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雄州无战事

庆历三年冬，雄州。

北风从白河沟方向刮来，像一把钝刀，贴着城砖一层层削过去。城楼上的旗被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冻得发硬，拍在木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强站在垛口后，双手扶着冰冷的石砖，望着城外茫茫迷雾。雪下得不厚，天地间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远处的村庄、枯树、界河都隐在白茫茫的雾里，只剩一道低矮的黑线，像伏在雪下的旧伤。

一年前，他还在河西金山脚下。

那时西夏盾墙如山，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纵马提刀冲在最前，青龙偃月刀劈开第一道盾墙，血水溅上刀背，很快又被寒风冻住。他硬生生从西夏精锐中杀出一条血路，把被围困的杨宗保拖出重围。那一战后，西夏龙虎双将连番来战，他力敌二将百余合，不分胜负；十勇士结阵围攻，也被他接连破去。

再后来，兴庆府前，天魔阵起。

阵中黑雾翻涌，鼓声如雷，兵卒似从地底涌出。李强与杨宗保、穆桂英并肩破阵，刀斩龙虎双将，协杨宗源连破十勇士，以一己之力击碎魔兵阵眼。那一夜，火光映红半边天，李元昊败走，西夏元气大伤。

班师那日，封赏来得很快。

镇国将军，镇守雄州。

李强有时也会想，战事平息了，天下是否就真的太平了。可他知道，边关的太平从来不是没有刀兵，而是有人把刀兵挡在看不见的地方。

“将军，粮册送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李强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吴婷。

吴婷不懂刀枪，却懂得粮道、军策、兵员调度。西夏一役，大军能不断粮，多半靠她。她从不居功，也不求封赏，只默默陪在他身边，替他把军中杂务理得井井有条。李强知道她不喜欢京城的喧嚣，更厌倦那些权谋暗涌，便替她向朝廷请命，留在这边关之地。

她来了，雄州的冬天便少了几分粗粝。

“这里的雪景还真美，静得令人心无波澜。”吴婷望着城外的雪雾，声音很轻。

李强没有接话。

他清楚，辽国虽与宋有盟，西夏新败，余烬未熄；边地匪盗、边境游骑、暗探从未断过。雄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从未停歇。

榷场里有人用盐铁换情报，塘泊间有人藏船藏兵，古道上的脚步声，在夜里几乎从未停过。

雪渐渐密了，风也愈发紧了。

李强转身，将黑色大氅披在吴婷肩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吴婷微微一怔，低头拢了拢衣襟。

“下雪了，回府吧。”

李强说完，转身大步走下城楼。战靴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有些话就说不出口，有些事也做不干脆。

吴婷仰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她眉间，凉得轻微。她望着李强的背影，那背影宽阔、沉默，像雄州城本身。

她也转身，朝将军府走去。战争的残酷往往如冬季一般，然而，雄州城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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