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

最终对决的前一夜，兄弟两个坐在老橡树下。

夜很冷。风从森林里刮出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刮着脸。橡树叶哗啦哗啦响，像一千个人在低声说话。

磨坊里的油灯还亮着。最后五袋纸，最后一版《告国人书》，最后一千张。压杆还在响。

汤姆蹲在磨坊门口抽最后一锅烟。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火星子落进雪地里，灭了。

"明天，"汤姆说，"三百铁卫、三千亲军、还有圣座自己。"

亚瑟说："嗯。"

"我们这边，"汤姆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八百农民。其中三百个，今天早上还在跪在圣印下面，说自己有罪。"

亚瑟没说话。

"还有二百个印刷学徒，"汤姆继续说，"二十个商队的马夫，加两个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逃兵。"

"够了。"亚瑟说。

汤姆愣了一下。

"够了？"

"够了。"亚瑟说，"圣座的三千人，不是三千把刀。是三千个心里有光的人。三千个怕的人。三千个想信又不敢信的人。"

他看着远处。

森林的尽头，有一线火光。那是圣座的营火。三千盏，像一片趴在地上的龙。

"明天，"亚瑟说，"我让他们亲眼看见——圣印是假的。"

……

艾伦靠在橡树上，闭着眼。

他的剑放在身边。剑身上的圣印纹路，暗了。反照之后，圣印灭了。现在它只是一把普通的银剑。

"艾伦。"亚瑟叫他。

"嗯。"

"你怕吗？"

艾伦想了一下。

"怕。"他说，"我怕明天反照之后，圣座还能再亮。我怕三千人看见圣印显形之后，还是跪。我怕我站在他面前，他一剑捅过来，我躲不开。"

"我也怕。"亚瑟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是师父给他的，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排字成功，师父给他的奖励。

"师父说过，"亚瑟说，"怕，是正常的。不怕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艾伦睁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浅棕色的，瞳仁里有一点金红色的光——王室血统的标记。

"亚瑟。"艾伦说。

"嗯。"

"如果明天我死了，"艾伦说，"你把我的铜印，埋在老橡树下。让师父的铜模，陪着它。"

"好。"

"如果明天你死了，"艾伦说，"我会把你的铜印，拼在师父的铜模上。让它们永远不分开。"

亚瑟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不是嘲讽，是"原来我哥也会说软话"。

"好。"亚瑟说。

他站起来，把铜钱塞进艾伦的手里。

铜钱很烫。像烧红的铁。

"明天见。"亚瑟说。

艾伦攥着铜钱，点了点头。

亚瑟转身，走回磨坊。

磨坊的油灯还亮着。压杆还在响。喀，喀，一夜一千张。

……

同一夜，圣座的大营。

三千顶帐篷，铁卫的帐篷在最中间，圣座的帐篷在铁卫的帐篷里。

圣座坐在帐中的火炉边。火炉里烧着油，火舌舔着天。

卢卡斯站在他身边。

"艾伦今晚去了森林。"卢卡斯说，"我看见他跟亚瑟说话。"

"他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卢卡斯说，"但他把你的铜片背面的纹路，画了一张纸。"

圣座的念珠停了。

"他画了反照点？"

"是。"卢卡斯说，"我看见了。他在书房里，趁你不注意，偷偷画的。"

圣座的手指在念珠上蹭了一下。

念珠的计数器亮了一下——艾伦的圣印纹，已经不是"疑"了。

是"谎"。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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