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众生皆苦，唯我夺目

滴答。

生锈的水管横在天花板一角，半晌才憋出一滴浑浊的水，砸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溅开一团暗色的泥点子。

林星瑶缩在冰冷的墙角，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页翻得发皱的剧本。

嗓子眼像被粗砂纸狠狠锉过，每咽一下，火辣辣的疼就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那是下午为了找角色那种“枯竭感”，强行吞下两个发霉干馒头的代价。

她低头，伸手去够身边的矿泉水瓶。

空的。

指甲划过塑料瓶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排练室外的走廊传过来几声零碎的脚步，重重的，那是场务在查层锁门。

“负一楼那个，锁没？”

“早锁了。”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刘导特意交代过，这层楼的饮水机坏了别报修，灯管灭了也别管。反正就那几个人，渴不死就行。”

嘲弄的笑声渐渐走远，紧接着是“咣当”一声，沉重的铁锁扣死。

林星瑶收回手，没去管那干裂得起皮的嘴唇，眼皮都没抬一下。

嗡——。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白光惨森森地打在她脸上。

赵建国发来的微信。

【赵建国：地窖的味道怎么样？林星瑶，做人得识趣。刘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编剧组一个字都不会给你加。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背景板，在地窖里烂透吧。】

林星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一划，直接拉黑。

她重新铺开那叠廉价的草稿纸。

排练室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动静，忽地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她急促却有节奏的呼吸。

林星瑶没起身去晃那盏破灯，她闭上眼，脑海里《宫墙影》的剧本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密密麻麻地在视网膜上铺开。

贵妃在笑，将军在忍，皇帝在算计。

这些主角在舞台中央厮杀，而侍女甲，就缩在那道照不到光的阴影里。

她是个人，不是个摆件。

林星瑶在纸上重重写下第一个字：哑。

侍女甲嗓子没坏，但在吃人的深宫里，她必须是个哑巴。

笔尖在纸上疾书，沙沙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惊心。

“她叫阿丑，入宫七年，见过三次杖毙，两次投井。她习惯了缩着脖子走路，因为只有死死盯着脚尖，才能避开贵人们杀人的眼刀。”

林星瑶的笔速越来越快，纸面被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她不再去想怎么加戏，怎么抢镜头。她要在这三千字的前史里，把这影子的皮剥开，往里塞进骨头和血。

剧本里写：贵妃摔碎了茶盏。

林星瑶在小传边上标注：阿丑知道，那盏茶是凉的。贵妃不是在气将军，而是在气自己。因为将军进宫时，衣角带了一抹不属于宫廷的泥点。

那是自由的味道。

阿丑闻到了，所以她递茶的手在抖。

那不是怕，是眼红。

林星瑶写到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崩得惨白。

……

楼上，S级排练室。

白芷站在聚光灯正中央，周围围着三台高清摄像机，那是顶级的待遇。

“周老师，这段戏我们要不要再加点肢体接触？”

白芷歪着头，把手里精致的咖啡递过去，笑得眼角弯弯，“我觉得这样更能体现角色的张力，您觉得呢？”

副导演刘强坐在监视器后面，笑得一脸和蔼。

“白芷想得周到，编剧，记一下，给白芷这段加一段独白，要煽情的。”

他翻了翻手里的统筹表，目光扫到“负一楼”三个字时，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那边，折腾得怎么样了？”

场务凑过来，压低声音：“断水断电，估计这会儿正躲在黑屋里哭呢。”

刘强点点头，眼神阴鸷。

“赵总交代了，一秒钟镜头都别给她留。她不是爱演吗？让她对着墙演个够，看她能演成什么花儿来。”

……

凌晨三点。

负一楼排练室，感应灯再次熄灭。

林星瑶坐在废墟一样的旧桌椅中央，身边散落着十几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三千字，一字不少。

从阿丑的出身，到她如何在深宫中学会像猫一样走路，再到她对贵妃那种像母女、又像仇人的扭曲情感。

林星瑶咔哒一声合上笔盖。

她站起身，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那面残破的穿衣镜前。

镜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把她的脸斜着劈成了两半。

林星瑶看着镜子。

那双原本清冷锐利的眼珠子，此刻竟变得浑浊而卑微，眼角死死地垂着，透着一股子常年见不到光的阴气。

她不再是林星瑶。

她是阿丑。是那个在废墟里，冷眼看众生皆苦的见证者。

嗡——。

手机又震了。

沈青青打来的。

林星瑶按下接听，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

“喂。”

“瑶瑶？你的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沈青青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火气，“我查到了，刘强和赵建国半个月前就勾搭上了。赵建国许了刘强下部戏的副导演位置，条件就是把你彻底钉死在替补席上。”

林星瑶听着，脸上没半点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待在那儿受罪？”沈青青急得直跺脚，“他们连明天的带机排练都动了手脚。刘强交代了导播，明天你只要露脸，特写就立刻切掉，他们要故意留你的背影去挡主角的位！”

林星瑶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卑微的侍女。

“青青。”

“你说，我在听。”

“如果一个影子突然动了，你说，观众会看谁？”

电话那头死寂了片刻。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你要强行抢戏？林星瑶，这太冒险了，刘强正愁没借口把你踢出去。”

“我不抢戏。”

林星瑶对着镜子，一点点弯下腰。

她的脊背勾勒出一道极度顺从、甚至有些卑贱的弧度，双手虚虚托起，手里仿佛真的端着一盏能定生死的茶。

“我只是，要把这个角色活过来。”

“……行，随你疯。”沈青青顿了顿，“另外，说明天排练有变。顾寒州那边似乎对分组名单有意见，明天他可能会亲自盯场。”

顾寒州。

林星瑶眼神晃了一下，随即归于一潭死水。

“挂了。”

她收起手机，排练室重新陷进死寂。

黎明的第一缕光顺着高窗缝隙漏进来，照在那叠写满角色前史的纸上。

林星瑶走到门口。

她没推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灰尘、眼神卑微的少女，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属于侍女的、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笑。

嘴角僵硬地提上去，眼神却依旧死气沉沉，像是在阴暗处窥伺久了的怪物，终于等到了它的猎物。

砰！

排练室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负一楼反复回荡。

林星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慢慢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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