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磨墨

第五章 磨墨

八月十七，午后。

闱门开了。门洞里的人一层一层往外走，走得慢，谁也不说话。

顾行舟提着考篮，走到墙根，蹲下来，把鞋脱了。鞋里的沙倒出来，比进场那天多。他把鞋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

他把袜子拉平。补丁在，针脚还在，左脚那只厚一点。鞋带松了，他把两根带子理顺，搭在鞋面上。

脚背上一道鞋梁的印子，灰扑扑的，他用手抹了抹，抹不掉。

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后跟底下，左边那只厚一点。

三场三天，他坐着，膝盖底下那块旧伤先是木，后来麻，麻到最后没有知觉。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板壁。板壁上那几道指甲痕还在，痕里落了灰。

膝盖弯到一半，扯了一下。他站着等那一下过去，才直起腰。

十五进场那天，日头很毒。搜检吏把他的考篮翻了个底，把墨块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搜检吏让他把袜子脱了。他蹲下去脱，后跟的补丁露出来，针脚很细。

搜检吏看了一眼，没有问，摆手让他进去。他弯腰进号舍，席子是凉的，墙根有水气，摸一手凉。

席子角上有一个洞，露出底下的砖。砖上刻着字，刻的是别人的名字。帘子放下来，帘子短，遮不住门，风从底下进来，吹在脚踝上。

席子底下垫着一层干草，草扎人。他把草拨到一边，拨出一小块空处。

隔壁号舍的考生磨墨，磨得很急，磨一会儿，停一会儿。磨完了，那人开始写，写得快，纸响。

写了一阵，那人停了，把笔杆在砚台上磕，磕得很轻。

卷子发下来，五道策问。问河工的，问盐法的，问边上的粮。

题纸裁得方方正正，边上有朱印，印色发暗。他先答河工那道。写了半张，手心里出汗，笔杆滑，他把笔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第二道他答得慢。第三道写到一半，墨不够，他把砚台里的墨刮了三回。

刮到第三回，墨里带了纸屑。他把纸屑挑出来，挑不干净，就那么写了。

第四道写完，脖子僵了。他伸手到后颈上揉，揉到手指发麻。

号舍外头有巡场走过，鞋底在砖上响。走过去，又走回来。走到他门口，巡场停了一下，看了看帘子，走了。

他等脚步声远了，才接着写。

写出来的字比头一天小，小得挤在一行里。他看了看，没有改。

第五道只写了半张。收卷的梆子响，他把笔搁下，看了一遍那半张，没再添。

他把那半张抬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字歪了一行。

三天写下来，右手中指上磨出一个茧，茧破了，露着红。他从里衣的下摆撕下一条布，缠在指头上，缠了两圈，缠得紧。

两夜他都没有睡实。席子硬，他侧着睡，压着左边那条腿。

十五夜里是中秋。号舍里看不见月亮，只有门口一线天光。

他把剩下的半个饼吃了。饼硬，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水碗里的水剩一半，他把碗盖扣上，怕落灰。

饼渣落在手心里，他倒进嘴里，咸的。

外头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家里摆了几碟菜。说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后半夜腿抽筋。他咬着袖子，等那一下过去，咬得袖口上留下一圈牙印。

天亮时腿还是硬的。他在席子上坐了半刻，才敢站起来。

十六夜里，号舍外头有人磨牙。他醒了两回。

第二回醒，听见更鼓，数了数，三更。

后半夜冷。他把药袋从篮里摸出来，放在枕边。袋子凉，布是粗的，蹭脸。

他想了想，又放回篮里，压在袜子底下。

袜子是干的，袋子上沾了一点药味，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过了三更，落了雨。雨点打在瓦上，密，落在号舍门外的砖地上，溅进来的水凉。

雨没下多久。雨停了，瓦上还在滴。他听着那滴水声，听到天亮。

篮底还剩半个饼，硬得咬不动。他掰碎了，倒在墙根。考篮里还有一小块墨，七张纸写了五张。

他把写过的纸数了一遍，数完压在篮底。

他直起腰，从篮底把那只粗白布袋摸出来。篮底的竹条断了一根，露着口。他用一张纸把口堵上。

袋口折着，折的印还在。袋里还剩一包药末，硬了，结成一小块。

他把药末捏开，捏成粉，又捏回去。袋子塞进袖口，袖口露出一角白。

袋子贴着腕子，凉的。他把袋子往里按了按，按到肘弯上头。

他把鞋穿上，把带子系紧，站起来。

闱门口的差役在数人，数一遍，又数一遍，数不清。门洞上头挂着一块匾，字是黑的，漆掉了一半。

“往前走，别停。”

顾行舟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头的号舍。那些号舍一间挨着一间，门都开着，里头空着，席子卷起来靠在墙上。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吹得席子角一动一动。

日头还高。街上没有灯。

出闱的人往四面散。有人蹲在墙根吃饼，有人把考篮顶在头上，一路走一路骂题。

人从他身边过，衣裳上有汗味、墨味，还有一股饼味。

街对面有一辆驴车，车板上铺着席子，是来接人的。

门洞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考场规条，字被日头晒白了。

墙根蹲着一个书生，把袖子卷起来，看小臂上的一道红痕。

旁边的人问是不是压的。那书生说不是，是帘子上的钉子。

街上有个乞儿，蹲在墙根。一个考生走过，把篮里剩的半个饼给了他。乞儿接了饼，没有吃，先揣进怀里。

顾行舟看了两眼，走了。

他把考篮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按了按袖口。

考篮不轻。绳子上勒着指头，他把绳子换了换手。

东街的铺子一家一家开着。纸铺、米行、修鞋的、卖水的，门口都摆着桶和凳。米行门口摆着两袋米，袋口开着，米上落了一层灰。

米袋旁边蹲着一个人，拿手在袋里抄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米糠在他手心里，他拿指头捻了捻，捻成一小团，又拍掉。米袋的布纹上积着一层灰，指头一抹，抹出一道白，白底下是黄的。

修鞋的摊子上，一个人把鞋底翻过来给摊主看，摊主拿锥子戳了两下，把锥子咬在嘴里，两手拽着线，一拉一拉。

卖水的推着车过去，桶盖一响一响，水从桶沿上滴下来，滴在石板上；车过去了，石板上留一道水痕，一会儿就干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半块月饼，红印蹭在手上；孩子把月饼举起来，掰了一半，举到他娘嘴边。

纸铺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是十五挂上去的，还没有摘，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风一过，灯笼转半圈，又转回来。

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一头是梨，一头是枣。顾行舟走过那副担子，没有停。

梨的甜味留在街口，走几步就散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也有一层灰，他跺了两下。

他想起庙里那块牌位。十五在号舍，十六也在，今天出闱，还是没有拐过去。他给自己说：明天去。

明天是十八，城西有塾。他算了算，怕去不成。这个念头他没有再往下想。

街口有一家点心铺。蒸笼开着，白气往上走，一屉一屉码在案上。

蒸笼揭开，白气冲上来。一屉十六个，摆得整整齐齐，红印朝上。

“怎么卖。”他把钱袋在案上按了按。

“八文一包。”

“两包。”

“十六文。”摊主把油纸摊开，抹平。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把钱数了两遍。数完，递过去。

摊主拿竹夹子夹，夹一个，数一个。数到第八个，用油纸包上，麻绳系成十字。

“送人？”摊主看了他一眼。

“送人。”

“送人得包红的。加一文。”

他的手在钱袋上按了按，没有拿出来。摊主没有再问，把麻绳多绕了一道，系紧了，递过来。

他把两包点心提在手里，往药铺那条街走。

再往前走，街口还有一个卖月饼的摊子，只剩小半摞，油纸包上落了灰。摊主是个老婆子，见他站住，把油纸包翻了个面，让红印朝上。

“剩的，五文。”老婆子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买一块吧。明日就没有了。”

顾行舟站住。

十四那天，他站在这样的摊子前头，八文没买。

今天五文。他摸了摸钱袋，把钱倒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买一块，明儿出城，搁在牌位前头。

明儿出城，得半天。塾里有课。他怕去不成。

买了，也送不出去。放三天，就硬了。

他走开了。走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摞月饼。老婆子把油纸包一块一块码回筐里，码得很齐。

油纸包上的灰，在日头底下看得清。

柳家巷在西边。药铺在东街后头。他走的方向，跟回家正相反。

他数了数日子。十七，离九月初八，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他把这个数目跟手里的两包点心一起提着。点心不重，两包加起来，还没有考篮重。

他给自己说：药袋要还。

再给自己说：药只剩一包，要问问够不够。

第三句他没有说。第三句是：三天没见她。这句压在心里，压得比别的话都深。

他把点心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口，把那个白角按平。麻绳勒出的印子横在指头上，红的，勒得很深。

药铺的门开着一半。门板上了一半，剩下一半敞着。光从敞的那半边进去，落在柜台角上，照出地砖上的一块补痕。

补痕是青的，比旁边的砖深，边上还留着一圈白灰。

门口的石阶有三级，第三级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土。门槛高，他进门时抬脚，膝盖扯了一下，手扶住门框。

门轴响了一声。地砖是旧的，缝里嵌着黑泥。

柜台底下蜷着一只猫，尾巴压在爪子上。

他站在柜台前头，没有再往里走。门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混着一点潮气。

柜台后头有人低头包药。包得很慢，包完了拿麻绳系，系了两道。系完了，她把药包翻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摞到一边。

她系完最后一摞，才抬头。

“考完了。”她说，声音不高，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考完了。”

“坐。”她把柜台上的药末扫拢，扫成一小堆。

顾行舟先把考篮放在门边，再把两包点心放在柜台上。油纸的一角翘起来，压在青石旁边。

“给你爹。”他把纸包往前推了推。

“他不吃甜的。”她没有伸手。

“那你吃。”

“我也不吃。”她把围裙角在手上绕了一下。

“放着。坏了可惜。”

苏桂宜看了看那两包点心。她没有拿，也没有推回来。油纸包上的麻绳，她用手指理了理，理正了。

柜台上那块青石压着几张方子。她把点心挪到青石旁边，挪得很轻。药柜占了半面墙，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药名。

有的纸条旧了，边角卷起来；抽屉拉开一半，里头是切好的药片，颜色深浅不一。

墙上挂着一把干艾，艾叶垂下来，落到柜台沿上；柜台后头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颜色发暗。戥子搁在算盘旁边，秤杆上有一层薄薄的药粉；算盘的珠子缺了一颗角，拨起来声音不齐。

药柜第三格的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三七”，纸角翘起来。

账本摊在柜台另一头，纸角压着青石，最新一行朝里，看不见；账页的边角卷了，青石压出一道印。

顾行舟没有去翻。他把眼睛挪开，落在药柜上。药柜上的抽屉有高有低，贴的纸条颜色不一样。

药柜有一格的抽屉关不严，露出一线，里头是黄的。

顾行舟把袖子里的袋子摸出来。

“还你。”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放得很轻。

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不用还。”

“药钱。”他的声音低下去。

“药不要钱。”

“那这袋……”

“留着。”她把戥子拿过来，低头校秤星，秤星对着他。

他把袋子收回袖口，白角又露出来。

柜台上落了一点药末，她用指头抹了，抹进掌心，又拍掉。

他先想：她说留着，是客气。

再想：客气的人会把袋子推回来。

再想：她把袋子留在柜台上，一直没动。是他自己收回来的。

“药袋里有三包。”他说。

“知道。”

“我用了两包。”

“知道。”

她把药包又摞了摞，摞得齐。她把戥子放回算盘旁边。秤杆上留下一道白印，是手指按出来的。

后院里有人把药倒在簸箕里，簸了两下，灰从布帘底下飘出来一点。

“这几张，你替我抄一遍。”她说。

“做什么用。”

“送人。”

“你的字……”

“见不得人。”

“我的字也见不得人。”他说。

“你的字我见过。”

她说得很平，像说今天的日头好。

顾行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先想：是账本上那一行。

再想：账本上那一行写的是八月初八。

再想：八月初八他在冯家塾，从早坐到晚。晌午那顿是萝卜炖豆腐，豆腐有点酸。这一层他没有往下想。

顾行舟看了看那几张方子。横不平，竖不直，“芎”字的草头写成了一个圈。

“你爹的方子，都这么写？”他问。

“一直这么写。”她说，“药抓得准就行。”

方子有四张，纸是新的，边上裁得不齐，有一张多出一个角。最上头那张的右下角沾了一点墨，是一个手印。

纸上印着竖线，一行一味药，行距不匀。

她拿过墨锭，在砚池里研。先研得慢，后来快。

“坐这边。”她说。

柜台外头有一条长凳。他坐下，凳子矮，他得把腿蜷起一点，膝盖顶住凳沿。

桌面上清出一块地方，铺着一张裁好的纸。纸底下垫了一块旧布，布上沾着墨。

方子上列着十几味药。他一味一味抄，抄到“当归”，笔停了。

笔尖上的墨洇开一小点，慢慢变大，透到纸背。他把左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抵着木头，抵得发白，抵到指头木了才松。

“这味药我娘吃过。”

苏桂宜研墨的手没有停。

“苦。”她说。

“嗯。”

他接着抄。抄到第二行，写坏了一个“芍”字，他把那一笔描回去，描得比原来粗。

改过的那个字，墨比别的重，干了以后发亮。

抄完这一张，他把“当归”两个字又看了一眼。

娘那年喝的就是这副。药渣倒在墙根，苦味三天不散。

他把笔提起来，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笔尖上的墨刮下来，堆在砚台边上，堆成一小条。

“这个字，是什么。”他问。

“芎。”

“哦。”

他把那个字照原样抄下来，草头写成一个圈，跟方子上的一样。

她看了一眼，说：“圈画得圆。”

方子上的字他多半认得，“白芍”“熟地”都认得，只有一两味不认得。

他把不认得的那一味照原样描，描得慢。描到第三遍，才算对上。他把描错的地方拿指头蹭了，蹭得纸上发灰。

纸上有竖线，他一行一行对。对错了行，又划掉重写。划掉的那一行，他划了两道，划得轻，怕划破纸。

他左手压纸，右手悬腕。抄得急了，腕子落下去了。

方子上有几处改过，改的字压在原来的字上，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抄到第三张，墨淡了。她添了一点水，把墨锭递过来。

水添得少，墨色才匀。添多了，字就灰。

他研了两圈，看了看砚池里的光，接着写。

“你抄得比我快。”她看着他落笔。

“不快。”

“我抄一张要半个时辰。”

“我抄惯了吧。”他把笔在砚边刮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抄到后来，腕子压在纸角上，纸上留下一个汗印。四张抄完，他把纸理齐，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她伸手把最上头那张拿过去，对着光看，看得比刚才慢。

手上沾了墨，指腹是黑的。他在裤子上擦，擦了两遍，擦不净。

墨锭在砚池里转，一圈，一圈。她研得不急，手腕悬着，指头上有药渣的黄印。她的手腕细，研墨的时候袖子往下滑，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下。

“你这手，”她说，“跟上回不一样。”她把墨锭放下。

顾行舟把笔放下。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又把墨锭拿起来。

她看了他的手很久。指头上没有黄印，指缝里没有药末，虎口是平的。

顾行舟把手翻过来，自己看了看。指缝里有墨，洗不掉的那种。他手上有一层薄茧，在中指侧面，今天破了。

她看见了那块破皮，手指在墨锭上停了停，没有问。她把研好的墨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他先想：她说的是墨。三天在号舍里，手上有墨。

再想：上回他手上也有墨。

再想：她说不一样，不是说多，也不是说少。

他把手放回桌上，摊开。

她低下头，继续研墨。墨锭转得比刚才慢。

柜台后头的墙上嵌着一方明瓦。天光从那里透进来，落在账本上，白晃晃的一块。天光挪了一寸，明瓦上的亮也挪了一寸。

他蘸了墨，抬起头。明瓦上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他回头看。布帘垂着，帘角压在门框底下。再往门口看，门口也空着。

他坐着。明瓦上坐着的那一个还在，站着的那一个，也还在。他先想：是日头斜，一个人能落成两个。

再想：两个人影，一个坐，一个站。他没有站起来过。

再想：她在他旁边研墨，站着。可她站的地方，离明瓦有三步。这三个由头，一个比一个薄。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那一个，肩膀比他窄。

他把笔蘸了墨，落下去。笔尖落纸，明瓦上坐着的那个人影，手也动了一下。他抄完这一行，再抬头，明瓦上只剩一个影子。

那一个坐着，低着头，跟他一样。

纸上的字干得快。一笔写完，下一笔就接不上。

他接着写。写到落款，写“顾行舟”三个字。

写到“舟”，末笔往下一顿，往回勾半笔。

砚台里那圈墨，停了一下。

他抬头。苏桂宜的手停在墨锭上，停了有半口气那么久，又转起来。

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纸上那个字。

“你写字还是这个样子。”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样子。”

她没有答，墨锭在手底下转了半圈。

墨锭在她手里转，一圈，一圈。

顾行舟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这一顿是他自己的。他十九岁那年冬天，在庙里一笔一笔练，练到手腕肿。

那年的墨是庙祝给的，半块，掺了灰，写出来发涩。练成以后，庙祝说这字有骨头。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懂。

后院的布帘响了一声。老大夫从后院出来，手上湿着，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他走一步，咳一声，走到柜台前头站住。

他手背上全是药汁染的褐斑，指缝里有药末，指甲修得很短。

“写什么。”

“方子。”

“谁的。”

“你家的。”

老大夫低头看。他看得慢，一张一张看，看完把纸转过来，对着门口的光。光从门口进来，照在纸上，纸上的墨发亮。

看到落款，他手指在“舟”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了，他把手指抬起来看了看，指腹上沾了一点墨。

“字正。”

顾行舟没有说话。

“比你上回写的还正。”

顾行舟把笔放下。

“这是我头一回给您写。”

老大夫“哦”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听见一句不打紧的话。

老大夫没有再问，转身，走到柜台后头的凳上坐下。他坐下以前，先把围裙掀起来，搭在膝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咳了一声，吐在手帕里，包起来塞回怀里。手帕的角上有一块旧色，洗得淡了。

“今年的策问，问的什么。”老大夫问，眼睛没有抬。

“河工，盐法，还有边上的粮。”

“河工好，写不出错。”他咳了一声，“盐法十个有九个抄书。边上的粮更难。”

他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后院里有风进来，把他围裙的一角掀起来，他伸手按住。他的手在膝上搓了两下，搓得慢。

他咳的时候，肩膀跟着抖，抖完了，喘一口气。

“你这纸，裁得不好。”他又说。

“铺子里裁的。”

“铺子里裁的，也裁成这样。”

苏桂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件青布褂子，叠得很平。

老大夫看了那件褂子一眼，没有说话。

“你那件褂子呢。”

顾行舟看了看身上。“就这件。”

“上回你穿的那件，袖口有补丁。”

“这件就是补丁那件。”

苏桂宜看了看他的袖口。袖口磨白了，边上没有针脚。

“补丁没了。”她说。

顾行舟把手抬起来，自己看了看。袖口磨白的地方在，补丁没有。

这件褂子他穿了三年。肘上补过一块，袖口补没补过，他记得。

下摆的边上有一道口子，缝过，缝的线是黑的。他把两只袖口都翻过来看。袖口的里子是白的，没有针脚。

袖口磨白的地方，线还在，只是一根一根细了。

他先想：她记错了。

再想：她记错的事，一件两件，都落在他身上。

再想：上回穿这件褂子的人，袖口有补丁，下摆沾过药汁。

这一层他没有往下想。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他问。

“你忘了。”

她说完，把那件褂子重新叠起来。

叠的时候，他看见袖子里头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缝得靠里。

她把两只袖子对折，再对折，压平，压得没有一点褶。

压完了，她用手掌在褂子上按了一下，按到布里头去。

她把褂子放回柜台底下，压在那叠方子上头。

顾行舟看着柜台底下那块垂下来的布。

布是蓝的，洗得发灰，边上有一道缝，缝歪了。

缝歪的那一处，线头露在外头，没有人剪。

柜台底下暗，那块布只看得见一个边。

老大夫坐在凳上，咳了一声。

“你昨儿夜里来过？”他问得很慢，眼睛看着柜台底下那件褂子。

顾行舟抬头。“没有。”

“哦。”老大夫应了一声，咳了两下。

他站起来，往布帘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是我做梦。”

顾行舟坐着，笔在手里。“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站在这柜台前头。”老大夫说，“穿着这件褂子。”

“站着做什么。”

“没做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他的手在布帘上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

“夜里。灯都灭了。”

“灭了灯，你怎么看见的。”

“梦里看得见。”他说完，掀开布帘进去了。

布帘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后院里响起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

顾行舟坐在长凳上，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先排“昨儿夜里”。昨儿夜里他在号舍，号舍上了锁。

再排“这件褂子”。褂子穿在他身上，夜里也在。

排到第三句，他停了。第三句是“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先想：人老了，做梦。

再想：做梦的人，梦的是见过的东西。

再想：他没在夜里站过柜台。老头梦见的那个人，不是他。

第三层他没有再往下。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外。他站起来，把抄好的方子理齐。一叠，四张。

其中一张的角上沾了一点墨，他用指头蹭，蹭不掉。纸边对齐了，他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磕齐。

苏桂宜接过去，没有放进账本。她折了两折，压在柜台底下。

“你不看一遍。”他问。

“看过一眼了。”她没有抬头。

她把方子往里推了推，推得只露出一个角。

柜台的木板有一道旧缝，缝里积着药末。

“药还有一包。”他说。

“三天一换。”她把戥子往抽屉那边推了推。

“二十。”

“二十。”她应了一声，把戥子收进抽屉。

抽屉拉开的时候，铜戥子和木板碰了一下。她停了一停，才把抽屉推上。抽屉面上留着一道手印，湿的，一会儿就干了。

“腿还疼不疼。”她问，眼睛落在他的左腿上。

“不疼。”

“坐了三场，还说不疼。”她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

顾行舟没有接话。

他提起考篮，把绳子绕在提手上，绕了一圈。

篮里的墨块滚了一下，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门板上钉着一个铜环，他出门时袖子蹭了一下，铜环是凉的。

“往后别走后巷。”她说，没有回头。

顾行舟站住。

“我没走过。”

“哦。”她把手边的一样东西挪了挪。

他走出去。身后的门没有关。

日头偏西，街上的人多了。影子长了，铺子的影子拖到街心。有人在收摊，把案板往门里搬，木板碰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街尾有一个人正拐弯。青布褂子，肩很窄，走路左脚一顿一顿。

顾行舟站住了。

绳子在指头上压出两道深沟，指肚鼓起来，他也没有换手。墙根有一摊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蝇，蝇脚还动，动了两下。

那个人转过墙角，不见了。

他没有追。

街上有车过去，车轮碾过石缝，响了一声。

他先想：日头照眼，看岔了。

再想：腿脚不便的人，城里不止他一个。

再想：那个人穿青布褂子，肩窄，跟他一样。

他把这三条排完，站在原地，没有动。

袖口那个白角露在外头。他把它按平，按进袖子里。按完了，他又把袖子抖了抖，抖得那个角看不见。

他往柳家巷走。

走到巷口，粥摊支起来了，锅里的粥冒着白气。

“一碗，三文。”

“一碗。”

摊主舀了一碗，碗沿上抹了一圈。他接过来，蹲在摊边的矮凳上喝。

粥热。喝到一半，额上出了汗。他把碗底刮干净，站起来。

锅里的白气走到檐下，散了。摊主拿勺子搅了搅锅底，粥稠，勺子立着。

巷里有孩子在踢一个布球，球滚到他脚边。他抬脚让开，球滚进墙根。

墙根堆着柴，柴上盖着一块席子，席子被雨打湿了一角。他接着走。走了两步，左脚落地，顿了一下。

顿完了，他停住，把脚抬起来，又放下。

落地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比往常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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