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黄泥

第六章 黄泥

八月十八，卯时。

他左脚落地，还是轻的。天还没大亮。巷子里有人挑水，桶沿上滴下来的水，在石板上砸出一串湿点。

他起来，洗了脸。水是凉的，泼在台阶上，渗进砖缝。

昨夜抄经到二更，灯油只剩一个底。灯芯烧得短，火苗贴着灯口。

他把灯盏里的油底刮了刮，刮出一指头。灯芯剪短，留着今夜用。

锅里还有半碗冷粥。他喝了，把碗扣在案板上。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一个豁口。他扣碗的时候，豁口朝里。

出门的时候，天光刚亮。柳家巷墙根下的那堆柴还在，席子上的水迹还没有干透。

街上卖菜的已经摆出来了。青菜上洒了水，水珠挂在叶尖上。

蒸饼的香味从街口飘过来。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买。一个卖蒸饼的推着车过去，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气，白气走到街口就散了。

城西的街是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黑泥。日头还没出来，石板是青的。石板被踩得发亮，亮的地方照得出人影。

他到塾门口，门还闩着。他抽开门闩，门闩响了一声。

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的水照得见天。缸沿上搭着一块布，布是湿的。

他舀了一瓢水，灌进水盂。水盂是粗瓷的，口上缺了一块。

他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墙角有几片落叶，扫到一起，倒进墙根的坑里。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结得小，落了一地。他扫的时候，把枣子也扫进去。墙角有一摞旧书，书页被雨打湿过，晒干了，硬得像瓦。

书脊上糊着纸，纸也硬了。他翻的时候，书页响得像掰干饼。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书页里夹着一只干了的虫子。

讲案上还摊着昨天的描红。他把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齐，压在书底下。

桌角上有一块墨迹，擦不掉。他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道白痕。戒尺挂在讲案旁边，竹的，边上磨圆了。

他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辰时，孩子来了。

冯家的三个先到，族里的三个后到。有的带着布囊，有的只夹着两张纸。

冯七最小，八岁。他进门先喊先生，喊完了才把布囊放在门槛上。布囊的带子断了，他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把布囊提起来看了看。麻绳系得紧，绳头打了个死结。

上午讲三页《千字文》。今天讲“秋收冬藏”。

“秋收冬藏。”他念一句，孩子跟着念一句。

“律吕调阳。”他念。

“律吕阴阳。”一个孩子念错了。

“调阳。”

“调阳。”孩子改了口。

他把这一句又念了一遍。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比刚才齐。

念到第三遍，有个孩子趴在案上睡着了。他用戒尺在案角敲了一下。孩子醒了，揉了揉眼，坐直了。

“先生，秋收冬藏，是什么收？”一个孩子问。

“谷子。”他说，“谷子收进仓，冬天才有饭吃。”

“那不收呢？”

“不收，就饿。”

“冬藏呢？”又一个孩子问。

“藏进窖里。”他说，“不藏，就冻坏了。”

孩子没有再问，低下头去看纸。

描红写“人”字。冯七的一撇写得太斜，一捺又短。

他走过去，握住冯七的手，带着描了一笔。冯七的手心出汗，笔杆滑。他把冯七的手腕往上一提，笔尖才落稳。

“先生，我的手酸。”

“一笔。”

描完了，冯七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他。

冯七的手心里有一道印，是笔杆压出来的。别的孩子也把纸推过来。他一张一张看，看完在纸角上画一个圈。

写得好的，圈画得圆。写坏的，他让重写一行。

“先生，这个‘人’字，要写多少遍？”冯七问。

“写到不用想。”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纸白得晃眼。

有个孩子用手挡了挡光，又低下头去写。

窗纸破了一个洞，光从洞里进来，直直地落在案上。

冯七的纸上，他画了半个圈。

“先生，为什么是半个？”

“那一捺还没写直。”

“先生，我的捺也短。”另一个孩子说。

“你的撇太直。”

冯七把纸抽回去，低头看那一捺，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

他没有再管，去看别的孩子。

晌午，老太太把饭放在廊下的凳上。一碗糙米饭，一碗汤。汤里有两片菜叶，咸菜切得很碎。

汤是温的，碗底沉着几粒米。

“锅里还有。”老太太说。

“够了。”

老太太坐在廊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扎下去。

鞋底纳得密，一行一行的针脚，压得实。

“先生，米够不够？”她问，针没有停。

“够。”

“不够就说。锅里还有。”

她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针脚。

孩子们吃饭的时候，蹲在廊下，碗放在膝上。

有个孩子把米粒掉在地上，捡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冯七吃得慢，碗底剩了一口。他把碗推给旁边的孩子，旁边的孩子吃了。

他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冯七跑得慢，被一个孩子推了一把，坐在地上。

冯七没有哭。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子上留了两个手印，灰的。

下午背书。一个一个背，背不过的站到廊下。

廊下的日头斜过来，照着孩子的鞋尖。有个孩子站得久了，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冯七背到“秋收冬藏”，磕了一下。他摆摆手，让冯七过去了。

下一个孩子背得顺，背完了，仰着脸等他说话。

“好。”他说。

孩子笑了一下，跑回座位。

廊下罚站的那个孩子，脚不动了，眼往这边看。

那孩子站了很久，脚底下的影子换了方向。日头偏西的时候，廊下的影子拉长了。孩子们的声音也低了。

他把明天要讲的页数折了一个角，折在书里。墙上最底下那张描红是冯七的，墨洇了一块。他把那张揭下来，叠好，夹进书里。

纸角上有他画的半个圈。

他把书合上，书里夹着一片枣叶。

申时，放馆。

孩子们把纸卷起来，塞进布囊。有个孩子把墨锭忘在凳上，跑回来拿，又跑出去。

冯七走得最慢。他拖着鞋后跟，走到廊柱旁边，停了一停。他鼻子底下挂着鼻涕，用袖子一抹，抹在袖口上。

“先生，这个月的束脩。”

老太太从竹椅上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摸出一个纸包。纸包不大，用蓝线捆着。她把纸包递过来，手停在半空。

手背上有几块褐斑，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她的袖口卷着，小臂上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她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子磨得发亮。

递纸包的时候，镯子碰了一下纸包，响了一声。

蓝线绕了三道，结打在纸包上头，压得很紧。他接了。纸包压手。

“您数一数。”他说。

“数过了。”老太太说，“你数一数。”

他把蓝线解开，看了一眼，又捆上。是一两银子。银子边上有一道剪口，纸包里头垫着一张旧纸。

他在手里掂了掂，银子凉，又放回纸包里。

银子的剪口薄，边上一线翘起来。指甲划过去，刮下一星银屑，白得发亮。

他把那一星银屑在指腹上捻了捻，捻成一点白末，蹭在袖口上。

旧纸上有半个红印，印上的字看不清。

他把旧纸也叠好，塞回纸包里。银子揣进左袖。右袖口那个白角露在外头。

他把它往里按了按。隔着布，摸得出里头那几包药的棱。老太太看了一眼他的袖子。

“药。”他说。

“哦。”老太太说。

她把竹椅往后挪了挪，坐下去，膝盖上的布衫抻平。

“前儿那日，怎么没来？”

她说得慢，像想起一件搁久了的事。

“来了。”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听见了。

他的拇指压着左袖里的纸包，压在那道蓝线的结上，指节顶出一个白点。

他把一口气含在嘴里，含到腮帮子发酸，才慢慢放出去。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哦。”她说。

“明儿早些。”她又说。

“嗯。”

他把银子在左袖里按了按。右袖里还有一只药袋，袋口扎得紧。

一年十二两，分十二个月给。一个月一两，够他吃饭，不够他买书。他想起案上那本《孟子》，书页缺了一个角。

她把银子递过来的时候，没有提别的事。

她坐回去，手在衣襟上又按了按，按在补丁上。

他先想：老太太记错了日子。

再想：她记不住别的，记得住束脩。

再想：前儿他在号舍，号舍上了锁。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号舍上了锁。锁是从外头锁的。钥匙在差役手里。

他听见自己说“来了”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那声音不高，也不抖。听着像别人的。

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先生来了！”冯七说，“先生还给了我一块糖！”

他说得很响，廊下的孩子都听见了。有几个孩子跟着笑。冯七也笑，笑得露出牙。

有两个孩子停下来，回头看。

老太太回头：“大人说话。”

冯七不听，从柱子后头走出来，仰着脸。

“什么糖？”顾行舟问。

“圆的。”冯七说，“用纸包着。”

他脸上还有一道鼻涕印，干的，发白。

“先生那天还骂我。”他说，“骂我‘腌臜’。”

“我骂你什么？”

“腌臜。”冯七说，“你说我脸上有鼻涕。”

顾行舟站在廊下，手在袖口上按着，按得指头陷进去。他这辈子没有骂过人。这两个字，他没有说过。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舌根贴住上颚，粘了一下才分开。

廊柱上的漆卷起一层皮，他用指头把那一角按平，指腹上沾了粉。

廊下另外两个孩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老太太伸手拽冯七的胳膊。冯七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嘴一瘪，哭了。

他的袖子被拽得歪了，肩膀露出来一截。

袖子里的布囊掉在地上，纸卷滚出来。老太太把他往廊下拽。他一边哭，一边回头。

“先生，你明儿还来吗？”

“来。”顾行舟说。

冯七被拽到后院门口，哭声才低下去。

后院的鸡叫了一声。

“先生，你别往心里去。”老太太说。

“孩子小。”他说。

老太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

“这孩子，别的记不住，记糖倒记得住。”

她说完，往后院去了。

他把地上的纸卷一张一张捡起来，拍掉土，叠齐。

纸卷上有一个脚印，踩得浅。

他在廊下站着，听见后院的门响了一声，又关上。院子里静下来。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子里有几颗落枣。

他弯腰，把一颗落枣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枣是酸的，核大。他站了一会儿。日头从檐下斜过来，照在他鞋尖上。

鞋尖上有一层灰。

他先想：孩子记错了。

再想：孩子记不住日子，记得住糖。

再想：前儿他在号舍，号舍上了锁。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腌臜”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出来的时候，舌头是陌生的。

这两个字，不是他的。他又念了一遍，念得轻。念完，把嘴闭上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有一道墨，是刚才握冯七的手时沾上的。他用手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墨淡了，没有擦净。

指头上还有一点墨，在指甲边上，黑得发亮。

后院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

冯七的哭声停了一下，又起来，后来没有了。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枣树上有一只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把讲案上的水盂端起来，把水泼在墙根。他把廊下的矮凳摆正，摆成一排。他把讲案上的书收起来，摞成一摞，用镇纸压住。

镇纸是块青石，边上磕掉了一角，压在三页书的中间。廊下的矮凳，他一张一张搬回屋里。最后一张的凳腿上沾着泥，他用袖子擦了。

屋里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块布。布是湿的。他把门带上，门环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他往经铺走。左袖里的一两银子硌着小臂。路过一家米铺，门口摆着几袋米，袋口敞着。

一个妇人蹲在袋前，把手插进米里，抓了一把，看，又放回去。

米铺的伙计站在门里，看着她。

经铺在一条窄街里，门口堆着纸捆，麻绳捆得紧。纸捆有裁好的，有整刀的。整刀的纸边上还带着毛，裁好的纸码得齐。

纸捆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数。

门口的地上落着纸屑，风一吹，纸屑贴着墙根走。

柜台上摊着一本账簿，账簿的纸角压着一块铜镇纸。账簿的纸是黄的，边上卷了。他看见账簿上写着日子，写着纸数，写着钱数。

有一行写着“十七”，后头的字被墨涂了。

他没有细看。

账簿边上放着一支笔，笔尖上还有墨。

掌柜坐在柜台后头裁纸。刀不快，裁一下，停一下。刀刃上有一个缺口。

他穿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沾着浆糊，硬了一块。他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耳朵后头夹着一支笔。裁纸的时候，眼睛不抬，落在纸上。

“你今天来得早。”掌柜说。

“头一回来。”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哦。”掌柜说，“那昨天那个不是你？”

“昨天那个，应得爽快些。”掌柜说。

“我没来过。”他说。

顾行舟的手按在柜面上，按到指头底下那块木纹。

柜面上有一道旧缝，缝里嵌着纸屑。

掌柜没有再说，把裁好的纸推到一边。

柜台角上摊着一张没抄完的纸，纸上压着一块木尺。

“这一张，你顺手抄了。”掌柜说，“人家等着要。”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坐下。纸是竹纸，笔是自带的。他蘸了掌柜的墨，墨稠，笔尖拉不开。

他用指头把笔尖捻了捻，捻开一点，才落笔。抄的是《心经》。一行十七字，他抄了九行。

掌柜在旁边裁纸，裁一下，看他一眼。

抄到“无挂碍故”，笔停了一下。他把这四个字写完，收了笔。

掌柜把纸拿过去，对着光看。

“你的字，稳。”掌柜说。

“抄惯了。”

“夜里抄的？”掌柜问。

“夜里抄的。”他说。

“费眼。”掌柜说。

掌柜把纸压在账簿底下，没有提钱。

“昨天那篇，我还没给钱呢。”掌柜说。

“我没写过。”

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摊在柜面上。

“这不是？”

纸上是小楷。字不大，一行一行，行距很匀。纸边裁得不齐，上头有一道折痕，折痕是新的。

那一横的起笔，先顿一下，再往右走。他写字就是这样起笔。

他又看了一遍那一横。起笔的地方，墨比别处重。纸边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你昨天酉时送来的。”掌柜说，“说今天来取钱。”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光透过纸背，墨色是黑的，笔画里有一处洇。

那一处洇，在“萨”字的底下。笔在那里停过。

停过多久，他不知道。

他先想：掌柜认错了人。

再想：掌柜认纸，不认人。

再想：纸上这一笔一画，是他的手。

再往下，他没有想。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伤，伤是白的。

手是他的。字也是他的。

“三文。”掌柜说，“你不要，我就留着糊窗。”

掌柜指了指窗户。窗户上糊着纸，有一块破了，补的纸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

“我要。”

他把纸接过来，折了一下，塞进怀里，塞到里衣贴肉的地方。纸角硌着胸口。纸边上有一个指印，是掌柜的，淡的。

纸贴在心口，硬，硌人。

他把昨夜抄的二十张放在柜上。麻绳解开，纸一张一张摊平。纸是竹纸，颜色发黄，抄的字是黑的。

“二十张。”他说。

“二十张。”掌柜应了一声，一张一张数。

数到第二十张，指头在纸上捻了一下。

数完，他从抽屉里数出六十文，码成三摞。

抽屉一拉开，铜钱响了一声。

抽屉里还有一叠纸，纸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钱拢到手里，一枚一枚数。有的钱大，有的钱小。他数了两遍。

有几枚钱上沾着油，黑的。他用指甲刮了刮。

“六十文。”掌柜说。

钱在手里，沉。他把钱拢进袖里，铜钱碰着银子，响了一声。

“数清了。”

数到一半，右袖里的药袋滑出来，白角搭在手腕上。他把药袋抽出来，塞进怀里，跟那张纸放在一处，隔着布按了按。药袋是粗白布缝的，袋口用线扎着。

十四夜里，她隔着墙递过来，袋子上有她手上的药味。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手指是热的。

他把袋子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才放进怀里。

“怕丢？”掌柜问。

“药。”他说。

掌柜没有再问。

一个妇人进来，问《金刚经》多少文。

“五十文。”掌柜说。

“去年还四十文。”妇人说。

“纸贵了。”掌柜说。

妇人翻了两页，把经放回柜上，走了。

他出了经铺，往西门走。

街上的铺子开始上门板。有人把水泼在门口，水在石板上摊开，一会儿就渗下去。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一头是空筐，一头是菜。

筐底漏了，菜叶从缝里掉出来，落在石板上。

城门洞里有风。门军靠在墙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城门口有几个人等着出城。一个老汉挑着两捆柴，换了换肩。门军掀开担子上的席子，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城门还没关。门钉上落着一层灰，门洞的砖缝里长了草。

“出城？”

“出城。”

“快些回。”门军说，“要关城门了。”

“这时候出城，做什么？”门军又问。

“家里的事。”他说。

“嗯。”

门洞里的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袖口的白角翻了一下。

他把袖口按住，往城外走。

出城的路是碎砖和干土，踩上去起粉。

路边的草长到脚踝，草叶上有一层灰。

一辆牛车从后头过来，车板上堆着柴，柴上坐着一个人，脚垂在车边。

牛车过去，车辙在土上压出两道沟。牛车后头跟着一条黄狗。狗走几步，停下来嗅一嗅。

城外的天比城里亮。日头低，照在土路上，土是灰白的。

废庙在坡上。坡不长，他走上去，鞋底在土上滑了一下。坡上有一座石墩，石墩上搁着半块破瓦。

坡边的草被人踩出一条路，路上的草比别处矮。庙门前有两级石阶，石阶缺了一角。门槛上积着土，土上有几道扫过的痕。

院墙塌了半截，墙头上长着草。屋顶上也长草，草枯了一半。

墙根下有几片碎瓦。瓦上落着鸟粪，白的。庙门上头有一块匾，匾上的字掉了漆，只剩几道笔画。

檐下有一个燕巢，空的，巢边挂着几根干草。门板少了一扇。剩下的那一扇，漆掉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着土。他把井口的石板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井里有水，水面上有一只死虫子。

他把石板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记得娘在井边洗过菜。菜叶漂在水面上，她用手按下去。

她病倒以后，井边就没有人了。

他把鞋脱了，坐在门槛上。

鞋底上是黄泥，半寸厚，干了，结成块，嵌在针脚里。他用一块碎瓦刮。刮下来的泥是黄的，细，掺着沙。

刮下来的泥落在石阶上，堆成一小堆。刮了很久。泥嵌进指甲缝，他用指甲去抠，抠不出来。

他先想：城外的土也是黄的。

再想：城外的土是灰的，踩上去起粉，不起泥。再想：黄泥只有柳河渡口有。他这半个月没有去过柳河渡口。

再往下，他没有想。他把鞋穿上，站起来。门槛上的土，被他坐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门是半扇。他推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框上有一层蛛网，他用袖子拂开。蛛网粘在袖子上，他捏掉。

门里比外头暗。光从门口进来，落在供桌的角上。

屋顶有一处漏了。地上落着一小片亮，亮里有几根草。供桌上有一只香炉，铜的，炉沿缺了一块。

炉里插着三炷香，一炷烧了一半，香头是红的。

香灰弯着，没有落。

炉边的土里插着几根旧香脚，长短不一。蒲团在供桌前头。草编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凹处压得很平。

蒲团边上散了几根草。

蒲团前头的砖上有两个膝印，浅的，是跪久了压出来的。牌位立在供桌后头。木头是他自己削的，边上不齐，右上一道裂纹。

裂纹里落了灰，灰是黑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木头凉。

牌位前头没有供果。供桌上只有香炉和一层灰。香灰满出炉口，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

他记得娘死的那年冬天，庙里比外头还冷。他把自己的被子盖在她身上，盖了两层。她的脚还是凉的。

天亮的时候，她的脚更凉了。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牌位是他刻的。刻到“顾”字，刀滑了一下，刻出那道裂纹。

他没有重刻。那道裂纹，他看惯了。

供桌上积着一层灰。灰上落着几粒香灰，白的。

靠牌位那一头，灰厚些，靠外头薄些。灰上有几道细痕，是老鼠爬过的。供桌的桌腿垫着一块瓦，瓦也歪了。

供桌底下堆着一把干草，草压得很实，靠墙的一边压出一个窝。

他站在那里，没有跟牌位说话。他在蒲团旁边坐下，背靠着墙。墙是凉的。

后墙的砖缝里长着草，草叶从缝里钻出来，垂到他肩上。

外头有脚步。

脚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门口没有人。门槛外头的砖上有一小片湿痕，圆的，还没有干。

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指头是湿的，没有泥。湿痕的形状像半个鞋底，前头宽，后头窄。

湿痕的边上，有一粒黄沙，细的。

他绕到庙后头。

后墙外是一片干土，土上有一串脚印，一直走到林子边上。

脚印不深，后跟那一下陷得重。

他把自己的一只脚放上去。鞋印正合。连后跟磨偏的那一边，也对得上。

他把脚收回来，又放上去一次。

还是正合。

他站在那串脚印旁边，站了一会儿。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七八步，脚印淡了。

脚印到沟边就断了。沟水浑，水面浮着一片草叶。他在沟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下去。

林子边上有几棵榆树，树底下有一道浅沟，沟里有水，水是黑的。

沟边的草被踩倒了，踩倒的草还没有直起来。

后墙的砖上刻着两个字：行舟。刻得浅，笔画的边上落了灰。右边那一半被磨平了，摸上去是光的。

磨痕是新的，砖粉还落在墙根。他记得这两个字是他刻的。刻的那天，他十三岁，刚从庙里搬出去。

他刻得很浅，怕把砖刻裂。现在，有人把右边磨平了。磨得很耐心，一道一道，磨到笔画都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摸到磨平的地方，手指停住。砖是凉的。磨平的那一块，比别处滑。

他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头上沾了砖粉，红的。他回到庙里，在蒲团旁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小本子，又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半块墨、一支秃笔、一块巴掌大的砚。

供桌底下有一个缺口的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落着一层灰。他吹了吹，灰散开，水还是浑的。

他蘸了水，研墨。墨淡，写出来的字发灰。

本子的纸是糙纸。笔走快了，纸上起毛，落下一点纸屑。

本子前头几页写满了。最后一页上是两行字：她看见两个；墙那边脚步，没有那个顿。两行中间空着，缺的那一句，他没有补。

他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本子上的纸不多了。他写得小，行与行挤得近。

写到一半，笔尖分了叉。他用指甲把分叉的那一撇掐掉。

他写：十八，塾。冯七说前儿先生来了，给了一块糖。

写到“骂了他一句”，他停了停。

那两个字，他写不出来。他把笔尖在砚里按了按，接着写。

他写：经铺。昨天那一篇，是我的字。他写：鞋底黄泥。

他写：庙后墙外，一串脚印。写到“串”字，笔走歪了，他没有改。

他该把那行划掉。他把笔尖在“串”字上点了点，墨洇开一圈。

他写到这儿，笔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供桌。供桌上的灰，正中空了一块。空的那一块是方的，四边齐，露出底下的木头。

木头上有一道旧划痕。划痕里没有灰。他先想：是老鼠。

再想：老鼠爬过，灰上该有脚印。这块空处，四边齐。再想：这庙里，除了他，还有谁来。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在小本子上添了一行：牌位前的灰，擦过。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他伸出手，在空的那一块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没有灰。

香炉里的那炷香，烧到了底。香头暗下去，冒了一缕烟。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甲缝。泥还在里头，黄的，抠不出来。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看了看。

泥还在。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门口没有水。他回来，坐下，把手在裤子上又按了一下。

他把手压在胸口，按了按。

怀里有那张经铺的纸、那只药袋、一两银子。袖里有六十文钱。东西都在。

他回到蒲团旁边，坐下来，没有再走。外头的天暗了。香头那一点红，也暗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泥，贴着裤子。

外头起了风。门板响了一下。

裤子上留下一道黄印。

他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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