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横练

当天夜里，老瞎子来了。

叶承在柴房里擦刀。剁骨刀的刃口卷了一块，他用磨石磨了半个时辰，磨得胳膊发酸。

门被推开一条缝，灯笼先进来。

“你今天赢得不干净。”

老瞎子坐在门槛上，没进来。

“哪不干净。”

“你赢在柳砚的错处上。”老瞎子说，“他练错了十年，你捡了这个便宜。可下一场，你的对手不会错。”

叶承把磨石放下。

“你昨天赢的那一刀，我看了一夜。”老瞎子说。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只会那一招。”老瞎子说，“一招用两回，第二回就死人。”

“你知道下一场是谁。”

“石宽。”

叶承没听过这个名字。

“外门第二。”老瞎子说，“淬体八重，练横练。”

“横练是什么。”

“皮肉练得跟石头一样。”老瞎子说，“刀砍上去，砍不进去。他三年没输过，不是因为他打得赢，是因为别人打不动他。”

“那怎么赢。”

“你自己想。”老瞎子把灯笼提起来，“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也不敢让人打他的左边。”

叶承抬起头。

“左边。”

“左肋。”老瞎子说，“他护得最紧的地方，就是最软的地方。这话我只说一遍。”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他起身走了。

叶承坐在柴房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护得最紧的地方，就是最软的地方。

——

第二天，演武场。

石阶上的人比昨天还多，连两边墙头上都坐着人。

“听说了么，柳长老亲自点的石宽。”

“这不是欺负人么。石宽淬体八重，横练练了六年。”

“柳长老就是要他死。”

“死在台上，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大比有规矩，台上生死不论。”

“那小子昨天赢了柳师兄，今天是还债。”

叶承走上台的时候，石宽已经站在那儿了。

那人比柳砚还高，肩很宽，脖子粗，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全是老茧。

他没带刀。

“你不带刀。”

“我不用刀。”石宽说，“我练的是身。”

“练身也能杀人。”

“能。”石宽说，“一拳就够。”

叶承把剁骨刀握紧。王执事在台下抬起手。

“开始。”

——

石宽先一步跨过来，不快，但整块台面都在响，像有人在台上砸了一锤。

叶承侧身，一刀劈在他胳膊上。

“当”的一声，刀弹开了，虎口震得发麻。

石宽连停都没停，反手一拳过来。叶承往后退，拳风擦着他的脸过去，脸皮上像被砂纸刮了一下。

“疼么。”石宽问。

“疼。”

“你的刀砍不动我。”石宽说，“换刀也没用。”

“我不换刀。”

“那你换什么。”

“换个地方砍。”叶承说。

他再劈一刀，砍在石宽胸口。刀又弹开了。

石阶上笑起来。

“我说了吧，打不动。”

“这杂役昨天是靠柳师兄的错处赢的，今天没错了。”

“他连石宽的皮都破不了。”

叶承退到台边，喘着气。

他砍了四刀。四刀全弹回来，刀口卷得更厉害，刃上已经翻出一小片铁皮。

他心里发沉。这么打下去，刀先断。

可他记得老瞎子那句话。护得最紧的地方，就是最软的地方。

石宽站在台子中间，胸口上的衣服被砍破两道口子，底下的皮肉发白，只有两道浅红的印子。

“还打么。”石宽说。

——

叶承没有答，只盯着石宽的左肋。

石宽的横练是一整套功法。这套功法叶承没见过，但他看得见缺。

石宽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护身，左肋都会往里收一下。

收得很自然，像人的本能。

可叶承看见了另一件事——石宽左肋那一片的气，是断的。

整块身上的气连成一片，只有左肋那一块，断了一指宽。

那不是天生的，是他练的功法缺了一笔。缺的那一笔，本该把气接到左肋。

所以石宽自己也知道。他护得最紧的地方，就是他最软的地方。

叶承的心定了一下。

石阶上的人越看越兴奋，前排的站起来，后排的踩着台阶往前挤，有人开始喊石宽的名字，喊得整整齐齐，一声接一声，像在给一头牛打气。

叶承把脚下的碎石踢开，站稳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也只要一次。他也知道石宽为什么这么稳——这个人练了六年，没有一天不护着那条缝，护久了，就成了本能。

稳的人不会给你破绽。可稳的人，一定有一个地方护得最紧。

“还打么。”石宽又说了一遍。

“打。”

叶承把刀换到左手。

石阶上有人笑。

“他换手了。”

“换手有什么用，左手还不如右手。”

“这是没招了吧。”

——

石宽冲上来。

这一回他没有留手，一拳砸向叶承的面门。

叶承没有退。

他往左边侧了一步，从石宽的拳下钻过去。

石宽的右手砸空，身子往左转，去追他。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下，左肋张开了。

张开只有一寸宽。

叶承的刀已经到了。

不是劈，是送。

刀尖钻进那一寸里，刃口贴着皮往里走，走进去半寸。

石宽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肋上那把刀。

“你……”

“你练的功法，缺一笔。”叶承说，“缺在左肋。你自己补不上，就只能一直护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的气，断在左肋。”

石宽的脸涨红了。

他想抬拳，胳膊抬到一半，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台上。

——

演武场安静得比昨天还厉害。

昨天是四百人炸了，今天是一个人都没出声。

石宽跪在台上，手撑着地，喘得很重。那把剁骨刀还插在他左肋上，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石上。

叶承把刀拔出来。

他没有再动。

“王执事。”他抬起头，“我赢了。”

王执事站在台下，手里的册子垂着。他看了看柳长老。

柳长老坐在石阶最上头，手里那只茶盏没有放下，眼睛看着台上。

很久，他才开口。

“赢了。”

石阶上像松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涌起来。

“赢了？”

“他真把石宽放倒了？”

“左肋……他怎么知道石宽左肋有伤？”

“那不是伤。”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刚才说什么，气断了？”

“听不懂。”

“我也不懂。”

叶承走下台的时候，两条腿在抖，走到石阶底下，膝盖软了一下。

柳长老在那儿等着他。

“叶承。”

“长老。”

“两场。”柳长老说，“你赢了两场。”

“是。”

“按规矩，三场进内门。”柳长老说，“还有一场。”

叶承没有接话。

“明天。”柳长老说，“你的第三个对手——”

他抬起头，往石阶最上头看了一眼。

那边坐着几个人，穿的是内门的青色道袍。

“内门，陈九思。”

石阶上一下静了。

“内门的？”

“内门怎么会上大比？”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里有。”王执事的声音从旁边过来，很干，“大比期间，内门弟子可以下台试手。百年没有过了。”

“他是什么境界。”叶承问。

“你明天上了台，自己看。”柳长老说。

没有人再说话。

叶承抬起头，看着石阶上头。

那里坐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穿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折扇是合着的。他的肩上没有刀。

叶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

不是累。是那个人身上的气——他看不见。

看不见，就是没有。

一个没有气的人，怎么站在那儿。

——

“怕了。”柳长老说。

“没有。”

“没有就好。”柳长老笑了一下，“明天辰时。”

他转身走了。

叶承站在原地没动。他不敢动，怕一迈步腿就软了。天快黑了，演武场的人散了大半，石阶上只剩几个扫地的杂役。

老瞎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灯笼提在手里。

“看见了。”老瞎子说。

“看见什么。”

“那个姓陈的。”老瞎子说，“他身上的东西，你也看不见。”

叶承转过头。

“你也看不见。”

“我看不见。”老瞎子说，“我看了四十年书，眼睛早废了。可我知道那号人。”

“哪号人。”

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身上没有气，又没有死的人。”他说，“那是把自己的那一份，拿去换了别的。”

“换了什么。”

“不知道。”老瞎子说，“我只知道，四十年前宗门里也来过一个这样的。”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老瞎子说，“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都没留下，连骨头都是空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