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指印

第三章 指印

八月十二，天没亮。

袜子还在脚上。他昨夜穿着睡的，左脚那只后跟的补丁，在席子上压出一小块热。

他坐起来，先摸袖子。桑皮纸的包还在，隔着纸，能摸到一片一片的叶子，边角碎了。

他解开线，取出一片，含在嘴里。舌尖先凉，凉到牙根，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

凉气下去，人清醒了些。他把纸包重新系好，塞回袖子最里层。

他解开裤脚，把药布揭起来看了看。药布贴着，边角磨起了毛，药味已经淡了。

他把裤脚放下来，按了按膝盖底下那块旧伤。

按一下，木木的，不疼。

窗纸上有灰白的一层。天要亮了，屋里的东西还看不清，桌、凳、考篮，都只有一个黑轮廓。

他摸到火石，想点灯，手停在火石上，又放下了。灯油剩得不多，夜里还要用。

他把考篮提到膝上，打开，一件一件数。一块墨，两支笔，一叠纸，三个炊饼，一方砚台。

数到砚台，他把砚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

砚池边上磕掉一个米粒大的口子，是他自己失手磕的，口子里嵌着一点旧墨。砚底磨出一圈白痕，摸上去涩，指甲刮过去，沙沙地响。

他把它放回去，又数了一遍。这一遍快，数完，他把带子系上。

他把钱袋从枕下摸出来，倒在席子上。

四十七文，他数了三遍。

进场要交卷烛钱，二十文。剩下二十七文，出闱那天要喝粥，一天三文，能喝九天。

九天之后是八月二十三。他把钱一文一文装回袋里，袋口系了两道。

这个数目他昨夜数过。数过还要再数，数完心里才落得下去。袖子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他没有抽出来。

字条上有一句，九月初八这一夜，谁叫他出门都别出去。今天是八月十二。他数了数，离那一夜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他把这个数目跟钱袋上的结一起，系在心里。

他翻出本子，看了前头几行。初九，唱名，两声“在”。差役说跟我差不多。

那一行他昨夜又看了一遍。“差不多”三个字，墨已经沉进纸里。

他把本子合上，塞到考篮最底下，拿炊饼压住。他穿鞋。左脚先穿，右脚后穿，鞋带松了松，重新系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底下扯了一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一下过去。袜子后跟的补丁隔着鞋底，踩在地上多出来的一点厚，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

他把手在门闩上停了一停，才拉开门。门外比屋里亮。他把眼睛眯了一下，才迈出去。

巷子里的风是湿的。柳家巷的粥摊还没生火，锅倒扣在案板上，锅底有一层昨天的糊。

巷子里没有人。柳氏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

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旧门神，脸被雨淋得看不清。只有两只眼睛还黑着，瞪着巷子。

他把视线收回来，才转身走。他走得不快。左脚落地，顿一下，右脚跟上。

这个顿，他自己听不见。只有踩在石板上，才听得出一点。

东辕门外的人比头场少。墙根下蹲着几个，眼窝青，看样子昨夜没回去。

有人抱着考篮打盹，头一点一点。有人拿袖子擦脸，擦完，脸上还是灰。

墙根有一摊水，昨夜谁泼的，还湿着。有人把考篮垫在砖上，坐着不说话。一个老考生在墙根底下背《学而》，背到一半卡住，从头再来。

他背到一半又卡住。旁边的人拿脚踢了踢他的考篮，他也没有停。

东辕门两边立着两块木牌，写着“肃静”“回避”，漆掉了大半。

一个卖水的婆子挑着担子过来，碗是粗瓷的，缺了一个口。

有人拿手挡着碗，说不要。

他没有买水。钱袋上的结他摸了一下，就松开了手。婆子把担子换个肩，吆喝了一声，声音哑。

他从人堆边上绕过去。这一回他不看别人的后颈。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不找。

找不到的东西，越找越像。

可他还是看了一眼。人堆里有个背影，肩窄，青布褂子。人一挤，那背影偏到一边，没了。

他把眼睛收回来。他先想：看错了。再想：二场人多，穿青布的也多。

两个想法都在，他哪一个也不肯多留。点名吏还是那个嗓子。唱一个名字，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就断了。

他拿名册的手，指甲缝里是黑的。前头一个人应得响。应完，他往里头走，走错了方向，被人推了一把。

唱到“顾行舟”，他应了一声：“在。”

这一声他应得快。

应完，他自己站住了一下。

旁边一个考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看完就往前挪。他也往前挪，挪了半步，跟前面的人隔开一点。

他把耳朵往人堆那边偏了偏。人堆里静了一瞬，只有后头的人往前挤。

他先想：二场人少，声音散得开。再想：人少，听得更清。两个想法撞在一处，他没有往下想。

门里的差役还是那个。秃笔，笔尖上的墨干了，问话不抬头。

“你刚不是进去了？”

“我才到。”顾行舟说。

差役把这四个字学了一遍，声音往上挑。他低头翻名册，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册子上就一个顾行舟。”

顾行舟站着没走。他站着，是拿自己的脸去换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把它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差役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手一挥。

顾行舟往里走。走了两步，他没有回头。他给自己找的由头是：差役一天看几千人，随口敷衍。

敷衍的话，不能当真。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平，放平了，才往前走。长桌前，书吏的手按在他的考篮上。

顾行舟自己先解了绳结。他解得慢，一圈一圈退，绳子没有断。

书吏看了他一眼。“你倒自己解。”

“上回解过。”顾行舟说。

话出口，他先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三个字他说得平，平得像说过许多遍。

书吏“嗯”了一声，手伸进去，翻了一遍。翻得比头场快。

一块墨，两支笔，一叠纸，三个炊饼。

书吏的手在砚台上停了停。“砚台自己带的？”

“自己带的。”顾行舟说。

“号舍里有。”书吏说。

“用不惯。”

书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把纸拿出来，抖了抖。

“纸多了。”

“多备的。”顾行舟说。

书吏把纸数了一遍，放回去。数的时候，他的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那一按很轻，纸上没有留下痕。顾行舟看着，把这一下记住了。

顾行舟心里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绳结重新系上。

这一回他系的不是死结。他系了一个活结，一拉就开。

系完，他自己看了看。

活结松，走两步就会开。

他又把它系紧。紧了，才像他自己的东西。

书吏把炊饼掰开看了看，放回去。“几个？”

“三个。”顾行舟说。

“够吃。”书吏把饼合上，“进去。”

号舍门洞很深。两侧的墙比人高，走进去，天光窄成一条。

门洞里的砖缝长着草。草是青的，昨夜的雨把它压倒了，还没直起来。

走到头，是一排一排的号舍。每一间门口挂一块木牌。地字十七号的门开着。

门牌上的墨字还在，边上那道指甲划的痕也在。

门框上挂着一领帘子，粗布，边上缝了一道蓝线，用木钩钩在门楣上。

那一回下雨，巡场把这领帘子放下来，下摆掖进去一角。

顾行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席子上没有凹痕。头场那块凹痕，被人坐平了，或者换了席子。

他收回眼，伸手按了按自己这一间的席子。

席子是凉的。

他把手伸到席子底下，摸了摸底下的板。

板也是凉的，缝里有灰。

他拿袖子把席子扫了一遍。席面粗糙，扫过去，袖子上沾了灰。

墙上有一行字，是前一个考生拿指甲划的，划得很浅。他看了看，看不清，也没有再看。他进去，坐下，把考篮放在膝上。

后墙还带着雨气。

墙根一块黑，没干透。

砚台盖着。

他掀开看了一眼。

砚台里是干的。干的，他心里反而定了一下。

头场那砚墨是研好的，他端出去倒了。倒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倒完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倒。

这一回没有。这一回砚台干着，盖子底下落了一层薄灰。他先想：头场替他研墨的那个人，二场没来。

再想：没来，是好事。

再想：好事，为什么他要在这儿坐着想半天。砚台里的水他分了三回加。头一回多了，墨稀，他把稀墨倒了，重新来。

第二回他把水倒在砚池边上，用指头一点一点拨进去。他研墨。墨锭在砚上转，转到水黑，转到起沫。

磨了半炷香，手腕酸了。

他换左手，又磨了一会儿。

墨锭的一角磨圆了。他把墨锭摆在砚台边上，摆正，跟笔并齐。卷子发下来。

第一道题：鱼，我所欲也。他看着那五个字。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边上有一道裁纸的白茬。

新纸有一股浆味。他把纸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他在卷首写名字。顾行舟，城西柳家巷。

写到“舟”字，末笔一顿。这一顿他自己知道，改不了。

府学的先生说他笔沉，沉得住，也沉得死。先生说完，拿指头点了点他的纸：宁拙毋巧。

“你早上跟我说，今年的题出在《孟子》。”

宋之桓的声音从后颈底下翻上来。东辕门，人堆，汗味，断了的提手。

宋之桓的考篮提手断了一根，麻绳松了半圈。他伸手替他把绳结往上一推。

他想起头场那道题：王顾左右而言他。

七个字，他抄了三遍。

二场这一道，五个字。他看了半天，倒像不认得。

他先想：宋之桓猜的。外县考生也猜，猜中了是运气，猜不中也没人记得。

再想：宋之桓第二回下场，头一回病在第三场。他猜中了，也没人记得。

再想：六月里，他抄过《孟子》。抄到“鱼，我所欲也”，笔也停了一停。

三个想法过完，笔还在纸上。宋之桓说是他说的。他不记得自己说过。

不记得的事，不能算说过。这句话他在心里放平，放到笔尖底下。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按下去，笔尖才落下。

他写破题。

起笔重，收笔轻。

“所欲有甚于生者，则取舍之轻重明矣。”

写完这一句，他停笔看了一遍。“明矣”两个字，他写得比前头松。

他把它划了，重写一遍。这一回收得更重。划掉的字留在纸上，他没有再管。

他把笔尖在砚沿上顺了顺，才写第二句。

他写到第二行，板壁那边有动静。

先是咳。咳了三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咳。

咳完，板壁缝里探过一个脑袋。

缝窄，先过来的是耳朵。

“好字。”

顾行舟抬头。陈姓考生手里捏着半块饼，饼上的墨印子比头场深。

“你这墨，研得比我细。”陈姓考生说。

顾行舟“嗯”了一声。

“我娘烙的。”陈姓考生把饼举了举，“走了六天，硬了。”

顾行舟看了看那块饼。饼边上有一排牙印，一排比一排浅。

“湖广到这里，六天够？”

“不够。”陈姓考生说，“搭了船。”

“船钱多少？”

“四钱银子。”陈姓考生说，“我娘把镯子卖了。”

他把饼举了举，又放下。他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嚼到一半，咳起来，饼渣喷在板壁上。

“你方才写的那张，比这张好。”

顾行舟把笔搁下。“这是我第一张。”

“第一张。”陈姓考生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那你手真快。”

顾行舟没接。

他把笔在砚台上搁平，搁得端端正正。他写得慢。这两天他写得更慢，一笔一笔，像在数。

他先想：陈姓考生看错了纸。两张纸叠在一处，看花了眼。

再想：他方才说“那张”，说得像亲眼见过。

再想：陈姓考生爱说话。爱说话的人，话里有虚的，也有实的。第三个想法上来，他把笔蘸了蘸，没有往下想。

陈姓考生缩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我这两日咳得脑壳疼，写不快。”

“写不快，就少写两行。”顾行舟说。

“少写两行，第三题就写不满。”陈姓考生说，“你说要写满三张。”

顾行舟的手停了一下。“我没说过。”

“你说了。”陈姓考生说，“你还说，写不满三张，考官不看。”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完，咳，咳得弯下腰去。

顾行舟等那阵咳过去。“还有呢。”

“还有。”陈姓考生把饼换到另一只手，“你还说，卷子上要落一道指印。”

顾行舟把笔搁在砚台上。

“指印。”

“你说的。”陈姓考生说，“我当你逗我。”

“我为什么逗你。”

“我哪知道。”陈姓考生说，“你这人，说话轻，笑得也轻。”

顾行舟看着板壁缝。缝里透过来一点光，光里有一层浮尘。他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这个人爱把别人的话记成自己的话。

立完，他又添一条：他记的病，是真的。

两条并在一处，他反倒更说不清了。他从板壁底下把水碗推过去。碗底擦着木板，响了一声。

陈姓考生接了，喝了两口，咳得轻些。

“你怎么知道我要水。”陈姓考生把碗递回来。

顾行舟没答。他也不知道。他推碗的时候，手先动了。

他把碗接过来，看了看碗底。碗底有个小豁口。他把碗放在考篮边上，豁口朝里。

他先想：人在咳的时候，都想喝水。

再想：他方才咳的时候，自己没有水。再想：这一碗推过去，推得太顺了。顺得像做过。

午后的日头偏西。后墙烫起来，号舍里没有风。

顾行舟写到第三题。第三题的题目，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懂了，第二遍，字散开了。

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

笔杆滚了一圈，停住。

巡场进来的时候，没有提灯笼。天还亮着。他弯腰，从席子角上抽出一张纸。

“这张你不要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

纸的上半截有字，字很密。

“我没写过这张。”

巡场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回席子角上。

“不是你的，怎么在你席子底下。”

“你看看这纸上的字。”顾行舟说。

巡场低头看了一眼。“我不识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避讳。说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

“号舍里纸多。”巡场说，“风从帘子底下钻，刮来的。”

巡场说完就走了。脚步在走廊上响，响得不紧不慢。顾行舟低头。

纸的上半截，是第三题的前两行。

字是他的。起笔重，收笔轻。写到“民”字，末笔也顿了一下。

他先想：自己写的，忘了。再想：他记得自己只写了题目。题目抄在纸的最上头，抄完他就搁了笔。

再想：这两天他没睡整觉。人缺觉，手自己会动。

这个说法他听过，是斋里一个老秀才说的。老秀才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第三个想法站住了。他把纸翻过去，压平。

可字是他的。

笔锋的毛病也是他的。

别人学他，学不到“民”字末笔那一顿。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看那个“民”字。

上头一张的末笔，顿在里头，收得死。下头一张的末笔，顿在外头，收得早。

两张纸的字距也不一样。

上头紧，下头松。

上头那张的墨比下头那张新。墨色发亮，还没沉下去。他拿指头在上头那张的字上按了按，指头上沾了一点。

他把手掌侧着贴在纸上，避开字。纸是凉的。贴了一会儿，纸慢慢温了一点。

这一层他没有想。他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压得很正。

压完，他看了看纸角。纸角对着门口，砚台压着另一角。他起身去厕房。

走廊很长。两边号舍的门都关着，门上挂着牌。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十一，停下。厕房外头，一个人背对着他解手。

青布褂子，肩很窄。他走近一步。那人没有回头，转过身，从另一边出去了。

转得很快，像早知道他在后头。

他先想：哪个考生。

再想：二场人少，走廊上不该有人。再想：那肩，跟头场排队时看见的一样窄。褂子也一样，袖口磨白，磨在左手。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厕房外头有一口小缸，他舀了半瓢水，洗了手，才往回走。

回到号舍，他先看纸。

纸上多了一道指印。在第三题那两行旁边。墨还没干透。

指印很宽，纹路粗。他先看自己的手。他的指头是干的，指腹上没有墨。

再想：巡场翻过。巡场的手，方才抽纸的时候，指头上也有墨。再想：巡场翻纸，是捏着纸边翻的，不会按在字上。

三个想法过完，纸上那道印还在。

他想起陈姓考生那句话：卷子上要落一道指印。陈说，这是他自己说的。他不记得。

现在纸上有了。他把自己的拇指按在印子旁边，比了比。他的拇指窄，印子宽出一线。

他把拇指挪开。纸角上没有留下印子。他的指头是干的。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角对着纸角，对齐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又看了看那道印。

他的拇指短，那道印长。

他伸指甲，刮那道印。刮得很慢。墨刮下来，卷成细条。

刮到第二下，他听见纸响。

声音很小，像线绷断了。

他刮一下，停一下。刮下来的墨，他用指腹搓开，搓成一条黑线。

指甲缝里塞了墨。他把手在席子上擦，擦了三下，席子上留了一道灰。纸面起毛，露出底下的白。

刮到第三下，纸破了。

破口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停住。停住的时候，他先出了一口气。

纸破了。纸破了，就不是他的卷子了。这一口气出完，他又看见破口旁边的字。

字还是他的。

他把纸捧在手里，捧了一会儿。

破口对着灯，灯从破口里透过来，亮的一点。然后他把纸摆回原处。纸角对准门口那盏灯，砚台压住另一个角。

他坐着看。看了一炷香。

他看着纸，数灯花。灯花爆了两回，一回大，一回小。

他把砚台挪开半寸，又挪回去。

纸没有动。

他把纸挪到灯底下，又挪回原处。破口的影子在纸上晃了一下。隔壁陈姓考生咳了两回，一回短，一回长。

纸没有再变。指印刮去了一角，破口还是那个破口。没变。

他把这个结果在心里放好，像放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他先想：那就不是别人。

再想：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再想：自己按的，自己忘了。第三个想法他不信。不信，也没有别的。

板壁那边又探过脑袋。

“你换纸了？”陈姓考生把声音抬高，“方才那个不是你？”

半条走廊的人都回头。

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一个人。”他说。

隔壁第三间有人问：“十七号，你一个人占两间？”

顾行舟没有回头。

没有人接那个人的话。门缝关上了。走廊那头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一个人。”陈姓考生笑，“那你手真快。”

顾行舟没接。

他先想解释：纸破了，换一张。再想：解释了，就是认了换纸。认了换纸，就得说为什么换。

再想：陈姓考生不是坏人。他只是爱看热闹。爱看热闹的人，记性最好。

陈姓考生缩回去，缩到一半，又探出来。

“你方才那张，写的什么？”

“草稿。”

“草稿还要换纸。”陈姓考生说，“你的纸，够写第三题？”

顾行舟把新纸铺开。

纸角对着灯，压住。

他没有再答。答一句，陈姓考生就有下一句。

收卷前，板壁那边又敲。

“你到底是几个人？”

“一个。”

“一个。”陈姓考生学了一遍，学得不像好话。

学完，他咳了两声，缩回去了。

傍晚，号舍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他门口，停了一停。

顾行舟听着。

那脚步又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走廊两头都空着。

他听的是那个顿。他自己走路，左脚落地，会顿一下。这个脚步没有。

他先想：巡场。再想：巡场走路，灯笼在手里，有竹钩响。这个脚步没有竹钩响。

再想：不是巡场，是考生。考生走过去，为什么在他门口停。

停一停，又走。他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夜里，他吹了灯。

号舍里黑，走廊上有光。他去厕房。走廊尽头有一盏灯，灯下没有人。

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在他脚边，一道在他后头。

他站住。

影子也站住。

他往前走一步。两道影子跟着走。

影子在砖地上拉长。后头那道，比他的长出半尺。

他后颈上的汗凉了一层，贴着领口。他把手在裤腿上按住，掌心印出一小片湿。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头僵着，弯了两下才弯过来。

走到灯底下，他回头。身后没有人。他先想：走廊里的灯不止一盏。

再想：这一段只有一盏亮着。一盏灯，照不出两道影子。

再想：另一道是谁的。他不敢往回看。他快步回了号舍。

帘子外头站着一个人影。

跟他一样高，肩膀比他窄。他伸手去掀帘子，手先摸到帘子的边。帘子是凉的。

他掀开帘子。走廊空着，只有一盏灯在晃。他先想：巡场查夜。

再想：巡场提灯笼，灯光会先到。

再想：那人影没有脸，因为灯在他背后。他把帘子放下。放下的时候，他数了自己的心跳。

数到十七，乱了，从头数。

他躺下来，把本子压在腰底下。

板壁那边，陈姓考生翻了个身，席子响。

走廊上的灯晃了两下，不晃了。

第二日午后，巡场从走廊那头过来。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没有点。

顾行舟问他：“现在第几场？”

“二场。”巡场说完，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方才问过了。”

顾行舟坐着没动。“我没有。”

“你问过。”巡场把灯笼换了只手，“你还说，我今儿要收两回卷子。”

“我没说。”

“你说了。”巡场看着他，“你说，不对，是三场。”

顾行舟把“三场”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场是十五。十五还没到。他记得今天是十三。

他把手指头在膝上点着数。十二，十三，数到十三，他停住。他先想：巡场记混了。

再想：记混的人，不会把“三场”说得这么准。

再想：这话要是他说的，他为什么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你收两回，头一回是什么时候？”他问。

“收完就收完了。”巡场说，“我记时辰做什么。”

巡场提着灯笼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

“帘子放下来，屋里就闷。闷了别喊。”

顾行舟坐着。帘子没有放下来。天阴，风从门口过。

午后，巡场收了一回卷子。

收走了他写好的前两张。

傍晚，巡场又来。

灯笼的光落在门口。

“还有一张。”

顾行舟把草稿递过去。“这张是草稿。”

“草稿也收。”巡场接过去，翻了一页，走了。

顾行舟坐着。

他先想：号舍里收两回，是规矩。

再想：头场只收一回。

再想：巡场方才说“两回”，是他自己说的。说的时候，他还没收第一回。

他把手放在席子上。席子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热。是他自己坐热的。

他把手挪开。那块地方又慢慢凉回去，凉得很慢。

夜里，他从纸包里又取了一片，掰了一半，含在嘴里。

凉气上来，他想起苏桂宜站在石阶上，说“含一片”。

他先想：她怎么知道号舍潮。

再想：下场的人都这么说。

再想：说这话的人，是下场的人，还是等他的人。他把薄荷挪到另一边腮。凉气从牙缝里过，过到耳根。

这半片比头一片薄。剩下的半片，他用纸包回去。他从考篮底下摸出那双袜子。

袜子没有穿。他把它叠好，放在席子角上。

左脚那只的后跟，比右脚鼓。

灯下看得出来。

他伸手按了按。补丁底下垫的那一层，按下去，弹不回来。

他想起娘缝东西。针脚细，线头藏在里头。

他数了数补丁上的针脚。

数到三十七，乱了，从头数。

针脚密，一针压着一针。线头都藏在里头，摸不出来。第二遍数到二十九，他停住，把袜子翻正。

娘缝的那只布老虎，耳朵歪了。他当时说，歪耳朵的虎厉害。他把袜子重新叠好，压在考篮底下。

压完，他把考篮往席子角推了推，让篮底压住袜子的四边。他数了数日子。十二进场，十四出闱。

十五再进，三场。

离九月初八，还有二十四天。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完，他把手伸到席子底下，摸出本子。

本子上昨日写了一行。

十二，二场，纸上多一道印。

“一道印”三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轻。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灯芯短了。他把纸从砚台底下抽出来。

破口朝上。那道印刮去了一角，纸上留着一圈毛边。

他把手在席子上擦了擦。

指腹上有一点墨，擦不掉。

他把手指在灯下看了一眼。那点墨是干的，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他在砚台里添了一点水，蘸墨，把自己的拇指按在纸角上。

抬起来。

他的指印比那道印窄了一线。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风把帘子角掀起来，拍在门框上，响了一声。他把手按在膝上，按到膝弯发麻，才松开。

上头那张的破口在灯下亮着，像一道白线。

灯照着，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个，边上是齐的。浅的那个，边上有毛。

他把自己那张翻过去，扣在席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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