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寒心离帅帐，夜袭森罗营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血腥和土腥味。

两军阵前，白天龙回头的那一瞬，后背的汗先凉了。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

他不再上前。勒转马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拨马回营。杨宗源在身后横马立戟，没有追。森罗军阵里，也没有人敢拦。

回到帅帐，曹文叔的脸已经青了。

“白天龙！”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谁让你退兵的？军令如山，你临阵脱逃——你是想谋反？”

白天龙立在帐中，黑甲上还挂着未干的血。他没擦脸，尘土和血污混在一起，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得发冷。

他抬起眼：“元帅，末将不退，是要等着被自己人的冷箭射死？”

“胡说什么！”曹文叔声音拔高，“本帅何时下令射你？分明是你贪生怕死！”

“临阵脱逃？”白天龙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元帅在阵前杀四岁的孩童，抢民女，末将闭了嘴。如今元帅要在阵前连末将一并射杀——这就是元帅的军令？”

曹文叔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放肆！”他猛地站起，“你一个降将，也敢质问本帅？来人——拖出去，四十军棍！”

帐外亲兵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白天龙环视一圈：“元帅，末将这条命是战场上拼回来的，不是在这帅帐里挨棍子挨死的。这军棍，末将领不起。”

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曹文叔的手抖起来，抓起案上茶杯砸在地上：“反了！反了！孟洪！去把他抓回来！”

孟洪站在帐角，头低着。

“孟洪！”

他缓缓抬头，眼里全是无奈，声音哑得像砂纸：“元帅……白天龙是我军猛将。真逼走了他，军中还有谁能挡住杨家将？”

曹文叔一怔，嘴张开，又闭上。

他坐回帅案后，脸色沉得像水。中军大帐里，一片死寂。

白天龙回到自己营帐，默默卸下甲胄。

他坐在榻边，望着帐顶。

曹文叔在阵前施暴，那女子的哭喊还在耳边。四岁的女童被刺穿胸膛，小小的身体在血泊里抽了两下，就不动了。还有方才阵前，曹文叔身后那一排悄然张开的弩弓。

天门阵败了，他从辽国逃出来，一路流落到森罗。投曹文叔帐下，起初只为活命，后来也想过建功。

现在这两样都没了。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套便服换上，把那柄开山大斧仔细擦了一遍，扛在肩上。最后写了一封短信压在案上。

信上只有八个字：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牵马出了营门。

守门的兵卒认得他，谁也没拦。白天龙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森罗大营那面“曹”字帅旗，眼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随即催马而去。

暮色把他吞了。

白天龙走后，森罗大营那股压着的气，越来越沉。

曹文叔得知消息，又惊又怒，派人去追。可面对雄州城，他无计可施。索性整日躲在帅帐里，与那被掳来的雪白女子作乐，借酒色麻痹自己，不理军务。

孟洪见曹文叔如此，便回到自己帐中，打开一坛酒，边喝边喃喃自语：“白天龙走了……曹文叔又这样……这仗打不下去了……打不下去了……”

一碗接一碗。不一时，他醉倒在案上。

军兵们看见主帅沉在酒色里，副将整日烂醉，粮草日渐短缺。怨气在营里慢慢攒起来。

数日后，雄州城内的将军府，药香渐淡。

李强的伤已近痊愈。肩头箭伤结了痂，痂落下来，露出新肉，只留一道浅浅的疤，不妨碍挥刀骑马。吴婷也彻底康复，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偶尔还会闪过城头那一日的阴影。

黄昏时分，两人在书房批阅军务。窗外夕阳渐沉。

吴婷轻声道：“将军，曹文叔那边，可有动静？”

李强摇头：“探子回报，他这几日整日躲在帐中，孟洪整日酗酒，军中士气低落，兵卒多有怨言。另据探马说，昨日黄昏看见白天龙单人独骑出了营门，往西去了。”

吴婷微微一怔：“走了？”

“或许吧。”李强眼里闪过一丝惋惜，“有人看见他未穿铁甲，只穿了件长衫，背着行囊，提着大斧独自走了。若是有军务，武将怎会不穿甲胄、不带亲兵？定是曹文叔逼走了他。曹文叔逼走了白天龙，也逼散了自己的军心。此战，或许就要结束了。”

吴婷沉默片刻：“可惜了。若他能早一步看清曹文叔的真面目，或许……”

“或许能与我们并肩作战。”李强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选择离开，也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吴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夜，将军府议事厅烛火通明。李强、杨宗源、杨全忠、李虎、岳景围坐一堂，吴婷在旁静听。

李强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上，手指点向森罗大营：“曹文叔如今军心涣散，主帅沉寂酒色，副将烂醉如泥，全军士气低落。此时正是出击的时机。”

杨宗源目光灼灼：“将军的意思是——夜袭？”

“不错。”李强点头，“曹文叔以为我们会固守城池，他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城。今夜子时，我与杨将军各率三千精锐骑兵，分两路突袭。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主力；另一路从西侧绕后，直插中军帅帐。”

杨全忠皱眉：“将军，曹文叔虽军心涣散，仍有数万兵马。我们仅数千人夜袭，会不会太冒险？”

李强笑了笑：“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夜袭抢的是速度，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曹文叔如今醉生梦死，孟洪烂醉如泥，森罗军心已经散了。趁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帅帐一破，敌军必乱。届时杨将军的援军从外围压上，森罗大营，可一举而下。”

杨宗源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李将军此计甚妙。末将愿率西路军，绕后直取帅帐。”

李强看向吴婷：“吴参军，你与杨全忠留守城内，以防万一。”

吴婷摇头，目光坚定：“将军，我要随军突袭。这雄州之战我亲历了太多，这一战，我也想亲眼看着曹文叔伏法。”

李强看着她，最终还是摇头：“不可。我军从西门、南门突袭，东门、北门仍需防备森罗军偷袭。你深通韬略，留守大本营，能让我们安心。”

吴婷轻叹一声：“既然如此，属下遵命。”

“传令！命岳景率轻骑三千随我从南门出城；骁骑营校尉王超率三千骑兵，配合杨将军援军，城内待命；李虎、杨全忠留守城内，加强四门防守，弓弩营潘宫四门布防，城内防守听从吴参军指挥。三更过后，准备突袭！”

然而事情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没料到。

雄州城内众人谋划夜袭时，森罗军的帅帐里，正飘着酒气混着胭脂的味道。

曹文叔醉得厉害。白日里他还在帐中强撑着点兵，夜里被那女子灌了几杯温酒。她伏在他胸前，雪白肌肤映着残烛，指尖沿着他胸口一寸寸划过，柔声道：“将军明日还要打仗，今夜便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

曹文叔被哄得昏昏沉沉，在酒气裹着脂粉香里睡了过去。

女子披衣起身，出营解手。营外蒿草深重，月光被云遮得只剩一线。她刚蹲下身，一道黑影扑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把她按进草里。她认出那是白日里巡营的一名军校，平日见她总躲着，此刻却满身酒气，眼里全是兽欲。

她挣不开。布帛撕裂的声音很轻，却被远处营中隐约的骂声盖住了。

好巧不巧，今日孟洪并未酒醉，正带人巡营，撞见了这一幕。那军校提裤要逃，慌乱中正撞进孟洪怀里。孟洪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拔刀便斩。血溅在草地上，尸身倒在女子脚边。

而那军校的同袍恰在附近。眼见主将当场杀人，先是愣住，随即有人怒吼：“孟洪乱杀，欺人太甚！”

刹时，有人拔刀，有人撞倒火盆。整个大营乱作一团。孟洪部将与那军校同袍在营道间厮杀起来，叫喊声、兵器撞击声、马嘶声搅成一片。森罗军本就士气低落，这一乱，像堤坝决了口，再也止不住。

混乱中，那女子披头散发拼命奔逃。她刚逃到一处营门，被一名逃兵拽住手腕。她大声哭喊，声音被四面的喊杀声吞了。逃兵把她扛上肩头，跌跌撞撞往营外的黑暗里跑去，转眼没了踪影。

此刻雄州城楼上，李强与杨宗源等人早已听见森罗营中的喧哗。

夜色太深，望不见营内究竟，只见火光乱闪，喊声四起。李强握紧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眉头皱起：“森罗营乱了？怎么回事？”

杨宗源按住城垛，沉声道：“未必。许是那曹文叔使计，诱我等出城。”

李强道：“敌情不明，不可贸然出击，静观其变。”

众将望着城外乱成一片的森罗大营，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下令出城。

直到城下不远处，李强看见一个逃兵扛着个雪白女子狂奔而过。那女子衣不蔽体，长发胡乱披散，哭声尖利，逃兵肩上还挂着半截撕碎的锦被。

李强瞳孔一缩，低声道：“是真乱了。”

杨宗源也看见了，眼中寒光一闪：“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雄州城门轰然打开。

李强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刀锋指地，寒光闪闪。宋军如潮水般涌出，直扑森罗大营。

森罗军早已乱成一锅粥，有人还在自相残杀，有人丢盔弃甲往荒野里逃。孟洪在混乱中听见雄州城方向传来喊杀声，提刀冲出营门，正撞见杨宗源率军杀来。两人交手不过数合，杨宗源手中长戟一挑，寒光贴着刀脊滑上——

“铛！”

孟洪手中大刀飞了出去。

他虎口一麻，愣了半息，刀已经不在手里。翻身上马就跑。

森罗大营，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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