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比

六天，叶承补了三笔。

《烈火刀法》一共九式，缺的三笔都在前三式里。他补一笔，练一夜，第二天再补一笔。第三式补完那天，他把柴刀换了，找伙夫要了一把剁骨刀，刃厚，压手。

六天里，杂役院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孙虎的手还吊着，钱七见他就低头。

第七天早上，演武场的钟响了。

——

演武场在宗门正中，比杂役院的院子大十倍。

三面是石阶，石阶上坐满了人。外门弟子四百多个，加上内门来看热闹的，加上杂役，加上山下来的香客，黑压压一片。台子是青石的，一丈见方，台面上有一道旧血印，颜色发褐。

“大比规矩。”

王执事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张纸。

“外门弟子按序上台，连胜三场进下一轮。最后一场，胜者可以点人。”

他顿了顿。

“被点的人，不得拒。”

石阶上有人笑。

“为什么不得拒。”一个杂役小声问旁边的人。

“因为去年有个被点的，跑了。”那人说，“从那年起就改了规矩。”

“跑了会怎样。”

“逐出宗门。”

叶承站在最外围，靠着一根柱子。他手里拿着那把剁骨刀，用布包着。

——

从早上打到中午，台上换了十几个人。

柳砚是第九个上台的。

他一上去，石阶上的声音就变了。原本零零散散叫好，变成一片。

“柳师兄！”

“柳师兄今年肯定第一。”

“他淬体九重了吧。”

“半步开脉了。上个月就摸到门槛了。”

柳砚站在台上，刀还没拔。

第一个对手上来，淬体六重。柳砚让了他三招，第四招一刀拍在肩上，人飞出台子。

第二个，淬体七重。两招。

第三个，淬体七重。一招。

“你在看什么。”旁边一个杂役问叶承。

“看他的刀。”

“有什么好看的。九重打七重，闭着眼也赢。”

“他每一刀劈完，右脚都往后退。”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叶承说。

那杂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四个上台的人，直接抱拳认输。

石阶上哄笑成一片。

“这还打什么。”

“没意思了，前三都定了。”

“柳师兄今年该进内门了，还在这儿跟我们打什么。”

柳砚把刀收了，转头看向台下。

“王执事。”

“柳师兄。”

“最后一场，我点人。”

王执事点头，翻开册子。

“点谁。”

柳砚没有看册子。

他抬起手，指过去。手指越过前排的外门弟子，越过中排的内门弟子，越过石阶边上一排看热闹的杂役，落在最外围那根柱子底下。

“他。”

所有人回头看。

柱子底下只有一个人。

叶承。

——

演武场安静了一下，然后炸了。

“杂役？”

“他点了个杂役？”

“这不合规矩吧，杂役又没报名——”

“被点的人不得拒。”有人把规矩念了出来。

“那不是白让人上去挨打么。”

“柳师兄这是立威呢。”

“杂役那身板，一刀就飞了。”

叶承站在原地，没动。他心里发紧。

柱子上有一道裂缝，他的手指抠在缝里，抠得很紧。他心里清楚柳砚为什么要他上来。不是要他输，是要他跪。当着四百多人的面跪在台上，把六天前那句话收回去。

王执事看着他。

“叶承。”他说，“上台。”

“执事。”叶承说，“我上台，赢了算不算数。”

“算。”

“进内门算不算。”

王执事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

“算。”

叶承把布解开。剁骨刀在日头底下泛白。

旁边的杂役拉了他一把。

“别上去。”那人压低声音，“认个输，掉头就走。”

“走了呢。”

“走了就下山。”

叶承心里一沉，把他的手推开。

“我不下山。”

——

他走上台的时候，石阶上的笑声没停。

“你看他那把刀。”

“剁骨头的。”

“杂役院的吧，连淬体几重都不知道。”

柳砚站在台子那头，看着他上来。

“你来了。”

“你点的我。”

“我以为你会跑。”柳砚说，“山下的路，冬天不好走。”

“我走过。”

“走过。”柳砚笑了一下，把刀抽出来，“那你今天再走一趟。”

他拔刀的时候，叶承记得这只手。

柳砚握刀，虎口压在刀柄上。茧在虎口偏上，靠拇指根。

跟六天前一模一样。

“柳师兄。”叶承说。

“说。”

“你的刀法，第三式缺一笔。”

石阶上的笑声一下停了。

柳砚的脸沉下来。

“你还敢说。”

“我不是要激你。”叶承说，“我是在告诉你，你会输在哪儿。”

“我输。”

柳砚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一个淬体九重，输给你个二重的杂役。”

“嗯。”

“你凭什么。”

叶承把剁骨刀横在身前。

“凭你缺那一笔。”

“一笔。”柳砚说，“我练了十年，你说我缺一笔。”

“十年缺一笔，也是缺。”

——

柳砚先动。

他不喊，一步跨上来，刀横着扫过去，淬体九重的力，刀风带着响。

叶承没有挡，往后跳，落在台边，一只脚踩到台沿，碎石往下掉。

柳砚第二刀从上往下劈。叶承往侧面滚，滚到台角，刀锋劈在青石上，火星溅起来。

石阶上笑起来。

“这叫什么。”

“滚地龙。”

“杂役就是杂役。”

叶承站起来，肩上有土。

柳砚没有追。他站在台子中间，把刀垂着。

“你还能滚几次。”

“两次。”叶承说。

“什么。”

“你还有两刀。”

柳砚脸上的笑没了。

“你在数我的刀。”

“我在数你的招式。”叶承说，“《烈火刀法》九式，你前三式练了十年。”

“那又怎样。”

“前三式缺三笔。”叶承说，“你的第三式，劈出去收不住。所以你每次劈完，右脚都要往后拖半步。”

石阶上没人说话了。

四百多个人愣在那儿，安静得能听见风。

柳砚握着刀的手，动了一下。

“你胡说。”

“你劈一刀试试。”

——

柳砚劈了。

他冲上来，起势，沉腰，力从脚下起。

叶承看着他的肩。肩塌了。

就是这一下。

柳砚的刀从上往下劈，带着整个人的力，刀势很猛，快得看不清。可他的右脚在刀落之前，往后拖了半步。

叶承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躲，是进。

他进了柳砚的刀势里，从左边。

柳砚的刀劈空了，砍在青石台面上，石屑炸开。他的右脚已经后退，力全卸在那刀上，人还没直起来。

叶承的剁骨刀贴着刀背滑上去，顺着刀背走，走到刀镡，再往上。

停在柳砚的脖子上。

——

演武场死静。

太阳在头顶，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柳砚跪着，刀还插在石台里，拔不出来。叶承的剁骨刀贴着他的脖子，刃口压进去半分，渗出一道血线。

四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赢了——”

整个演武场炸开了。

“杂役赢了！”

“他真赢了！”

“柳师兄输了？柳师兄输了！”

石阶上的人全站起来，前排的往台上挤，后头的踩着台阶往下跳。有人喊叶承的名字，有人喊“二重打赢九重”，有人喊“他刚才说什么，缺一笔”。

叶承没有动。他的手在抖，抖得刀柄都在响。他不敢松，他知道只要松一寸，柳砚就会反手。

柳砚跪在台上，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抖。

“你……”

“柳师兄。”叶承说，“你的刀，我替你补。三天。”

——

“都安静。”

一个声音从石阶最上头下来，不高，但整个演武场立刻静了。

石阶最上头坐着一个老人，穿青色道袍，头发全白，手边放着一只茶盏。

柳长老。

柳砚的族叔，凝元境。

他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台边，站住。眼睛看着叶承手里那把剁骨刀。

“这把刀。”他说，“留下。”

叶承握着刀，没有动。

“长老。”

“我说，把刀留下。”柳长老说，“一个杂役，用一把剁骨刀，赢了淬体九重的外门第一。这话传出去，青阳宗的脸往哪儿放。”

石阶上没人敢说话。有人把头低下去。

叶承抬起头，看着柳长老。

“长老，刀可以留下。”

“嗯。”

“可我赢了。”

柳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赢的是柳砚。”他说，“不是规矩。”

“按规矩，连胜三场进内门。”叶承说，“我赢了一场。”

整个演武场，安静得可怕。

柳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叶承。”

“叶承。”柳长老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好名字。”

他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三级，停住。

“下一场，明天。”他说，“你的对手，我替你挑。”

“长老。”叶承说，“我打谁。”

柳长老没有回头。

“明天你就知道。”

“我等明天。”叶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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