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唱名

第二章 唱名

笔尖落下去。

墨在纸上洇开，头一个字写坏了。他把这张抽出来，压在肘下，另铺一张。

号舍里没有风。纸边翘起来，他拿砚台压住。题目是七个字：王顾左右而言他。

他先看了两遍。看第三遍的时候，他把“顾”字的末一笔在心里写了一回。

他先写破题。破题写了两句，笔停了。笔停在“言他”两个字后头。

他把剩下的纸数了一遍，压在席子底下。纸是去年冬天买的，剩下这些，本来留着抄书。

三天，三道题。头一天写，第二天誊，第三天补。这个次序他在心里排过许多回。

这七个字他抄过。六月里，府学的先生在堂上讲《梁惠王》，他抄到这一句，笔尖也停了一停。

那天散学，他把抄的纸夹在书里，没给人看。先生说过，这一章是“治乱之要”，今年未必考。

先生还说，下场最忌猜题。猜中了，人就浮；猜不中，心就乱。

那阵子他没猜。他只是把这一句多抄了一遍。

他写字慢。府学的先生说他笔沉，沉得住，也沉得死。

他自己知道，沉得住是因为不敢快。快了，字就散；字散了，考官第一眼就厌。

号舍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停了一停，又走开了。

他把笔搁下。他听着那脚步，一直听到走廊尽头。尽头静下来。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早上宋之桓那句话，从后颈底下翻上来。

早上，东辕门外。

人挤成一片。背书箱的，抱考篮的，蹲在地上啃炊饼的，肩挨着肩。墙根下有人烧了一炷香，红点一明一暗。

他从旁边绕过去。他不拜。拜了也不见得有用，还得记着欠了哪一路的神。

宋之桓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手抱着考篮，一手拉住他的袖子。宋之桓的手心是湿的，隔着布，把热传过来。

“你早上跟我说，今年的题出在《孟子》。”

顾行舟看着他的手。“我没说。”

这三个字他先掂了一下。认了，就是认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

“你说了。”宋之桓把考篮往怀里紧了紧，“你说府学的先生提过，《孟子》里有一章，最合这一科的路数。”

“那是先生说的。”

“你说是你说的。”

顾行舟没接。

宋之桓的考篮提手断了一根，麻绳松了半圈。他腾出手把绳子往上提了提，绳子又滑下来。顾行舟伸手替他把绳结往上一推。

“你考篮里装了什么？”

“炊饼，还有一件换的褂子。”宋之桓咧嘴，牙上沾着一点饼屑，“我娘装的，装得太满。”

他把自己考篮里的三个炊饼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数炊饼，跟数钱一样，数完才安心。

宋之桓还在说题。他说他问了几个外县来的，都说今年要考《孟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声音压在喉咙里，一句赶着一句。

顾行舟听着，心里先记了一笔：这话不能算数。外县举子也猜，猜中了是运气，猜不中也没人记得。

记完，他又添一句：宋之桓第二回下场，头一回病在第三场，回去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逢人就说自己考得不错。

添上这一句，他才没把“你听谁说的”问出口。问了，宋之桓就要急。宋之桓不急的时候，话压在喉咙里；一急，声音就往上走，整条队都听得见。

他没拆穿他。顾行舟“嗯”了一声。

可他自己也猜过。六月里抄那一句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一动，他没跟人说过。

人往前挪。顾行舟站到宋之桓前头半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之桓在后头冲他摆手，让他往前。

后头又挤上来几个人，把他往前推。他闻到汗味、墨味，还有一股烧纸的味。

墙根那炷香烧到了头，红点灭了。

前头隔着七八个人，有个背影。

那人肩很窄，穿一件青布褂子，跟他身上这件一个色。褂子的袖口也磨白了，磨的地方一样，在左手。

他看着那人的后颈。人一挤，那背影往旁边一偏。不见了。

他往前挤了两步。前头全是后脑勺，有扎巾的，有戴帽的，没有那个窄肩。

他站住。

他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挤散了。

点名吏站在门里，手里拿着名册，封皮上贴着红签。他嗓子哑了，唱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掉。

他唱一个，顿一下，等应。应的声音从人堆里出来，有的响，有的轻。

唱到“顾行舟”的时候，人堆里没有动静。他蹲在墙根，没有应。

他不是没听见。他想等前头松动些再应，应早了，人一挤，反倒过不去。

考篮的绳头绕在他指头上，绕了一圈。麻绳勒进指缝，勒出一道白，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

点名吏又唱了一遍。

他还是没应。

点名吏唱第三遍。这一遍，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行舟站起来，应了一声：“在。”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先直，右腿后直。膝盖下面那块旧伤扯了一下，他把那一下咽回去。

人堆另一头，也有人应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只有半个字，尾音没出来，就被嘈杂压下去了。

他听见了。那一声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的手还举在半空。

点名吏的笔停在册子上。他抬起头，往人堆里看。

他又唱了一遍：“第一场，府学附生，顾行舟——”

这一遍，没人应。

点名吏看了顾行舟一眼，又低头看册子，把笔尖在“顾”字旁边点了一下。

他点的那一下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后头有人催，说快些。点名吏没理，把册子翻过一页。

顾行舟的背上，一层汗从领口往下走。那汗走到腰上，停住，凉。

他没有回头。回头就得在人堆里找一张脸，他不知道自己要找哪一张。

他给自己找的头一个由头是：人挤，声乱，谁都应了一声，听着像。

这个由头他用了半炷香。用到后来，他自己也知道薄，薄得像一层纸，手指一戳就破。

他换一个。东辕门是敞的，两根石柱，中间一条道，两边是墙。这样的门口，声音撞不回来。

他小时候在城门洞里喊过一声，声音折回来，撞在耳朵上。东辕门没有门洞。

他方才应“在”的时候，声音也不大。人堆里隔着七八层人，谁应了一声，谁听得见？

这个由头比头一个厚些。他把手指在袖子里收拢。

他想起袖里那张字条。头一句写着，进场别走西门。他今天走东辕门。

他走东辕门，是因为路近。跟那张纸没有干系。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两遍。说到第二遍，他把路近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咬住什么。

门里的差役拦住他。差役背靠着门框，手里一支秃笔，笔尖上的墨干了。

“你刚不是进去了？”

顾行舟站住。“我才到。”

差役把这四个字学了一遍，声音往上挑，像在撵人。他低头翻名册，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册子上就一个顾行舟。”

他把手一挥。顾行舟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声音压下去。

他先看了看左右。左边是个挑担子的，右边两个考生在说话，没人看他。

“你方才看见的那个人，走路快不快？”

差役“嗯”了一声。“没留意。”

他站着没走，是拿自己的脸去换一句话。差役想了想，又说：“跟你差不多。”

他把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可以是身量，可以是年纪，也可以是走路。

他没再问。再问一句，差役就该记住他了。记住他的差役，往后还会认出他。

他点头，往里走。

他给自己找的由头是：差役一天看几千人，随口敷衍。

长桌前，书吏的手按在他的考篮上。

“解过了。”

“我才解开。”

书吏低头看了看绳结。绳结还系着，系的是他早上出门前打的死结。书吏把绳子解开，翻了一遍。

后头有人催了一声。

书吏没抬头。

后头那个考生被搜出一张纸，书吏拿起来看了看，扔进筐里。那考生伸手想拿，被挡回去。

一块墨，两支笔，一叠纸，三个炊饼。

墨是半截的，断口发灰，指头一蹭就落粉；纸叠得齐，最上头一张的角翘着，压不平。炊饼搁在纸边上，纸边洇出一小片油，油边沾了半粒芝麻。考篮绳结上粘着一小块干泥，泥裂了一道缝，缝里嵌着草屑。

顾行舟心里数着东西：墨，笔，纸，炊饼。数完，一件没少。

他想问一句“你方才解过谁的”。话到舌尖，他先算了一遍：问了，书吏答一句“人多”，他还是要进去；不问，他也能进去。

书吏拿起炊饼，掰开看了看，又放回去。

“进去。”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去。绳子系上，系得比方才紧。

门洞很深。两侧的墙比人高，走进去，天光窄成一条。

走到头，是一排一排的号舍，像蜂窝。每一间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字号。

地字十七号的门开着。

顾行舟弯腰进去的时候，里头有个人刚站起来。

那人一闪，没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立刻进去。他把头探进去看了看。号舍只容一个人转身，一块板，一张席，墙角一只旧夜壶，头顶一方天。

藏不住人。

他退出来，看了看门牌。地字十七号，字是墨写的，边上有人拿指甲划了一道。

他又看隔壁。隔壁的门半开着，他弯腰进去，坐下。

席子上有一块凹痕，是坐出来的，还没弹回去。

他伸手按了按。席子是温的。

他在席子上按了一会儿。温气从席子底下透上来，按久了，手心也热了。

他直起腰，看了看门口。

门口没有人。

砚台摆在木板角上，里头有墨。墨是研好的，面上浮着一层细沫，边上搁着墨锭，墨锭是干的。

墨锭干了，砚台里的墨却是新的。他拿指头在墨里蘸了一下，指头上黑了一层。

墨是松烟墨，研得细，不是他这砚台里该有的成色。他自己研的墨，总带一点渣。

他把砚台端起来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

他端着砚台走到号舍外头。他把墨倒了。墨汁落在墙根的土上，渗进去，黑了巴掌大一块。

他回来，重新研。磨墨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在翻身，席子响。

磨了半炷香，墨才浓。他把墨研好，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是酸的。方才磨的时候，他一直咬着后槽牙。

府学先生的话在他耳朵里过了一句：宁拙毋巧。

他拿袖子擦了擦砚边。隔壁号舍的板壁上，探过来一个脑袋。

那颗脑袋在板壁缝里挤了半天，才挤过来。缝窄，耳朵先过来，脑袋后过来，蹭了一肩灰。

那人二十上下，脸瘦，颧骨高，说话带一点外县口音。他手里捏着半块炊饼，饼上沾了墨。

“你方才不是坐这儿？”

顾行舟“嗯”了一声。“我才进来。”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席子上的凹痕。“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顾行舟没答。他若是答“不知道”，下一句就要问“那你怎么坐着他的席子”。

那人自己缩回去了。

他坐在席子上，等了一会儿。板壁那边没有声音了。

他伸手敲了敲板壁。“喂。”

那边应了一声：“怎么？”

“你方才说，有人坐在这儿。”顾行舟说，“他长什么样？”

那边静了一下。“我没看清。”那人说，“我当你回来了。”

他把手收回来。过了片刻，板壁那边又敲了两下。

“你说我这间朝东。”那人说，“午后的日头偏西，隔着后墙晒进来，闷得慌。”

他把纸铺开。

“我没说过。”

“你说了。”那人笑了一声，“你还说，我这三天都得咳。”

顾行舟没接。他蘸笔，写第二行。

墨落在纸上，手腕稳了些。写到“顾”字，他停了一下，把那一笔收干净。

晌午的梆子敲过。日头偏西，后墙烫起来。号舍里没有风，热气从墙上往人身上扑。

他把袖子挽到肘上，汗还是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圈。

他把笔蘸了蘸。

隔壁开始咳。

咳了三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咳。这一回咳得长，咳到末尾，像有东西在喉咙里刮。

顾行舟把笔放下，等了一会儿。

咳声断了，隔壁传来一声长长的出气。

他把笔拿起来，接着写。写了两行，隔壁又咳。他手里的笔没停，写得比方才慢。

掌灯以后，号舍里静下来。走廊上一盏一盏点灯，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的席子角上。顾行舟把卷子收进布里，把炊饼掰了半个，就着凉水吃了。

剩下两个半，他拿布包好，塞回考篮。

他把鞋脱了，脚放在席子上。脚很臭，他自己闻见了，把鞋推到门口。

他解开裤脚，把药布揭起来看了看。

药布还贴着，边角磨起了毛，药味已经淡了。他把裤脚放下来，摸出本子。

这本子他记了一个月。头几页是账，是斋里的课，是冯三写错的字。从初九起，记的东西变了。

变了以后，他写得更省。一件事只写一行，写多了，像自己吓自己。

灯芯短，光只照得见巴掌大一块。他舔了舔笔尖，写：

初九，唱名，两声“在”。

写完，他看了一遍。

“两声”那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重，墨渗进纸里。他接着写：差役说跟我差不多。

写到这儿，笔停了。他把“差不多”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没刮掉。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席子底下。他躺下来，席子底下的板硬，硌着脊梁。

他数了数日子。

初九进场，十一出闱。

头一场完了，后头还有两场。

离九月初八，还有二十八天。这个数目他数了两遍。

数到第二遍，他想起字条上第三句：苏家药铺，别再去。他今早去了。他把这念头压下去。

数完，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前一个考生拿指甲划的字，划得很浅，看不清。

号舍外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很轻，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躺着没动。那脚步在他门口停了一停，走了。

他把灯吹了。黑里，隔壁还在咳。

第二日，天阴了。云压在城头上，风从墙缝里过，带着土味。

顾行舟把卷子誊到第二张。写到一半，板壁那边又敲。

“你说我这间朝东，午后晒得慌。”那人说，“你昨儿说的。”

他把笔搁下。

“我没说过。”

“你说了。”那人顿了顿，“你还说，我要咳一整日。”

顾行舟没答。

过了半个时辰，隔壁又咳起来。这一回咳得凶，一声接一声，咳到后来，拿手拍板壁。

他把自己的水碗从板壁底下的缝里推过去。

那人接了，喝了两口，咳得轻些。

那人把碗递回来：“你姓什么？”

顾行舟说了。那人“哦”了一声，说自己姓陈，湖广来的，第二回下场。

“你方才说，我这间号舍朝东。”陈姓考生又说，“你怎么知道？号舍是抽签的。”

他把碗放在板上。“我没说过。”

“你说了。”那人笑了一下，笑完又咳。

午后，天更阴。

巡场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提着灯笼，一间一间看。

走到地字十七号，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天。“你说午后有雨，让我把帘子放下。”

顾行舟抬头。他先看的是巡场的脸，一张没睡醒的脸。

“我没说过。”

巡场把帘子放下来，用木钩钩住。钩子短，他踮了一下脚。

“你说的。”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那是我记混了。”

他嘴上说记混了，手却没停，把帘子的下摆往里头掖了掖。

巡场提着灯笼走了。

他坐在号舍里。可记混的人，不会顺手替人掖帘子。

帘子是粗布的，边上缝了一道蓝线。风从帘子底下钻进来，吹动他的纸角。过了半个时辰，雨下来了。

他把卷子往怀里收。

他伸手到帘外，接了一把。

雨是凉的。

他想起巡场那句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又往下写。写完，他数了数，三张半。

他把写好的一叠压在席子底下，最上头一张的角对着门口。

天黑以后，他吃了一个炊饼，把剩下的一个半包好。

第三日，雨停了。

日头出来。顾行舟把最后一段写完，从头看了一遍。

他看见一处漏字，拿笔补上。补的字比原来的小，挤在行间。

补完，他又看了一遍。

收卷官从走廊那头过来。

一间一间收，收到他这里，天已经偏西。顾行舟把卷子递出去。他嘴里先出来一句：“吴大人，这一张……”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他停住的时候，舌头还搁在“吴”字上，没退回来。

收卷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姓吴？”

他张了张嘴。他张着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撞得很实。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宋之桓姓宋，冯家的东家姓冯，药铺老头姓什么，他到今天也不知道。“吴”这个字，他没处安。

收卷官看着他，等了一句。

他把嘴闭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一个字。说错一句，卷子就没了。

收卷官把卷子接过去，翻了两页。他又翻回去，看了看封皮，抬头。

“你这卷子，方才不是交过了？”

他说：“没有。”后面几间隔着板壁，有人笑了一声。

收卷官把卷子抽回去，捏在手里，又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顾行舟。”

收卷官低头对了一遍封皮上的字，把卷子收进布囊里，走了。

他坐下。

他手心里全是汗，把卷角捏软了。

“吴”这个字，他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他只知道，那两个字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出来得比想还快。

十一日傍晚，门开了。

人从号舍里出来，挤在门洞里。有人扶着墙走，有人蹲下去系鞋。

有人蹲在墙根干呕，呕了半天，只呕出一口清水。人堆里是汗味、墨味、夜壶的味。

守门的差役站在门边，手里拿一根竹签，出来一个，划一道。

顾行舟走到门口。

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签子。“你进去了两回。”

顾行舟站住。

“我一回。”

差役低头数了数签子，又抬头看他。

“哦。”他把竹签划了一道，“我记错了。”

他让开半步。

顾行舟出了东辕门。

他走出门洞，回头看了一眼。门里的号舍一排一排，看不清哪一间是地字十七号。

宋之桓在墙根等他，考篮抱在怀里，提手上的麻绳松了。

“你可出来了。”宋之桓站起来，袍角掖在腰带里，“我在里头咳了两天。”

“咳两天的人，不会蹲在这儿等我。”

宋之桓咧了咧嘴，没笑开。他说这话，嗓子是哑的，尾音发飘。

顾行舟把一个炊饼掰开，递了半个过去。宋之桓接了，咬了一口，说硬的硌牙，还是吃完了。饼屑掉在衣襟上，他拿手一粒一粒拈起来。

顾行舟问他考得怎么样。

宋之桓摆手，说第三题没写完，纸就没了。

他抓了抓头：“我算过够写的。写到一半，纸薄了。”

顾行舟没接。他知道宋之桓要的不是一句“下回再来”。

宋之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有个姑娘，在墙根塞给我的。”

顾行舟接过。纸包是桑皮纸，折成方的，拿线捆着。他问是哪个姑娘。

“药铺那个。”宋之桓说，“她说你晓得。”

宋之桓又说，他出来得早，在墙根蹲着，那姑娘走过来，把这包塞给他，说是给顾相公的。初九早上，她见过宋之桓跟顾行舟在药铺门口说话。

顾行舟把“见过”两个字在心里掂了一下。她记得的是宋之桓，还是宋之桓身边那个人？

他把纸包捏了捏。里头是干的，一撮一撮，隔着纸能闻见一点凉气。

他解开线，看了一眼。里头是薄荷叶，晒干的，一片一片，有的碎了。

他把线重新系上。

“我不晓得。”

宋之桓“咦”了一声。

“她说你上回说的。”

顾行舟没接话。

“我跟她说，我跟你同窗。”宋之桓又说，“她问我，你住哪儿。”

顾行舟抬头。

“我没说。”宋之桓挠了挠头，“我连你住巷底第几家都记不清。”

顾行舟把纸包揣进袖子里。

他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她问错了人。

说完，他又补一句：问错了人，才敢问得这么细。

两人走到街口。宋之桓说他要回去给他娘报个信，往东走了。顾行舟往西。

宋之桓走了两步，回头。

“那姑娘——”他想了想，“她问我，你左脚是不是不方便。”

顾行舟站住。

顾行舟问他怎么答的。

“我说没看出来。”宋之桓看了看他的腿，“你走路是慢，可我看不出来。”

他把左脚往后收了收。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看清。

他“嗯”了一声。

他看着宋之桓走远。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纸包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回城西，天黑了。

从东辕门到柳家巷，要过两条街，一座小桥。

他走得不快。膝盖下面的旧伤，走快了就扯着疼。这三日在号舍里蜷着，疼得更沉。

柳家巷窄，只容一辆独轮车。他走到巷口，闻见柳家灶间的烟。

巷口的粥摊已经收了，只剩一口空锅，倒扣在案板上。

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进场前想过，出来先喝一碗。

巷底的耳房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蓝布衫，膝盖上搁着一个蓝布包，两只手按在包上。她坐的那级石阶，边上有一小片水。她往旁边挪了半寸，裙摆没沾上。

顾行舟走到跟前，站住。

他先看的是她的鞋。鞋边沾着泥，泥是干的，颜色发白。她在这儿坐了很久，泥才干成这样。

苏桂宜抬起头。她抬头不快，像先听见了脚步，又等了一等才抬眼。

“你回来了。”她说。

顾行舟停了一停。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头的灰，扶了一下墙。

坐久了，腿麻。

顾行舟看见了，没伸手。

“我给你带了双袜子。”她把布包递过来，“你那双后跟磨穿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还在脚上。

后跟那里，确实磨白了一块，他自己三个月没看过那个地方。

“我鞋在脚上。”

“我知道。”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鞋，不看他。

她把布包塞给他。布包是温的，揣了有一阵了。

布包上有一块补丁，补的是蓝布，针脚细。

他捏着布包，先想到钱。一双袜子多少文，他该不该给。

这个念头起来，他自己先厌了。他把布包捏在手里，没有当场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苏桂宜看着他。“你上回说的。”

“我没说过。”

这三个字他说得比方才快。快得像袖子里早备着这一句。

她“哦”了一声。她没有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看着苏桂宜。他想起前天药铺里那半声咳，想起账本上那一行字。他想问一句“你到底认得我哪一回”，话到嘴边，问成了“你等了多久”。

苏桂宜说：“一个时辰。我算着你该出来了。”

顾行舟站在石阶下头。他手里提着考篮，考篮里还有一个炊饼。

苏桂宜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薄荷含了没有？”

顾行舟从袖子里把纸包摸出来。

“给了。”

“含一片。”她说，“号舍里潮。”

“你怎么知道号舍潮。”

她停了一下。“下场的人都这么说。”

她答得顺，顺得像背过。顾行舟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

“含一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遍轻。

她走了。

蓝布衫的下摆扫过石阶。

柳氏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是拣了一半的豆子。她拣豆子的手停了。

她看着苏桂宜走远，等那蓝布衫拐出巷口，才开口。

“顾相公，那是谁家姑娘？”

顾行舟说：“不认得。”

柳氏“啧”了一声。这一声从牙缝里出来，拖得长。

“不认得，能在这儿坐一个时辰？”

“兴许等人。”

“等人。”柳氏把这两个字学了一遍，学得不像好话，“等谁？”

顾行舟没答。

“我给她倒了一碗水。”柳氏又说，“她没喝。”

“坐一个时辰的人，不渴？”

顾行舟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又插进去。

这回转开了。

柳氏把簸箕往怀里收了收。“那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回。”

他推门进屋。门轴响了一声。他回身把门带上。

屋里黑。他摸到火石，点了灯。

灯搁在桌上，他把蓝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双布袜，青布，叠得平。他把袜子翻过来。

袜子是旧的，洗得发白。后跟补过，补的是同一种青布。

补丁缝在里头，针脚细，一针压一针，外头只看得见一条线。右脚那只，补了一层。

左脚那只，补丁底下还垫着一层。他按了按，比右脚厚。

他进药铺、出药铺，鞋后跟都从她柜台前头过。

她看得见。

这一层他想通了。想不通的是补丁为什么缝在里头，左脚为什么又厚一层。

他把袜子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娘。娘缝东西也是这样，针脚细，线头藏在里头。娘缝的那只布老虎，耳朵歪了，他当时说歪耳朵的虎厉害。

灯花爆了，他才动。他脱下鞋，把袜子穿上。

左脚先穿，右脚后穿。鞋紧了一点。他把鞋带松了松，重新系上。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第一步他走得很慢。第二步，他把左脚抬高了些。

左脚落地，顿了一下。那一顿落在补丁上，比往常轻。

他又走了一步。

还是轻。

桌沿有一道旧刀痕，木纹翘起一小片。他拿指腹去按，按了两下，没按平。

灯照着两只脚。左脚那只袜子的后跟，比右脚鼓。

他站在屋子当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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