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边关春寒

雄州的春天，总比中原来得迟缓。

残雪尚未化尽，城头的旌旗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对于雄州守将李强而言，这个春天并未带来暖意，反倒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自上次击退西夏铁鹞子以来，边境线上已平静了月余。没有预想中的疯狂反扑，也没有叫阵辱骂，西夏人仿佛被那场大雪封住了喉咙，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贺兰山背后。

但这种安静，比战鼓声更让李俊良警惕。

将军府的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书房内烛火通明。

“将军，您又在看这些皮货了？”副将李虎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书房，看着案几上堆放的几张羊皮和几捆羊毛，有些不解。

李虎是跟随李强多年的老兵，自天魔阵一战后便随他留守雄州，被任命为副将、雄州兵马副总管。

李强放下手中粗糙的羊毛，接过姜汤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李虎，你觉得这些皮货成色如何？”

“好得很。”李虎是个粗人，只懂打仗，“这滩羊皮毛色雪白，手感细腻，都是上好的冬货。往年这个时候西夏那边的商队虽然也来，但大多是些压箱底的陈货，像这样成色的新货，往年都是留给他们贵族穿的，极少大批量往外流。”

“嗯，极少大批量往外流。”李强放下碗，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雪白的羊皮，“可最近半个月，往返于榷场的商队，十车货里有八车都是这种上好的皮货和药材。而且价格压得极低，几乎是往年的一半。”

李强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目光穿过雄州，望向西北那片苍茫的戈壁。

“西夏乃苦寒之地，皮货和药材是他们换取中原茶叶、丝绸和铁器的硬通货。如今他们这般疯狂地抛售硬通货，只有一种可能——”李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急需现银，或者急需粮食。”

“急需粮食？”李虎一愣，“难道他们遭灾了？”

“不，不是遭灾。”李强摇了摇头，“若是遭灾，他们早就派使者来求援或者勒索了。这种悄悄摸摸的抛售，是在‘填坑’。”

“填坑？”

“嵬名阿吴上次兵败，五千铁鹞子折损大半。那些铁鹞子都是西夏贵族子弟，装备精良，抚恤金和装备重铸的费用，是个天文数字。”李强冷笑一声，“西夏王李乾顺虽然想报仇，但他首先要稳住国内的贵族。为了平复众怒，为了安抚战死者的家属，他必须拿出一大笔钱粮来‘填’这个亏空。”

李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军，西夏现在没钱了？”

“不仅仅是没钱。”李强转过身，神色凝重，“还有‘挖坑’的传闻。昨日我微服去榷场，听到几个党项商人在酒肆里发牢骚，说兴庆府那边在‘挖坑’，说是为了‘种树’。”

“种树？贺兰山那边风沙那么大，种什么树？”李虎挠了挠头。

李强眼中寒芒一闪：“党项人不说汉话，这‘挖坑’和‘种树’，恐怕是黑话。‘挖坑’，是在修筑新的防御工事，或者是挖掘地窖储备物资；而‘种树’……在兵法里，往往意味着‘深根固蒂’，他们在收缩防线，积蓄国力，准备打持久战。”

李强走回案前，将那张羊皮狠狠拍在桌上。

“西夏王李乾顺，比他父亲李元昊更沉得住气。嵬名阿吴的擅自出兵让他吃了亏，他现在是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在等，等我们把雄州当成太平盛世，等我们松懈，等他填满那个‘坑’，养肥了马匹，再一口咬断我们的喉咙。”

李虎听得背脊发凉：“那将军，我们该怎么办？趁他们现在穷，出兵打过去？”

“不。”李强断然拒绝，“现在出兵，正中他下怀。他们缺粮，正好抢我们的；他们缺士气，正好拿我们来祭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闭门休养生息’。”

李强目光灼灼，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首策，传令榷场，提高对西夏皮货的收购税，但要暗中通过商人大量收购他们的药材和战马，把他们的现金流榨干，让他们手里只剩下卖不出去的羊皮。”

“次策，雄州全军，停止一切边境巡逻，改为深挖壕沟，高筑墙。我要在雄州外围挖出三道陷马坑，要比西夏人挖得还深！”

“末策，”李强顿了顿，声音低沉，“放出风去，就说朝廷觉得雄州已无战事，准备削减军费，要把部分禁军调回开封。我要让李乾顺觉得，雄州已经是一座空城。”

李虎领命而去。

吴婷此时从房门进来，手捧粮册，“将军，军中粮草已清点完毕，足够大军三月之用。”

李强点点头：“有劳吴参军了。”

“现在天寒，将军莫要受凉，稍后属下吩咐厨房给将军炖碗鸡汤。”吴婷轻声道，“将军军务繁忙，要多注意身体。”

李强批阅的笔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没有抬头，只将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淡淡说道：“西夏人不会给我休息的时间。”

吴婷没再说话，起身将案边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轻轻放在他手边。

李强目光落在那盏茶上，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有劳了，夜已深沉，还请参军早些回房歇息。”

吴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她抱拳道：“将军也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她转身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强仍然低着头，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像一尊不动的雕像。吴婷轻轻带上门。

李强见吴婷走后，站起来裹紧了身上的战袍，看着窗外阴沉漆黑的天空。

边关的春寒，料峭刺骨。

但这股寒意，不仅能冻僵敌人的马蹄，也能让清醒的人，头脑更加冷静。

“李乾顺，你想填坑？”李强对着虚空冷冷一笑，“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先掉进坑里。”

风沙渐起，雄州的城头，一面“李”字大旗，在寒风中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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