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药袋

第四章 药袋

八月十四，天没亮。

他先摸到席子上那张纸。纸还扣着，背面朝上，夜里他翻过身，压出一道折。

他把纸翻过来。纸上是他自己按的印，角上一个，比砚台底下那道窄一线。他看了两眼，把纸折起来，两折，再两折，折成一个方块。

方块比他的手心小。他翻开本子，夹在写着字的那一页。

砚台底下还有一张。他把砚台挪开，抽出来。

破口朝上，那道印刮去了一角，边上一圈毛。他先摸破口，再摸印，指腹上沾了一点墨。

他把这张也折了。两张叠在一处，比一张厚。

他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拇指头上还有一点墨。他把拇指按在纸上比了比，印的边比他的宽出一线。

比完了，他把拇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怀里有本子，有钱袋，本子贴胸口，钱袋贴本子。

初九那天，前头一个考生被翻出一小卷纸。书吏没说话，扔进脚边的筐里。那考生脸白了，一个字没敢说。

他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按到不硌手。

号舍里冷。昨夜坐热的那块席子凉了，他伸手摸墙根，墙根有水气，摸一手凉。

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气是白的，散得快。

板壁那边一早上没有声音。往常那三声咳，到这时候该咳了。

他拿指节敲了两下板壁，那边没有回。过一会儿，他又敲了一下。

考篮里有三个饼，是十二带上来的。他摸出一个，饼硬了，掰的时候边上掉下一块渣。他把饼泡在水碗里，泡了一会儿，咬得动。

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用纸包回去，压在篮角。他一边嚼，一边数陈姓考生咳的规矩。先一声长的，后两声短的，两天下来，天天如此。

没有那三声，倒像少了点什么。

他把水碗挪开，碗底在席子上留了一个圆印，慢慢淡下去。

他想起头一回在号舍里倒掉的那碗墨。墨是研好的，他端出去，倒在墙根。

倒完了，他才想，那墨是谁研的。这个念头他当时压下去了，现在又翻上来。他把它推到墙角，跟别的一起放着。

他想起昨夜帘子外头那个人影。跟他一样高，肩膀比他窄，灯在他背后，所以那人影没有脸。他先想：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暗处看着就像人影。

再想：号舍的帘子是粗布的，布上有折，折上叠着光，也能成形。

再想：他伸手掀帘子的时候，手先摸到帘子的边。那个“边”，是他自己摸出来的。

这一层他想得慢。想完了，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他把钱袋倒出来，在席子上数。数完，又数一遍，数不出多的来。

卷烛钱二十文，拨到一边。剩下的够喝粥，一天三文。

月底还有房钱三十文。他在心里算了算，算到一半，停了。

不够。他知道。

考中了，馆席保得住，还能换个大些的院子。考不中，东家开春寻个由头，请他走。他把钱收回袋里，系好绳，绳头塞进袋口。

灯油剩得不多了。他把灯挪到墙角，挪得离席子远些。

明早进三场。三场考策，五道题，一道一问，问的是天下事。塾里东家说过，策问不必求奇，把话说圆了就行。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牢靠。

号舍外头有人走动，脚步从走廊这一头到那一头，走了两遍。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走廊上一个巡场提着灯笼，灯笼没点。

他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两支笔，一块墨，半叠纸，一个水碗，一块包药的布。

包药的布边角磨毛了，摸上去糙手，凑近闻有一股陈药味。墨块比昨日轻，磕掉的那一片落在篮底，指甲刮过去，沙的一声。

他数了数笔。笔头是秃的，他昨夜用小刀修过，修得不好，笔尖歪了一点。墨还剩半块，他在砚台上比了比，够研三回。

纸数了数，七张。他想了想，够。

袜子叠在篮底。他把袜子拿出来，后跟那块补丁还在，线头藏在里头，摸不出来。

他按了按补丁底下垫的那一层。按下去，弹不回来。他把袜子放回篮底，压平。

他把考篮盖上，绳子绕了两圈，打一个结。结打在篮盖上，他想了想，又解开，打在篮底。打在底下，走路不硌手。

三天坐下来，膝盖底下那块旧伤发木。他伸直腿，弯回来，弯到一半，扯了一下。他把手掌按上去，按到那一下过去。

背上有一道痕，是席子压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摸不出。眼睛发涩。他闭上眼，用指头在眼皮上揉了两下。

手心里一层墨，指缝里也有。他在裤子上擦，擦了三回，擦不净。

天亮了，卷子还没发。

号舍外头有人走动。有人蹲在墙根洗脸，水泼在砖地上，泼出一片响。走廊那头有人咳，咳一声，停一停，再咳一声。

远处有人磨墨，磨得很急，磨了一会儿，停了。

顾行舟坐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卷子从门口递进来。他接了。

上头一行小字。他没有细看，看了也没用。题是朝廷出的，他看不看，都是那几个字。

他把纸角在席子上压平。纸是新的，边上有毛。

陈姓考生说过，要写满三张。写不满三张，考官不看。

他数了数写过的。两张半。

他先写名字。顾行舟三个字，写得比别的时候慢。

写到“舟”字，末笔往下一顿，往回勾半笔。

勾完了，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一顿。这一顿是他自己的。他把笔蘸饱，落下去。

写到第三行，手腕开始酸。他把笔换到左手，甩了两下，换回来。号舍窄，胳膊肘抬不起来，字越写越小。

写到一半，他停住，从头看。

他看得慢，一行一行，看末笔。“舟”字那一顿在里头，别的字也在。

这是他的字。笔是他自己的，墨是他自己研的，纸是他的，砚台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他把这一样一样在心里点了一遍，像点钱。

考中了，榜上就有他。考不中，榜上没有他。

这两种，他都在心里过过，过得不止一回。过的回数多了，哪一种都不像真的。

他伸手到怀里的本子上按了一下。本子还在。

有一处漏字。他补上，补的字比原来的小，挤在行间。

太阳上来，从帘子底下照进来一线，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墨，干了，擦不掉。他把手翻过来，指腹上也有。

他在席子上蹭了两下，墨不落。

板壁那边一直没有声音。他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翻一页，停一停。翻纸的声音，比咳嗽还轻。

日头到墙头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段写完。写完，他没有立刻交。他把卷子摊在膝上，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到末尾，他把卷子折起来，折成三折。折完，他又打开，看了看最末一行的字。字是他的。

他看了看砚台。砚台里还剩一点墨，是他早上研的。他把砚台端起来，走到门口，把墨倒在墙根。

墨顺着砖缝流下去，黑了一小片。

倒完了，他把砚台在水碗里涮了涮，涮到砚池里没有黑。他把砚台放回席子上。没有墨了，再有人要写，写不成。

日头偏西，收卷官从走廊那头过来。一间一间收。收到他这一间，收卷官站住。

顾行舟把卷子递出去。

收卷官翻了翻，手指在纸边上捻了一下。

“后头还有？”

“没有了。”

“写完了？”

“写完了。”

收卷官把卷子卷起来，夹在腋下。走之前，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一眼不长，看完就走了。

顾行舟坐着。

收卷官那一眼，他在心里排了排。

先排到号牌。号牌挂在门外，用不着看他。

再排到手。手上全是墨，哪个考生手上没有墨。

排到第三样，他停了。第三样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两下。

收完卷，走廊上静下来。板壁那边有人站起来，凳子响。顾行舟听见帘子响了一下，帘子没有掀起来。

他只看见帘子底下露出一双鞋，鞋尖朝里。他等了一会儿，那双鞋没有动。

闱门开得晚。喊声一层一层传进来，传到这一排，字都听不清了。

他站起来，把考篮提在手里。考篮不重，他掂了掂，比进场那天轻。他从篮底摸出袜子，坐下，脱了鞋。

左脚先穿，右脚后穿。鞋紧了一点，他把鞋带松了松，重新系上。

鞋面上一层灰。他在门槛上跺了两下，灰起来，又落下去。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几道指甲痕。

痕是头一天就有的。刻的人没有留名字，只留下几道。他拿指甲在痕边上划了一下，没有划动。

闱门口摆着一张长桌，两个书吏坐着。队伍走得很慢，一个一个过。

前头一个考生被拦住，书吏翻他的考篮，翻出一块多余的墨。书吏把墨放在桌上，说了两句话。那考生点头，点了三回，走了。

旁边两个人低声说话。

“这判语出得刁。”

“刁才好。刁才分得出人。”

前头那个说完，打了个哈欠。

轮到他，书吏问：“号牌。”

“地字十七号。”

书吏翻册子。册子是新的，纸边硬，翻起来响。翻到一页，手指停住。

“顾行舟。”

“是。”

书吏抬头。旁边站着的一个巡场也抬头。

“你那一份，”巡场说，“方才不是领走了？”

后头的人挤上来看，有人“哟”了一声。

顾行舟张了张嘴，嘴里没有字。

他咽了一口，才出声：“我这才交的。”

“交了就是交了。”巡场又翻了一页，摆手，“出去。”

他站在桌前，没动。

他先想：册子厚，翻错一本。

再想：翻错一本，也翻不到“地字十七号”上。

再想：一个时辰前，他的卷子才递出去。递出去的那一份，就在收卷官腋下。

后头的人推了他一把：“走不走。”

他走了。走到门外，他数了数。唱名一回，收卷一回，这是第三回。

他给自己说：考场里上千人，认错三回不算多。

说完，他自己也不信。

门外的人散得像退潮。有人蹲在墙根吃饼，有人把考篮顶在头上，一路走一路骂题。

一个老考生坐在阶上脱鞋，倒鞋里的沙。倒完了，他把鞋磕了两下。

“你也是二场的？”

“是。”

“二场最磨人。三场反倒松快。”

“你们那儿，今年下场几个？”

“十一个。”

“十一个。我们那儿连三个都凑不齐。”

顾行舟应了一声。

他坐在阶的另一头，也脱了一只鞋。鞋里倒出来的沙，比老考生的小半把。

他把袜子拉平，看了看后跟。补丁在，针脚还在。这只袜子他穿了两天，后跟那块布磨得起了毛。

他把袜子穿回去，把鞋穿上，鞋带系紧。

门外的人一层一层往外走。有人往东，有人往西。他站着没动，让人从他身边过去。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心里一层汗，他在裤子上擦手，擦了三下。

他走到墙根，蹲下来。墙根有阴，石头是凉的。他把本子摸出来，舔了舔笔尖。

他写：十四，二场出。卷子又说领走了。

写完，他看了看这一行。字挤在一处，比平日小。他把笔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把本子合上。

有人从他身边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他把本子塞回怀里，站起来。

天没黑透，街上有灯了。

灯不多。铺子门口挂的，是油纸糊的灯笼，光黄。他数了数，从街口到街尾，一共七盏。

有人家在门槛上摆了桌子，桌上一碟梨、一碟枣、一包月饼。那户人家的桌上点着一炷香。香头一点红，风一过，红点偏到一边，又正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走开了。

一个小孩提着纸灯笼，从他身边跑过去，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两晃。

八月十四，街口有人卖月饼。油纸包着，一摞一摞码在案上。

“几文？”

“八文。”

“新出的，甜的。”

“买一包吧，明日过节。”摊主把一包月饼往他跟前推了推。

“不买。”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八文够喝两天粥。

摊上有人买了两包，油纸包着，用麻绳一系，提着走了。

他站着看了两眼，走开了。

再往前走，巷口有一家粥摊。

锅里的粥冒着白气，摊主拿木勺在锅里搅。

“一碗粥，三文。”

“坐下吃，有座。”

“不吃了。”

他摸了摸钱袋，摸出三文，捏在手心里。

捏了一会儿，他把钱塞回去。

明早进三场，饼不够。房钱三十文还没着落，饼钱又要六文。他在旁边的饼摊前站了一会儿。

“三个饼，六文。”

摊主拿了三个，用纸一卷，递过来。

他付了钱，把纸卷塞进考篮。

城外庙里那块牌位，他一个月没去看。中秋是团圆的节。庙里没有团圆，只有一块牌。

明晚他在号舍里，那块牌位在庙里，一个人。他想给它供一块月饼。他没有买。

一个婆子挑着担子过去，一头梨，一头枣。他走过那副担子，没停。

走出去七八步，他想起娘买过一次白兰花。两文钱，香了一天。

那天她还给他缝了只布老虎。他把这个念头走到街尾才丢开。

回柳家巷要路过药铺那条街。他在街口站住。字条上第三句：苏家药铺，别再去。

那五句话，他背得出。头一句：进场别走西门。他这几场回回走东辕门。

第二句：九月初八这一夜，谁叫你出门都别出去。第三句：苏家药铺，别再去。

他今晚就要破这一句。

他给自己说：药是三天一换，今儿是第三天。

断了，明早进三场，腿撑不住。这个由头不全，他知道。真要买药，药铺前门开着，他偏要绕后巷。

绕后巷多走半里。半里路，明早还要进场。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鞋尖在地上碾了碾。

药铺前门上了一半板，里头有灯。

他在对街站了一会儿，没过去。灯下有影子动。有人在柜台后头走动，走两步，停一停。

他数了数那影子动的回数，数到五，停了。

头一回来，他是从这道门进去的。门轴响了一声，她抬起头，说了句“你来了”。

话到这儿就停了。眼睛还看着他，没有往下说。他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转过身，进了旁边的巷子。

这条巷子窄，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根堆着柴，一口缸倒扣着。

巷子里没有人。

墙那边有人说话，说明日早点起，去铺子里买月饼。

说话的人笑了一声，笑完了，门关上了。

墙里飘出饭味。是米饭，混着一点油腥。他站着闻了两下，胃里空得发紧。

顾行舟走到药铺后墙外，站住。

墙头上月亮已经圆了，边上缺一线。墙不高，他抬手能够到墙头。墙头上有碎瓦，瓦缝里长着草。

墙头上有只猫，蹲在瓦上，眼睛亮了一下，跳下去了。他把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是凉的。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先想回去。他往巷口退了两步，站住。明早还要进场，这一夜该睡。

他又走回来，走到墙外。他没有敲墙。他在墙外站着，等墙里的人先出声。

墙里有水声。有人在缸边舀水，一瓢，一瓢。舀到第三瓢，水声停了。

“谁？”

“我。”

这个“我”字说出口，他自己先听出不对。

她怎么知道是哪一个“我”。

墙里有脚步，很慢，走到墙根，停住。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比头一回在铺子里听见的更轻。隔着一堵墙，又是夜里。一只粗布袋从墙头上递下来。

袖子从墙头上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他看到她的手指上有药渣的黄印，指节细。

他没有接。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墙头上那只手停着，没有收回去。

他张了张嘴，舌根发干，干得粘住上颚。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停住，五个指头在袖口外头先弯了。

“三天换一次。”

他伸手接了。袋子沉，隔着布闻得见药味。

袋子是粗白布，巴掌大，洗得发白。袋口系着麻绳，一角有一点黄。

“药末兑水，调成糊。”她说。

“知道。”

“布在袋底。”

他伸手到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卷布。

他本来想问：你爹知不知道。他没有问。问了，她要是说不知道，这药他就不该拿。

“你腿还疼不疼。”

“不疼。”

他说不疼，是因为说疼就得欠一句人情。欠了人情，下回还得来还。

“我明早进场。”

“我知道。所以今天给你。”

“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说的。”

“我没说过。”

“哦。”

那个“哦”很轻，跟头一回在铺子里听见的一样轻。她不信，也不争。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儿出闱。他没有问。问了，也是那一句。

“明早几时进？”

“天不亮。”

“天不亮冷。袜子穿上。”

他的手在袋子上按了一下。

“三场出来，我把袋子还你。”

“不用还。”

“袋子挂起来，别搁地上。”

“知道。”

“你走后巷，是不是怕人看见。”

“不是。”

“哦。”

他的手在袋子上又按了一下。

“三场的题，比二场难。”

“难。”

“墙头上有灰。你站远些。”

他往后退了半步。

“够了。”

她的手还搭在墙头上。月光照着她的手腕，手背上那道烫痕，从虎口斜到腕子。他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

墙里有一股艾味，很淡，混在水气里。他想起头一回去药铺。她蹲在他脚边，卷他的裤脚。

卷到第三圈，她的手停住，停住了，正好露出那块旧伤。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你上回来，”她说，“把我爹的药碾碰倒了。”

“我没有。”

“那是我记错了。”

她的手收回去，又放上来。

他没有再说话。

他先想：她记错了。

再想：她记错的事，一件两件，都落在他身上。

再想：她要是没记错，那碰倒药碾的是谁。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到一半，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墙里那口缸，水还在响。

远处更鼓响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头更。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一更过了，街上就该静了。他站的地方是后巷，静得更早。

巷子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走得很平。

他站住，袋子在手里，攥紧了。那脚步走到墙外，过去了，没有停。

他回头看。巷子直通到街口，中间没有人。他先想：住户回家。

再想：住户回家的脚步，走到自家门口要慢。这个人一路走到底，一步没慢。

再想：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往下想。

“我方才看见两个人一块儿走的。”她说。

他的手在袋子上紧了一下。袋子上留下一道指印，浅浅的，一会儿平了。

“一个是你。”她停了一下，“一个……”

她没有往下说。

“你那个朋友又来了。”她改了口。

“哪个朋友。”

“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

“我一个人来的。”

她没有说话，墙头上那只手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花婆子前儿跟我讲，街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相公，一块儿走。”

“我当花婆子老糊涂了。”

她停了一下。

“方才是我自己看见的。”

顾行舟站在墙外，没有动。他先想：她看错了。巷口灯暗，把一个人看成两个，也是有的。

再想：她说的不是三个，是两个。一个是他，一个跟他一块儿走。再想：他方才一路走过来，巷子里没有人跟他并肩。

他本来想问：长什么样。他没有问。问了，她说不清；问了，就等于他信了。

可她已经自己看见了。花婆子说的话，她不信，她信自己的眼睛。他把这一层按下去，按下去的时候，手心里有汗。

汗沾在袋子上，袋子一滑。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怀里的本子硌着胸口。两张纸都在。他想说：我纸上有道印。

话到嘴边，他咽了。说出口，这两件事就连成一件了。他攥着袋子，站着没走。

他抬头看月亮。月亮在墙头上，圆了，边上还缺一线。明晚他在号舍里，隔着一层帘子，看的也是这一个。

“明日就圆了。”她说。

“嗯。”

“十五那夜你在里头。”墙里说，“我等你考完。”

他站住。

他想说“别等”。

话说出口，成了：“墙头凉，你回去。”

她没有应。

“回去走大街，别走小巷。”

“知道。”

“你手上有墨。”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墙里有木盆拖过砖地的声音，水泼在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流。

他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墙头上没有人，月亮照着墙。

走到巷口，有风。他听见一声响。不是听见，是想起来。

铁碾子在青砖上滚了半圈。药渣撒下来，撒在脚背上。凉的。

他在巷口站住。他把一只鞋脱了，就着月光看脚背。

脚背上没有药渣，只有一层灰，白天从号舍里带出来的。他把鞋穿上，鞋带系了两回，才系上。

他先想：记混了。再想：他没碰过药碾。他进药铺三回，回回站在柜台外头。

再想：药铺里都有碾子。许是哪一回在别处听见的。

再想：脚背上那点凉，是真的凉。凉记不出来。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太快，像掐一根没点着的灯芯。

是我记混了。

走到街口，他把袋子从怀里拿出来。袋子还温着。他把它贴在左腿上，膝盖底下，旧伤那边。

隔着裤子，药味上来。他一路贴着走。贴到街角，换了一只手，又贴回去。

贴到柳家巷口，袋子底下那点热还在。他以为是药热。药是凉的，那点热，是布上带来的。

屋里黑。他摸到火石，点了灯。

灯芯短，火苗小。他把灯挪到桌子当中。桌上有一只粗瓷盆，还剩半盆水。

他把手放进去，搓了两把。水凉，搓完，水面上浮着一点黑。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绳。绳结打得紧，解了一会儿才开。袋里是三小包药末，油纸裹着，一包一包码着，袋底垫着一卷布。

他捏了捏。药末细，隔着油纸摸得出颗粒。

三包。三天一换，够他考完。

他取出一包，拆开油纸。药末是灰黄的，闻着苦。他兑了半碗水，把药末倒进去，用指头搅，搅成糊，稠的，挂指头。

他坐下，解开裤脚。药布还贴着，边角磨起了毛，药味淡了。

他把药布一层一层揭下来。揭到最里头那层，布上沾着一点黄。

揭完了，他把腿伸直。旧伤露出来，青的，边上一圈红的。

他挖了一指药糊，抹上去。抹上去的时候，腿一抽，他咬住后槽牙。

抹匀了，他把那卷布浸在水里，拧到半干，缠上去。缠三圈，打一个结。结打在腿弯后头，走路不磨。

他把裤脚放下来，按了按。按一下，木木的，不疼。他把揭下来的旧药布折了两折，没有扔。

旧布上有药味，也有他的味道。药味比头一回重。是药末的味道，不是药油。

他坐着闻了一会儿，把窗推开一条缝。

他把剩下的两包码回袋里，把袋口折了一道，压平。

他把考篮提上桌，解开绳，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笔修过了，墨还有半块，纸七张。饼剩两个半。他想了想，把半个的放在最上头，明早进场，先吃那半个。

他把袜子放到篮底，又把药袋放在袜子旁边。

他把饼卷拆开。三个，加上篮里两个半，一共五个半。他把饼一个一个码在篮边，码平。

五个半。三天，一天两个不到。

摆完了，他看了看那只袋子。袋口折着，折得很平。他把药袋从篮里又拿出来，放在枕边。

想了想，又放回篮里。

他把考篮盖上，绳子绕了两圈。他数了数钱。数完，把钱袋系紧。

他坐了一会儿，把本子摸出来，摊在灯下。两张纸还在。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

他没有再比。比过两回了，宽窄差一线，差一线就是差一线。再比，也不会变窄。

他舔了舔笔尖，写：十四，二场出。药袋一只。她看见两个。

他看了看“两个”这两个字，想划，没有划。

他坐在床沿上，想把这行字说给人听。

宋之桓会笑。巡场记混。她——她已经自己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屋里没有人。他把本子合上一半，又打开，在底下添了一行：

墙那边脚步，没有那个顿。

添完，他看了看这两行字。

上一行写“她看见两个”，下一行写“没有那个顿”。

两行中间空着，像缺了一句话。他没有补。

缺的那一句，他知道是什么。他想写“他是谁”。

笔在手里转了一下。他没有写。

他数了数日子。十四，离九月初八，还有二十三天。数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他想了想明日。进场，搜检，落座，放下帘子。帘子一放，屋里就闷。

灯芯烧剩一截，芯头结了花，他用指甲掐了，指腹上留一点黑。掐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净，又在灯盏沿上蹭了蹭。

他把灯吹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巷子外头的更鼓。

他坐在床沿上，把左脚抬起来，悬了一会儿，放下去。鞋底落在砖地上，顿了一下。比往常轻。

他把两只脚并在一起，摸了摸鞋底。左脚那只，后跟底下厚一点。巷子里那个脚步，和他的一样轻，一样快。

就是没有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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