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药铺

第一章 药铺

八月初九。门轴响了一声，像谁在里头叹了口气。

柜台后头站着苏桂宜。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你来了。”她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招呼客人的笑。招呼客人的笑，到眼睛就停了。她的笑往下走，走到嘴角，又收回去。

顾行舟站在门里，没动。他怀里七十一文，抓这副药二十四文，剩下四十七文，要撑九天。

“我头一回来。”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不信。他在这条巷子口走过七八回，回回都从药铺门前过，回回都没进去。有一回他在门外停住，看见柜台后头有人低头包药，看了一会儿，走了。

那算不算来过，他说不清。

苏桂宜“哦”了一声，把凳子从柜台后头挪出来，放在檐下。

那个“哦”很轻。轻得不像听见一句“我头一回来”，像听见一句“天要下雨”。顾行舟听出来了：她不信，也不争。

她蹲下去卷他的裤脚。

布很旧，卷到第三圈，她的手停了。正好露出膝盖下面那块旧伤。

“还是左边这条？”她问。

顾行舟没说话。他还什么都没说。她蹲在他脚边，头发上有一股艾味，袖口蹭着他的裤腿。

他想把腿收回来，又没动。

她怎么知道是左边？

她没再问。她转身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油。她又拿了一块新布、一把剪子，把布在碗里浸透，拧到半干。

碗沿上有一道旧裂纹，拿米汤粘过，粘口发黄。

“忍着。”她说。

顾行舟把腿伸直。

药布贴上去，他咬住后槽牙。辣先上来，像细沙撒在破皮上；随后才是凉，凉往骨头缝里钻。他抓着凳沿，指节发白，凳脚在青砖上磨出半声。

他把手从凳沿上拿开，去扶那只碗。碗本来就放得正，他把它转了半圈，裂纹转到里侧。

她把旧布剪开，一层一层揭。揭到最里头那层，布上沾着一点黄。

“疼就说。”她说。

“不疼。”

他说不疼，是因为说疼就得欠一句人情。欠了人情，下回还得来还。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新布缠上去，缠三圈，打一个结。结打在腿弯后头，走路不磨。

她收拾碗和剪子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药还是照上回抓？”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上回你说这药苦。”

顾行舟说：“我没来过。”

这句话比上一句还硬。他说完就后悔。后悔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这谎撒得不圆。

他刚让她卷了裤脚，刚让她上了药，这会儿说没来过，等于说她认错了人，也等于说自己刚才一直没吭声。

苏桂宜应了一声。

她应得很轻，像听见一句不打紧的话。她转身，把手伸进药柜第三格，没看，抓出一撮三七，放在戥子上称。戥杆平了，她才回头朝里屋喊：“爹——顾相公来了。”

顾行舟心里一沉。

他还没通名。进门到现在，他只说过“我头一回来”“我没来过”“不疼”。她喊的是“顾相公”。

他没有问。他把柜台上那本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到青石底下，又推回去。

他先想，是账本上写了名字，她刚看过。可账本摊在柜台上，他进门时没见她翻。也许这铺子只做熟客的生意，进来的都姓顾。

这个由头他自己也不信。

里屋有人应了半声。

那半声很轻，很年轻，不像五十多岁的人。顾行舟没听出来。他正低头看柜台上那本账。

账本摊开着，纸角压着那块青石。最新一行写着：八月初八，顾行舟，四副，廿四文。

字是他的字。

他先想是重名。这城里同名同姓的人多。可重名重姓，字也重？

他的字不是馆阁体。是他自己在庙里一笔一笔练出来的，横细竖粗。

“舟”字末笔往下一顿，往回勾半笔。这一笔是他十九岁那年冬天练的，练到手腕肿。

他把脸凑近了些。账本上的“舟”字，末笔也往下顿，也往回勾半笔。

他拿指甲刮了刮那道回勾，墨没有掉。纸面上留了一道白痕，过一会儿，又看不见了。

他往前翻。前面的账是别人的名字，张王李赵，一行一行。没有他。

纸页还是平的。他捻了捻纸角，纸角发涩，是新的。

“这账……”顾行舟开口。

“我爹记的。”苏桂宜说。

“八月初八我来过？”

“来过。”苏桂宜把戥子往柜台里推了推，“你还说，怕考完忘了，先把钱付了。”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顺着“顾行舟”三个字描了一遍。墨色干了，这一行不是今天写的。

昨天他在冯家塾批仿格，从早坐到晚。晌午饭是萝卜炖豆腐，豆腐有点酸。他没来过药铺。

这件事他记得清楚。清楚得能说出冯三道“人”字那一撇写反了，他拿戒尺敲了三下桌子。

可账本上的字是他的字。

他把手从账本上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钱袋的绳。二十四文。他把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解开。

后门的布帘一响。

一个老头从后院进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他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走一步咳一声。

“来了。”老头说。

顾行舟拱了拱手：“老人家。”

老头问了一句，是不是今儿头场。顾行舟说是。

老头说，头场考四书，讲究一个稳，别求奇。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顾行舟，看的是手里的药包纸。

顾行舟心里过了一句：这话府学的先生也说过。先生说的是“宁拙毋巧”。

老头又说了一句，这一场的题，他上回说是在《孟子》。

顾行舟说：“我没说过。”

老头笑了一下：“你这人。”

他确实想过题会出在《孟子》。府学的先生讲《梁惠王》时说过，这一章是“治乱之要”。

他抄到“王顾左右而言他”，笔尖停了一停。这事他没跟人说过。

老头咳了一声，说自己这话，顾行舟上回也听过。

老头的手背上全是药汁染的褐斑，指缝里有药末，包药的时候手指很稳。

老头把药包放到柜台上，问了一句：“你娘那个牌位，还搁在庙里？”

顾行舟接药包的手停在半空。

他嘴里有一句话顶上来，顶到舌根，没出声。喉咙里咽了一下，咽得慢。

“您怎么知道？”

“你上回说的啊。”老头咳了一声，笑起来，“你这人，记性不好。”

顾行舟没接话。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庙祝知道，庙祝不会跟药铺的人说。冯家的东家不知道，宋之桓不知道。

“我没说过。”顾行舟说。

老头摆摆手，说他说过。还说庙里潮，怕牌位受潮，问过要不要拿油纸包一层。

顾行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问过。他连想都没想过油纸。他想到的是把牌位挪进耳房，搁在床底下，拿一块布盖着。

“我没问过。”

顾行舟看着他。老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睛落在柜台上那本账上。

老头又想起一句，说他上回还讲，考完要请人吃酒。老头说自己不吃酒，让他请一碗面。

顾行舟说：“我没说过。”

他的手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这回攥得久些。

“那就算我记混了。”老头咳了一声，笑，“人老了。”

顾行舟没笑。

他心里有三层。头一层：这老头在诈他。第二层：诈他做什么，一个开药铺的，诈一个穷书生，诈不出钱来。

第三层：如果老头认错了人，为什么每一句都正好落在真事上。

这一层他没敢往下想。

老头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药，三天一换。别忘了。”

顾行舟应了一声。

后院的门帘落下去。后院传来一声咳嗽，咳嗽完了，是捣药的声音。铜药碾子在碾槽里来回滚，声音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磨牙。

顾行舟站在柜台前，药包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想起那一夜。

他十一岁那年冬天，娘咳了半个月，咳到后来，痰里带血。他跑去城东另一家药铺请大夫，大夫说，药钱先付。他把身上最后二十文摸出来，大夫看了看，说不够。

他跪在药铺门口，跪到天黑。里头没人出来。

他回去的时候，娘已经不咳了。

庙里没有灯。他摸着黑，把娘的手放平，把她的眼睛合上。手比冰还凉，凉得不散。

天亮以后，他去求庙祝，求了一口薄棺。庙祝说，庙后头有块空地，埋了吧。

庙后头的地冻得硬，镐下去只崩一个白点。他挖了半夜，挖出一个浅坑。埋的时候，他脱了自己一件旧袄，垫在底下。

他没有钱刻碑，就自己找了块木板，拿小刀刻了“顾门李氏”四个字。

刻坏了。右上一道裂纹。

后来他把那块木板供在偏殿。庙祝换过三回，香火钱涨过两回，那块板一直在。

他把药包拿起来，又放下。拿药包的手停了停：如果老头说的是真的，那个“上回”的他，是谁。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掐断得太快，像掐一根没点着的灯芯。

苏桂宜把戥子收进抽屉，拿过算盘，拨了两下。

“二十四文。”她说。

顾行舟从怀里摸出钱，数了三十文，放在柜台上。

他数三十文，是想让她找回六文。六文够买两个炊饼。他早上没吃东西。

苏桂宜数了十八文，推回来。

她推得很慢，铜钱在柜台上排成一摞。

顾行舟没接。他先把那十八文在柜台上摊开，一文一文数了一遍。六文是他的，十二文不是。

他把十二文推回柜台。

“多了。”他说。

苏桂宜看着那十二文。

她看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她没听见。她的手指在柜台边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你数错了。”顾行舟说。

“哦。”苏桂宜把那十二文收进钱匣，盖上盖，手在盖上按了一下。

顾行舟想说一句什么。他先想说的是“你认错人了”，话到嘴边，成了：“药钱够不够？”

“够。”

“不够我再补。”

“够。”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从虎口斜到腕子。算盘珠子拨回去，一颗一颗归位。她没有再看顾行舟，眼睛落在钱匣上。

顾行舟站在柜台前，脚底像钉住了。

他这一个月最怕的事，是被人记住，又被人可怜。记住他的人，会问他考得怎么样；可怜他的人，会少收他的钱。

这十二文推回去，他就还是那个付足了药钱的顾相公。

“三天换一次。”她说。

“换什么？”

“药。”

顾行舟把药包揣进怀里。药包还温着，隔着一层纸，贴在胸口。

他起身，走到门口。

门轴又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苏桂宜正跟老头说话，两个人都朝他这边看。

他转回身。

身后苏桂宜说：“你说考完就来。”

顾行舟的手停在门框上。

“提亲。”

他没回头。门在他身后掩上。

他站在门外，手还扶着门框。里头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

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巷口的日头还没上来。青石板上有一层薄露，踩上去滑。他靠着墙根蹲下。

今儿天没亮他就醒了。屋里的墙根有一道水痕，从床头爬到桌脚。

枕头顶着墙，墙外是柳家的灶间，柳氏在捅炉子。这间耳房月租三十文。

他把钱倒在桌上，一文一文数。七十一文。二十四文抓药，二十卷烛，二十七文粥。

考完之前，粥钱一天只动三文。

他在冯家塾教六个蒙童，束脩一年十二两。考中，馆席保得住；考不中，东家春天自会寻个由头请他走。

学里先生说，这一科取十二名，府学下场的有十一个。可外县来的举子还有一百多，客栈住满了，连庙里都搭了铺。

他放不下的是庙里那块牌位。寄在城外废庙的偏殿，一年二十文香火钱。

他若连耳房都租不起，就得把牌位挪出来。挪到哪儿，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他压了一个月。

路上过一个卖花的婆子，一头茉莉，一头白兰花。娘活着时买过一次，两文钱。那天她还给他缝了只布老虎，耳朵缝歪了，他说歪耳朵的老虎厉害，娘笑了。

走到巷口，粥摊还没支起来，一口空锅倒扣在案板上。他记下：考完出来，先喝一碗，再回家。

这条腿是十四岁替人上树摘枣摔的。主家给了二十文，说拿去买药。

他没买药，把钱给了庙祝，抵了一年的香火钱。腿自己长上了，长歪了一点，阴天就疼。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薄本子，一支秃笔。

本子是他自己订的，封皮上写着“杂记”两个字。

他舔了舔笔尖，写：

你来了。

还是左边这条。

你说考完就来。

你娘那个牌位，还搁在庙里？

写到这一行，笔停了很久。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

他接着写：我没说过。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最下面添了一句：这城里同名同姓的人多。

这话是他写的，可他自己不信。同名同姓的人多，字也同，娘的事也同。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本子贴着胸口，跟药包挨在一起，两样都温。

“行舟！”

巷子那头有人跑过来，袍角掖在腰带里，跑得直喘。

宋之桓比他小一岁，圆脸，浓眉，跑起来两只袖子一甩一甩。他跑到跟前，先扶住墙，喘了半天。

宋之桓也是府学生，今年第二回下场。头一回考到第三场，临了病了，卷子没誊完。他带了个新考篮，提手断了一根，用麻绳捆着。

顾行舟问：“你考篮怎么了？”

宋之桓把考篮往怀里抱了抱，说是他娘给他装干粮，装得太满，提手压断了。他说话时，手在断口上来回摸。

“我说，你可算出来了。”宋之桓直起腰，“我在这儿等了你小半个时辰。”

顾行舟问：“等我做什么？”

他心里先想到的是出了事。宋之桓等他，从来都是顺路。顺路的人不会等小半个时辰。

宋之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纸折成三折，边角压得很平。

顾行舟接过纸：“谁？”

“一个戴斗笠的，拦住我。”宋之桓抹了把汗，“就在巷口。”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他说，顾相公托他办件事，他怕忘，写在纸上了，让我捎给你。”

顾行舟问他托那人办什么事。宋之桓说，那人没说，只说怕忘。

顾行舟又问他人呢。宋之桓说走了，往西。

他说“往西”的时候，下巴往巷口抬了一下，眼睛没跟着过去。

顾行舟把纸展开。

纸是竹纸，薄，对着天光能看见背面的字影。墨是松烟墨，不亮。写到“九月初八”四个字的时候，笔停过一下，墨聚了一个小点。

他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第一遍，他当是玩笑。看第二遍，他把“九月初八”四个字单独拎出来，在心里念了一遍。

九月初八。还有二十八天。

纸上五行字。四句话，一个落款。

进场别走西门。

九月初八这一夜，谁叫你出门都别出去。

苏家药铺，别再去。

今日药铺那位姑娘，认错人了。

同一个人。

巷口的露水渗进鞋帮，脚趾一动，凉的。

他想起杏林药铺门楣上那块匾，右下角刻着两个小字：苏记。

宋之桓也凑过来看。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问，九月初八是不是放榜前一天。顾行舟说是。

“放榜前一天，叫你别出门。”宋之桓想了想，“这是什么话。”

顾行舟看到第四句，抬起头。

“他多大？”

“戴斗笠，看不清。”宋之桓说。

“他说什么了？”

“他就说你托他办件事，他怕忘。”

“他多大？”顾行舟又问了一遍。

宋之桓想了想：“看着……跟你差不多高。”

顾行舟把纸翻过来，翻回去，举到眼前。

“舟”字末笔往下一顿，往回勾半笔。

他把本子翻开，把自己的字和纸上的字并在一起。

他先看起笔，再看收笔，最后看那一顿。

一样。连“舟”字末笔那一顿的深浅都一样。

“我说，这字怎么这么像你的？”宋之桓凑过来。

“就是我的字。”顾行舟说。

“那不就对了？你自己托的人，自己忘了。”

“我没托过任何人任何事。”

宋之桓挠了挠头，问了一句谁这么闲。

顾行舟跟着说了一句：“谁这么闲。”

宋之桓把声音压低，说这种字条他小时候见过一回。巷子里有人要杀人，先递一张纸，叫那人别走哪条路。后来那人没听，死了。

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说是说着玩的。

顾行舟没笑。他把纸折回三折，对齐，用指头抿了一遍。

“你不扔？”宋之桓问。

“回去再看。”

“你不是说是恶作剧？”

“是恶作剧。”

“恶作剧你还折这么齐？”

顾行舟没答。他把袖口理平，站起来。

他给自己找了三条理由。

头一条：他这一个月没托过任何人任何事。

第二条：字是他的字。这一笔小楷，别人仿不来。

第三条：这城里他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宋之桓、冯家塾的东家、药铺的老头、巷口的粥摊老板。

想到药铺的老头，他停住了。再往下想，就得想老头为什么知道他娘的事。他把这一层跳过去。

宋之桓说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唱名。两人走到巷口。宋之桓往西，顾行舟往东。

宋之桓走了两步，回头说，那张纸别给人看。

顾行舟说知道。

宋之桓又说，贡院在西边。

顾行舟说知道。

他还是往东走了。

他往东街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想回去问一句：那个戴斗笠的，长什么样。他没有回去。

他给自己找的由头是：宋之桓看不清，回去也问不出。实情是他不想在那条巷子里再多站一刻。

东街比西街长。他走过纸铺、米行，走到头，是一条死巷。

他站在死巷里，想过掉头回药铺，把今天的事当作没发生。他绕这一圈，是想让心跳慢下来。他没回。

回到贡院东辕门外，人已经挤成一片。背书箱的，抱考篮的，蹲在地上吃炊饼的，挤在一处。

两个考生站在墙根低声对题，说到一半，两人都不说了。墙根下有人烧了一炷香，红点一明一暗。

顾行舟站在人堆外头，喘匀了气。

他看那些人的鞋。穿绸鞋的，穿缎靴的，也有跟他一样穿布鞋的。穿布鞋的，考篮都旧。

他在心里算：穿布鞋的有多少。算不出来。

门口一个卖炭的正卸车。炭筐卸下来，黑灰扬了一片。

卖炭的抬头看见顾行舟：“顾相公，你昨儿后晌不是进去了？”

顾行舟站住：“我昨儿在学里。”

“哦。”卖炭的想了想，“那我记错了。人老了，眼也花。”

“昨儿也有个穿青布褂子的，站在东辕门口，看了半天。”卖炭的挠了挠脖子，黑灰落进领口，“我还当是你。”

他低头接着卸炭，炭块滚了一地。

顾行舟站在那儿，脚下没有动。后颈上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凉。

昨天后晌他在冯家塾。他没来过贡院。

那个穿青布褂子的，站在东辕门口看了半天。他自己今天也站在东辕门口，看了半天。

昨天那个人，是替谁来看的。

头通鼓响了。

鼓在门里，蒙着牛皮，声音沉，一下一下，从地底下传上来。

东辕门外的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点名吏站在门里，手里拿着名册，封皮上贴着一条红签。他嗓子哑了，念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掉。

门里摆着一张长桌，两个书吏坐着，一个一个对名册、对保结。轮到谁，谁把考篮放在桌上，解开绳，让人翻。

前头一个考生被翻出一小卷纸，书吏扔进脚边的筐里。那考生脸白了，没敢说话。

点名吏念到一个叫“周文焕”的，没人应。

又念了一遍，还是没人应。点名吏在名册上画了一笔。

顾行舟该进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上了东墙，墙头的瓦当亮了一线。

他把药包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纸包没有散，麻绳还系着。

他走到墙根，蹲下来，把本子摸出来。

他舔了舔笔尖，在最下面添了一行：今日药铺那位姑娘，认错人了。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头通鼓响过第二遍。

东辕门里有人喊：“第一场，府学附生，顾行舟——”

他没有应。

他先想到的不是号舍，是那张纸上的“九月初八”。他知道这念头没道理。考期是朝廷定的，他进不进去，九月初八都在那儿。

可他蹲着，没动。

点名吏又喊了一遍。

顾行舟蹲在墙根，把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眼，折回三折，塞进袖口。

点名吏喊了第三遍。

顾行舟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考完再说。

他知道这是拖。拖到考完，离九月初八就只剩二十天了。

他把考篮提起来，走到长桌前，放上去。书吏翻出一块墨、两支笔、一叠纸、三个炊饼，拿起炊饼掰开看了看，又放回去。

“进去。”

顾行舟往门里走。

门洞很深，两侧的墙比人高。走到头，是一排一排的号舍，像蜂窝。

他找到自己的号舍，编号“地字十七号”。门开着，里头有人。他退出来，进了隔壁，坐下，把考篮放在膝上。

号舍里有一股旧纸和汗的气味。隔壁号舍有人咳嗽，咳了三声，停了。远处有人磨墨，磨得很急。

他把纸铺开，磨墨。墨磨到一半，卷子发下来。

第一道题：王顾左右而言他。

顾行舟看着那七个字。

号舍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想起药铺里那半声咳，想起老头说“你上回说”，想起账本上八月初八那一行字。

号舍顶上的明瓦漏下一线光，落在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药布勒出的红印，还没退。

他把墨磨匀，蘸笔，写下第一笔。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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