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兄弟

卢卡斯是后半夜摸进磨坊的。

他瘦得脱了形。

不过一个月，那个曾经在圣庭内务房呼风唤雨、肚皮挺得老高的卢卡斯，两颊深深地凹了进去，眼窝乌青，胡子像一蓬乱草。他穿着一身捡来的破羊皮袄，腰里别着半块干粮，脚上的靴子磨穿了一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他是爬着过最后一道封锁线的。

圣庭的悬赏令贴遍了每一个关口：活捉卢卡斯者，另赏五百金。五百金，够一个农户吃三辈子。他这张脸，如今就是行走的五百金，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村镇，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一路从灰堡爬到了这片黑林。

他要找的人，不是亚瑟。

是艾伦。

……

磨坊的狗先叫了起来。

艾伦提着剑出去，雪地里跪着一个人，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

“艾伦。”那人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是我。”

艾伦的剑，停在了半空。

“卢卡斯？”

“是我。”卢卡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同僚，给我一碗热汤。”

……

热汤下肚，卢卡斯才缓过来一点。

他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桌子。喝到最后，他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艾伦。

“我是来投你的。”他说。

“投我？”

“如今这世上，”卢卡斯惨笑，“只有你能保我一条命。”

艾伦没有立刻答应。

他太了解卢卡斯了。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圣庭，算计同僚，算计每一个能换钱的秘密。他今晚来投，绝不会是因为走投无路那么简单。

果然，卢卡斯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一个秘密。”他说，“圣座的秘密。值钱的很。”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但我只说一半。”他说，“剩下的一半，等我安全了，出了王国，我再说。”

这就是卢卡斯。

命都快没了，还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

“他来了。”

里间的门帘一挑，亚瑟走了出来。

卢卡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艾伦身后缩。

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怕。当初就是这个人，一步一步把他从圣庭的红人，算计成了替罪羊。

“你……你怎么在？”

“我在等你。”亚瑟在他对面坐下，很平静，“等了七天了。”

卢卡斯一愣。

“圣座悬赏你的那天，”亚瑟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嘴上咬着东西，圣座要你的命，也要你闭嘴。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王国虽大，能保你、又肯保你的，只有我们。”

“而你信不过我。”亚瑟看着他，“你只信艾伦。所以你会来找艾伦，再借艾伦，来找我。”

卢卡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这一路，翻山越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在这个年轻人眼里，他连会走哪条路、会敲哪扇门，都是早就写好的。

“至于你要留一半秘密，”亚瑟接着说，“我也算到了。”

卢卡斯的脸，白了。

“你想留的那一半，”亚瑟慢条斯理地说，“是埃德蒙那桩案子的伪造文书，藏在哪里。”

磨坊里静得可怕。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不说，”亚瑟看着他，“我也知道。”

“在塞维利亚，地下圣库。第三道铁门后头。”

他一字一顿。

“因为当年，替圣座锁上那道门的人，就是你。”

……

卢卡斯瘫坐在凳子上。

他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锁门那件事，他谁都没告诉过。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深夜，圣座密召他进圣库，让他亲手把一只铁匣锁进第三道门，再亲手把钥匙熔了。从头到尾，只有他和圣座两个人。连他最贴身的仆人都不知道。

这个秘密，他在心里埋了七年，连做梦都不敢说。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它说了出来。

“我从没……”卢卡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锁过那道门。”

“你不用说。”亚瑟说。

“圣库第三道门，是圣庭藏最要紧东西的地方。而那把锁，是内务房的锁——整个圣庭，能碰到那把锁钥匙的，除了圣座，就只有当年的内务房总管。”

“当年的内务房总管，”亚瑟看着他，“是你。”

卢卡斯哑口无言。

“再往后推，”亚瑟继续说，“圣座要藏伪造的文书，必要一个信得过、又有把柄在他手里的人经手。你贪，你的把柄一抓一大把。你不经手，谁经手？”

“所以你一定会锁那道门。”

“所以文书一定在第三道门后。”

“所以，”亚瑟往后一靠，“你要留的那张底牌，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

卢卡斯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内务房的时候，老总管跟他说过一句话。

老总管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知道你秘密的人。

是你还没做，他就知道你要做什么的人。

卢卡斯这辈子，自诩聪明。他在圣庭那种地方，靠着见风使舵、两头下注，一路爬到了内务房总管。他以为天底下的局，他都看得破。

直到今晚。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看得破”。

这个人不是看破了他的局。

这个人是把他卢卡斯这一辈子的路数——他贪什么、他怕什么、他会往哪儿躲、他会留哪张牌——全都摸透了，然后坐在原地，等他自己走进来。

“你到底……”卢卡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是从哪一步开始，就在看我的？”

亚瑟想了想。

“从你第一次，”他说，“替圣座做见不得光的事开始。”

卢卡斯闭上了眼。

……

艾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心情复杂。

当年在圣裁所，他以为这世间最锋利的，是自己手里的圣裁之剑。一剑下去，什么都能斩断。

可今天他看着亚瑟，三言两语，就把卢卡斯这样一个人精，拆得干干净净。

不动刀，不动剑。

只是把他心里那点算盘，摆在桌面上，让他自己看。

艾伦忽然觉得，卢卡斯挺可怜的。

不是因为卢卡斯走投无路。

是因为卢卡斯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聪明”，在真正的棋手面前，不过是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薄的局。

……

“现在，”亚瑟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要留一半吗？”

卢卡斯睁开眼。

他看着亚瑟，看了很久，忽然惨然一笑。

“留不住了。”他说。

他把碗往前一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桌上。

“你赢了。”

“我说。”

“我全说。”

（第二十六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