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剧本废墟

指尖触碰到灰色卡片的瞬间，粗糙的颗粒感顺着指腹传到了神经。

那是廉价道林纸特有的触感，边缘剪裁得参差不齐，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边，扎在指缝里微微发痒。

林星瑶手指一勾，用力揭开。

“撕拉——”

卡片脱落，露出背后那堵落了灰、空荡荡的白墙。

“《宫墙影》，侍女甲。”

周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扫了一眼卡片上的字，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林星瑶，你这运气还真是稳。这种连台词都凑不齐三句的角色，倒是挺适合你现在的‘待定’身份。”

林星瑶没接话。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手里那几页薄得像废纸一样的剧本上。

没有精美的封皮，没有详细的角色小传，甚至在演员表里，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混上。

“星瑶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白芷被几个小艺人众星捧月般围着走过来，手里攥着厚如字典的《盛世长歌》女一号剧本。

她故意把剧本往林星瑶面前晃了晃。

阳光打在烫金的标题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晃得林星瑶眯了眯眼。

“虽然大家都是从底层做起的，但这种‘背景板’角色，演得再好也没人看得到呀。”

白芷掩着嘴，声音听起来又甜又腻，像裹了层糖霜的刀子，“要不你去求求导演？那儿还剩个有名字的宫女，说不定能让你换换。”

“不用。”

林星瑶把那几页纸卷成细筒，一点点收进掌心。

她抬头看向白芷，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侍女甲，挺好。”

“呵，死鸭子嘴硬。”

周浩冷笑一声，揽着白芷的肩膀往S级排练厅走去，“走吧，别在这种发霉的角色上浪费时间，咱们的导师还等着呢。”

人群呼啦一下散去。

林星瑶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影子被顶灯拉得极长，显得有些突兀。

……

后台走廊，避光处。

副导演刘强的手机在兜里剧烈震动，嗡嗡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成个疙瘩，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赵老弟，这会儿给我打电话，有何贵干？”

“刘导，林星瑶那丫头，你得帮我压一压。”

电话那头，赵建国的喘息声很重，透着股子阴狠，“她刚才拿张破照片诈我，这丫头心眼太多，留在节目组早晚是个祸害。”

刘强眯起眼，手指在木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赵老弟，这不合规矩。顾影帝整天盯着，我不好动手。”

“顾寒州那是为了节目效果，他能天天盯着个十八线？”

赵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诱惑，“我知道你们正片剪辑有权衡。只要在排练期间不给她镜头，正片里把她的戏份全剪成背景板，她就算有上天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下个季度，我们公司投的那部古偶，副导演的位置可还空着，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刘强敲击栏杆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嘴角扯出一抹世故的弧度，“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刘强正了正衣领，大步走向组队大厅。

此时，大厅里还剩下几个领到边缘剧目的学员，正垂着头，死气沉沉地聚在一起。

“啪！啪！”

刘强拍了拍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都听好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林星瑶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旧家具。

“由于节目组资源有限，从今天起，所有非重点剧目，排练期间不设置固定机位。”

大厅里瞬间响起一阵骚动。

“不设机位？那我们的花絮和排练记录怎么办？”一个瘦弱的学员忍不住喊道。

“自生自灭。”

刘强冷冰冰地丢下四个字，“节目组不需要把镜头浪费在没有商业价值的角色身上。林星瑶，说的就是你们组。你们的排练室在负一楼最尽头，没什么事别往楼上跑，免得撞坏了器材。”

几个学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没有镜头，意味着即便他们在排练室练到吐血，观众也看不到一秒钟。

这就是娱乐圈最直接的抹杀。

刘强冷哼一声，带着摄像组扬长而去。

“完了……彻底完了。”

同组的一个小姑娘带着哭腔，蹲在地上，“侍女甲乙丙，连个脸都露不了，这还演什么？不如直接回家算了。”

林星瑶转过身，看向那个快要崩溃的学员。

“刘导。”

林星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钻心透骨的凉意，让正要出门的刘强生生停住了脚步。

刘强回头，语气极其不耐：“还有事？”

林星瑶扬了扬手里那卷薄纸，阳光从高窗斜斜打下来，照亮了她清瘦的半边侧脸。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她直视着刘强的眼睛，腰杆挺得笔直，“既然是废墟，那我就在这废墟里重新盖一座宫殿。”

刘强愣了一下。

他从业十几年，见过跪着求戏的，见过撒泼打滚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背景板”三个字说得像要登基一样。

“随你便。”

他嗤笑一声，权当是听了个笑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

负一楼，走廊尽头。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腐烂了。

推开排练室的门，入眼的是一地狼藉：堆满角落的断腿木椅、破损开裂的屏风，还有几块发黄发硬的旧地毯。

跟楼上那些恒温、全明、铺着高级实木地板的S级排练厅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个堆放杂物的地窖。

同组的另外两个学员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灰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怎么练啊……连面镜子都没有。”

“算了，我去休息室待会儿，反正也没镜头，练给鬼看啊。”

两人摇摇头，满脸丧气地转身离开。

林星瑶独自走进排练室，反手关上了门。

她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把那几页剧本铺在膝盖上。

“嗡——”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是赵建国的短信。

【赵建国：林星瑶，别以为拍张照片就能唬住我。刘导已经答应我了，你会像死鱼一样烂在那个地窖里。没镜头，你连条狗都不如，这就是你得罪我的下场。】

林星瑶扫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按下了删除。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用得有些掉漆的圆珠笔，在剧本那寥寥几行的空白处，开始划线。

剧本确实很烂。

《宫墙影》讲的是贵妃与将军的禁忌之恋。

而她饰演的侍女甲，全篇只有两句台词，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第一句：娘娘请用茶。

第二句：奴婢告退。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连个像样的情绪标注都没有。

林星瑶的指尖在“用茶”两个字上反复摸索，直到指尖磨得发烫。

侍女甲，在这一场戏里，应该站在贵妃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根据之前的剧情，贵妃当时接到了将军战死的消息，正在愤怒摔杯。

林星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随后猛地一划。

如果只是例行公事地递茶，这个角色确实是废纸。

但如果……

她在剧本边缘画下了一个简陋的坐标轴，标注了贵妃、将军、以及那个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皇帝。

侍女的眼睛，应该是宫廷里最灵敏的一面镜子。

她在这叠“废墟”里，捕捉到了一丝剧本逻辑上的微小裂痕。

排练室里很静。

只有头顶那盏昏暗的感应灯，偶尔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林星瑶收起笔。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旧红木椅，歪斜地靠在墙角。

林星瑶走到椅子前。

她微微垂下头，双手虚握，掌心仿佛真的托着一只冰冷精巧的白瓷茶盏。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呈现出一种谦卑的弧度，脊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那是长年待在上位者身边，处于恐惧与顺从中的姿态。

林星瑶迈出一步。

步子极小，脚尖擦着地面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一道滑过地面的幽灵。

她停在红木椅旁，缓缓屈膝，重心压得很低。

“娘娘。”

她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卑微到骨子里的颤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保持着递茶的姿势，低着头，视线死死落在红木椅那开裂的扶手上。

就在这一瞬间。

林星瑶的眼神变了。

原本清冷、孤傲的眸子，像是被某种阴冷潮湿的雾气瞬间覆盖。

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张空荡荡的椅子，瞳孔里倒映出的不再是破木头，而是某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恐惧、唯诺，以及一丝藏在眼底最深处、几乎无法察觉的——野心。

仿佛那张椅子上，正坐着一位能随口决定她生死的贵妃。

她就那样维持着递茶的动作，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排练室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突然，排练室紧闭的大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材摩擦声。

有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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