立陛下的幼弟。”

伊凡没有立刻去拿。

他盯着那卷纸，忽然笑了：“你拿一张纸，就想离间我和圣座？”

“陛下可以不抄件。”亚瑟说，“抄件谁都能写。陛下只看三样东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火漆。抄件末尾，我附了密令火漆的拓样。圣庭密令用的是赤金漆，掺云母，对光有金星。陛下的宫里，有的是圣庭的公文，一对便知真假。”

第二根手指。

“第二，传令的净使。这道密令是上月十九，由圣座身边的净使马尔科，亲自送往圣庭内务房存档的。马尔科十九那日不在塞维利亚，他去了北边的圣库。陛下要查，查他十九那日的行程，一查一个准。”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亚瑟抬起眼，“陛下的幼弟，这一个月，进了三次宫。不是进陛下的王宫，是进圣庭在塞维利亚的行宫。”

他收回手。

“陛下若是还觉得，这是我编的，”他说，“那陛下尽管拿下我，去领那一千金。”

猎宫里静了下来。

风吹过林子，黄叶簌簌地往下落。

伊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卷抄件拿起来，展开，一字一字地看。

他看得极慢。

看到一半，他的手指开始收紧，纸被捏出了褶。

他不是蠢人。亚瑟说的这三样，他一样一样在心里过——火漆能验，行程能查，幼弟入宫……他那个好弟弟，这个月确实往塞维利亚跑了三趟，回来还支支吾吾，说是去替圣座抄经。

抄经。

伊凡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这个王位，是圣庭给的。圣庭能给他，自然也能给别人。一个更年幼、更听话、更好拿捏的弟弟，可不就是圣座眼里更好的棋子？

“圣座好算计。”伊凡把抄件拍在石桌上，“圣战打赢了，乱民平了，我这个‘护教不力’的王，也该换一换了。”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亚瑟。

“你把这个给我看，想要什么？”

他已经开始盘算：兵？钱？还是事成之后，要他在新朝里给亚瑟一个位置？

亚瑟摇了摇头。

“我不要陛下帮我。”

伊凡一愣。

“我不要陛下的兵，不要陛下的钱，也不要陛下的地。”亚瑟说，“我只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到有一天，”亚瑟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圣座站在高台上，喊‘前进’的时候——”

“陛下只需说一个字。”

“慢。”

伊凡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要价，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亚瑟说，“陛下不用出兵，不用站队，不用跟圣庭撕破脸。陛下只需在最要紧的那一刻，犹豫一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陛下是聪明人。”他说，“聪明人最知道，犹豫，有时候比千军万马都管用。”

……

亚瑟走后，伊凡在靶场上站了很久。

侍从过来收拾弓箭，被他挥手屏退了。

他一个人，把亚瑟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这个年轻人，不要他的兵，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地。

他只要自己在最要紧的时候，犹豫一下。

伊凡打了半辈子的算盘，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亚瑟不要他站队，是因为站队有代价，会把他吓退。亚瑟只要一个“慢”字——这一个字，轻得他几乎无法拒绝，可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在圣庭的战车上，悄悄地卸了一颗钉子。

而他自己，还能落个干净：他没有反圣庭，他只是“请圣座暂缓”而已。

好算计。

好一个只要一个字。

伊凡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亡命的通缉犯，是一个把人心摸得透透的、可怕的对手。

“他连我会怎么想，”伊凡低声说，“都算好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

因为这个要求，低到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它的分量，又重到——足以在将来的某一天，要了圣座的命。

“犹豫，”伊凡望着满林的黄叶，喃喃道，“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

回到王宫，伊凡把那卷抄件，凑到烛火上点了。

纸角卷起来，火苗爬上去，把“废陛下，立幼弟”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烧成了灰。

他不能留这种东西。

可烧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抄件烧尽了，剩下末尾那块火漆的拓样——那是用蜡拓下来的、圣座密令的印模。

伊凡把它从灰烬边上拈起来，吹了吹。

赤金的蜡，对着烛光一转，果然有细碎的金星。

他盯着那枚小小的蜡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贴身的锦囊里。

抄件可以烧。

这个，得留着。

万一将来有一天，用得上呢。

……

磨坊里，艾伦听完亚瑟的回报，皱起了眉。

“你就这么信他？”艾伦说，“伊凡那个人，反复无常。他要是在最后关头不犹豫呢？”

“他会犹豫的。”亚瑟说。

“为什么？”

亚瑟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跳。

“因为我给他的，不是一个选择。”他说，“是一个台阶。”

“伊凡那种人，你让他为你冲锋陷阵，他不肯。可你给他一个不费力气、又能让自己脱身的机会——”

亚瑟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比谁都抢得快。”

艾伦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这世上最高明的局，不是逼人走你铺的路。

是让人以为，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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