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借据

第七章 借据

八月廿五，卯时。

从庙里回来，已经七日。裤子上那道黄印还在。洗过两回，淡了，没有掉。

天还没亮。屋里潮，墙根那道水痕比上月长了一截，爬到桌脚。

他醒的时候，先摸到指甲。指甲缝里有一道泥，硬的，横在指甲盖底下。

这七日他洗了七回。每回都用指甲去抠，抠到肉上，泥还在。

泥是黄的。他不知道这泥是从哪儿踩上的。

他坐起来，把左腿伸直，又弯回来。膝盖下面那块旧伤，弯到一半就扯着疼。他用手掌按住，按到疼过去，才下地。

床上铺着一领旧席，席子边上破了，用布条缠着。墙角有一只木箱，箱盖上放着脸盆。

桌角上有一只木匣，匣盖上落了灰。这七日，匣盖他没有开过。匣子旁边是一只粗瓷碗，碗底压着三枚钱。

他把钱倒出来，一文一文数。六十文。

钱是抄经攒的。每一枚都摸过几遍，边上磨得亮。

抄经二十张，一张三文。数完，他数第二遍。数到第二遍，还是六十文。

他把三十文放回碗底。月底交房租，三十文。剩下的三十文，揣进怀里。

枕下压着一个旧纸包。纸包里是一两银子，银子边上有一道剪口。他把纸包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枕下。

药袋在枕边。袋口扎着，布上有药味，苦的。

他把药袋拿起来，往右袖里塞。白角露在外头，他按了按，按进去。他从桌缝里抽出一根竹签，剔指甲。

剔下来的泥是黄的，细，掺着沙。他剔了左手，又剔右手。剔到小指，竹签断了。

断的那一截卡在指甲缝里。他用指甲去挑，挑出来，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有一小堆泥。

这七日，他每日卯时起，辰时到馆，申时回巷。中间去经铺取过两回活，抄了二十张。

庙里去了一回。牌位前头的灰是干净的，香炉里插着新香。桌上的泥，他扫过两回，扫进墙根的坑里。

第三回他不扫了。

他把竹签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半截蜡烛、一枚铜扣。铜扣是从旧褂子上掉下来的，他没有扔。

墙那边有响动。柳氏在灶间捅炉子，火钳碰着炉沿，响了一声。

“顾相公，水开了。”

“知道了。”

“今儿还去塾里？”

“去。”

“灶上有热水，你舀。”

他端着铜盆过去，舀了半盆。水热，盆沿烫手。

灶间窄，锅台上摆着两只碗、一把盐勺。柳氏背对着他，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光从灶口露出来，照着她的裤脚。

她的鞋后跟踩塌了，走路拖着。

他把盆端回屋，搁在凳上，洗脸。水从脸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拿面巾擦，面巾是粗布的，擦得脸发红。洗完，他把水泼在墙根。水渗下去，留下一片深色。

他换衣裳。青布褂子，袖口磨白，肘上补过一块。

补丁的针脚很密。他自己缝的。

针线盒在床头的木箱上。线是黑的，针别在布上。他缝补丁那天，缝到一半，针断了。

他把腰带系上，系了两道。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堆泥。泥是黄的。

他把门带上，锁头扣好，又推了推。

推不动，他才往巷口走。锁是铜的，锁鼻上有一道划痕。钥匙用一根麻绳拴着，挂在腰上。

柳氏在门口择菜。簸箕放在膝上，菜叶堆得冒尖。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问他今儿回来早不早。他说不一定。

“月底的房钱，我不催你。”

“月底给。”

她低下头，把一片黄叶掐掉，扔在脚边。巷子里有挑水的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石板上。石板上湿了一片，湿的地方颜色深。

他走过那片湿，鞋底没有沾上水。

巷子两边的墙根都堆着东西。东边是柴，西边是几只空坛。空坛里有一只盛着雨水，水面上浮着树叶。

巷口有个卖梨的，担子搁在地上，梨上盖着布。

卖梨的喊了一声：“梨，甜的。”

他没有停。

街上有卖豆腐的，案板上摆着几块豆腐，用湿布盖着。一个老妇人在挑，挑了半天，挑了一块小的。豆腐案旁边有一口缸，缸里泡着黄豆，水面上浮着豆皮。

榜下茶棚在府衙照壁西边。芦席搭的棚，四根竹竿撑着。棚子的北头漏了一个角，芦席破了，用一块油布补着。

下雨的时候，这个角要滴水。伙计在底下放了一只木桶。油布是黑的，边上压着两块砖。

棚下摆着四条长凳，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把大壶，壶身黑，壶嘴缺了一块。

壶里的茶是陈的。倒出来，碗底有茶末。大壶底下垫着一块木板，板上有一圈水迹。

他到的时候，棚下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棚下的人，有候榜的，有做买卖的。候榜的占了两条长凳，脚边放着考篮。

一个外县的举子把靴子脱了，脚搁在凳上。脚底磨出的泡破了，贴着一块布。

有两个穿绸衫的，说话声音大。说的是客栈的房钱。一个说，他从县里来，走了三日，鞋磨破了一双。

另一个说，城里的客栈认钱不认人。

他们说榜。有人说九月十五，有人说九月十六。说十六的人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说这话是他从衙门里听来的。

顾行舟听着，把碗里的茶又喝了一口。茶凉了。凉茶比热茶苦。

一个算卦的老者坐在棚角，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老者不说话，手指在布上按来按去。布角用石子压着，石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纸上的字他不认得，弯弯的，像画。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老者的眼睛是灰的，眼下蒙着一层白。

他旁边蹲着一个赤脚的孩子，手里捏着半块饼，饼上落了灰。孩子在啃饼，啃一口，看一眼老者。孩子的脚背上都是土，脚趾头在鞋外头。

他在长凳的一头坐下。

“一碗茶。”

“二文。”棚里的伙计拿抹布擦了擦碗，倒了一碗。

伙计收了钱，把钱丢进围裙口袋。口袋里有铜钱响了一声。碗是粗的，碗沿上有一个口子。

口子是新的，边上还白。伙计提壶的时候，壶嘴磕在碗上。他捧着碗，等茶凉。

茶面上浮着几片茶末，他用嘴吹开。吹开的茶末贴到碗沿上，又滑回水里。

他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苦，苦过之后有回甘。碗底沉着几片茶叶，茶叶展开了一半。

宋之桓来的时候，跑得急，鞋跟上沾着泥。他手里有两只蒸饼，用油纸包着，油把纸透了。

“我说，你倒早！”

宋之桓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蒸饼放在膝上。

“吃没有？”

“吃了。”

“吃了也吃。”宋之桓把一只饼塞到他手里。

饼还热，隔着油纸烫手。油纸上印着两个指印，是宋之桓的。

宋之桓的指甲缝里有墨。他在家练字，练到半夜。他写字急，纸上常常戳出洞。

“我昨儿夜里想了一夜。”宋之桓咬了一口饼，“九月里放榜，你算算，还有几日？”

“二十来日。”

“二十来日。”宋之桓把饼咽下去，“我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顾行舟没有说话，把饼掰成两半。

“你倒稳。”宋之桓看他，“你个憨货，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宋之桓笑，笑到咳嗽。咳得脸通红，拿手背抹嘴。咳完了，他喘了两口，眼睛湿了。

棚下的人都往这边看。宋之桓摆摆手，让人别管。有个穿绸衫的笑了笑，转过头去，跟同伴低声说了一句。

“上回那个戴斗笠的，又来过没有？”

“没有。”

“我说那人怪。”宋之桓摇头，“塞给我一张纸就走了，问他姓什么，他不说。”

顾行舟把碗转了半圈，碗底磕在桌上。

“那纸上的字，是你的。”宋之桓说。

“谁这么闲。”

宋之桓看着他，摇了摇头。宋之桓把饼上的油纸揭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桌角。顾行舟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

宋之桓的眼睛落到他袖口上。

“你还揣着？”

“药。”

宋之桓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茶棚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让一让”，一辆独轮车推过去，车上堆着柴。

车轮压过石缝，颠了一下，一根柴滚下来，落在路边。推车的没有回头。旁边一个孩子跑过去，把柴抱走了。

“后晌我去寻你。”宋之桓站起来，剩下的半只饼塞进怀里，“有话说。”

宋之桓摆摆手，走了。走到棚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说后晌见。他走得快，走过算卦的老者，肩碰了一下人家的布。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顾行舟把碗里的茶喝完。碗底剩一层茶末。茶末沉在碗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棚外头有人进来，站在桌边，问了一碗茶，站着喝了，又走了。

辰时到馆，申时放馆。

这一日讲的是《千字文》末页。孩子们背得比前几日齐。冯七的描红写完了两行，第三行写歪了，他自己涂了重写。

涂的地方墨厚，纸背透出一块黑。

冯七背到“秋收冬藏”，没有磕。

他点了点头。冯七坐下，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放馆的时候，冯七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下，笑了一下，跑了。

申时末，他往回走。日头还没落，巷子里的墙一半亮一半暗。墙根下有一只猫，蹲在阴影里，看见他，没有动。

他走过猫，猫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柳氏在门口收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件旧衫。衣裳是柳氏的，还有一件小的，是给谁家的孩子缝的。她收一件，抖一抖，搭在臂上。

她看见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擦。

“顾相公，你门口坐了个人。”

他往巷底看。

耳房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短褐，脚边放着一只布褡。那人也看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人个子不高，肩宽，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手背上有一道疤，疤从虎口拉到腕上。他的褡裢鼓着，里头装着纸、笔、一本账簿。

褡裢的带子磨得发亮。

“顾相公？”

“我姓顾。”

“柳家巷耳房，姓顾的，一问就到。”那人说，“我姓周。”

周三是走过来的，走得不快。脚上的鞋底磨偏了。他走到门槛前站定，先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了看门里。

门里只有一张桌、一张床、一只匣子。

“八月十五，你在我手里拿了一百八十文。”

顾行舟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手心里有汗，攥得发黏。喉咙里发干，咽了一口，没有东西咽下去。

“我没借过。”

周三从褡里摸出一张纸，摊在门槛上。他摸纸的时候，手指在褡里停了一下，像在挑。纸是竹纸，便宜的那种，边上裁得不齐。

纸上有两道折痕，横一道，竖一道。折痕里的墨淡了一点。

“白纸黑字。”

周三把纸往前推了推，纸边到了他脚前。

顾行舟低头看。他没有弯腰。纸在门槛上，离他的鞋半尺。

纸上写着三行。第一行是日子，第二行是钱数，第三行是名字。

日子是“八月十五”，钱数是“一百八十文”。

名字是“顾行舟”。

三个字写得端正。顾字高一点，行字扁一点，舟字收得紧。字不大，一行一行，行距很匀。

墨是好的墨，黑，不发灰。写字的人下笔稳，收笔快。他蹲下去，手指没有碰纸。

纸上那个“顾”字，起笔先顿一下，再往右走。

“舟”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急。

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门外有日头，纸上的字在光里发亮。他把手挪开，纸边留下一个指印。

“这字，你认不认？”周三问。

顾行舟没有答。

“利钱二十。”周三说，“今日廿五，连本带利二百文。”

“我没借过。”

“没借过？”周三问他，“字怎么在这儿？”

顾行舟站起来，手在门上按着。右袖里的药袋滑出来，白角搭在手腕上。

他一手按着门，一手去扶纸。药袋碍着手。他把药袋叼在嘴里，腾出手，把门槛上的纸摊平。

药袋的布是粗的，咬在牙上，有药味，苦的。药味在嘴里散开，散到舌根。他把纸举高一点，对着门口的光。

光从纸背透过来，笔画的粗细看得清。

“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拖出了格。

他把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纸上的字，一行比一行挤。写到后头，字小了。纸角上有一块旧折痕，折过两回，压得很实。

他先想，这字是仿的。

再想，仿得连“舟”字那一顿都仿进去了。

再想，纸上的字，比他写的还像他。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放下的时候，纸角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周三看着他，没有催。

巷子里有鸡叫。鸡叫了两声，停了。巷口有两个妇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一个背着孩子，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头歪着。一个提着菜篮，篮里的葱露在外头。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走了。

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柳氏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看了一会儿。她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袜子没有补完。她转身进屋，把门掩上。

顾行舟把嘴里的药袋拿下来，塞回袖里。

“我没借过。”

“你只说这一句？”周三问。

“我没借过。”

周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皮拉着。他笑起来，牙是黄的，门牙缺了一颗。

“顾相公，你上月在西街纸铺买过一刀纸。”

“我买二十张。”

“一刀也是纸。”

“我不认得你。”

周三点了点头。“你这张脸，我在纸铺门口见过两回。”

顾行舟的手从门上放下来。

“纸铺的账，我记着。”周三说，“买一刀纸的人，不像买二十张的。”

周三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褡裢上。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到药袋的边。药袋是软的，纸包是硬的。周三又把手伸进褡里。

这一回摸出来的纸更小，边上印着朱线。

“当票。”

顾行舟接过来。

纸上写着一行大字：笔一支，当钱一百八十文。

纸角盖着一个印，印是方的，红得发暗。印的边上有朱线，线有粗有细。底下有一行小字：八月二十日赎。

纸上的折痕横两道，竖一道，折过的地方起了毛。

朱线在折痕上断了一小截，两边接不上。他用指甲刮了刮，红没有掉。

最下头还有一行，是名字。

“顾行舟。”

那一行名字，也是他的手。

顾行舟拿着当票，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我的笔在匣里。”

“那你开匣看看。”周三说。

顾行舟转身进屋。

屋里暗。桌角那只木匣还在，匣盖上落着灰。他把匣盖掀开。

匣里是空的。

他把手伸进匣里，摸到匣底。木头是凉的，凉的地方只有巴掌大一块。

指头在匣底叩了一下，匣子响了一声，是空的响。

匣子里的灰比外头薄。他上回开匣，还是出闱那天。那天他把笔放进去，合上盖，就没有再开。

匣底有一道墨线，是笔搁久了压出来的。匣里还有一根笔帽，竹的，帽口裂了。笔帽里有一小截干了的墨，抠下来是粉。

他把笔帽拿出来，放在桌上。

笔帽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伸手在匣底摸了一下。指腹上没有墨。匣子内壁上有一道划痕，是笔杆磨出来的。

那支笔他用了六年，笔杆是木的，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笔呢？”周三在门外问。

顾行舟没有答。

“当铺在鼓楼西。”周三说，“八月二十你不赎，笔就归铺里了。”

鼓楼西的当铺他知道。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个“当”字。

他没有进去过。

有一回他走到门口，站了站，又走了。

顾行舟把匣盖合上，合得很轻。

“二百文。”周三说，“月底我来取。”

“你把纸留下。”

周三看了他一眼。

“你拿二百文来，纸自然是你的。”

“留下。”顾行舟又说了一遍。

周三把借据和当票都放在门槛上，用脚边的一块砖压住。砖是半块青砖，砖上沾着泥。纸被砖压住一角，风来了也不会动。

“两张纸，你留着。”他说，“认认自己的字。”

他转身要走。

巷口有人跑过来，跑得急，鞋跟在石板上磕出响声。

“我说顾行舟——”

宋之桓跑到跟前，看见周三，停住。他跑得喘，胸口起伏，一只手撑着膝。他怀里揣着那半只蒸饼，饼已经凉了。

“做什么的？”

“讨账的。一百八十文。”

宋之桓看了看门槛上的纸，又看了看顾行舟。

他把袖子往上捋。

“他一个教书的，欠你什么账？”

周三说，教书的才跑不了。

宋之桓弯腰，把砖底下的纸抽出来。

“十五？”他念，“八月十五？”

“日子是他自己写的。”周三说。

“十五他进场。”宋之桓把纸举起来，“我跟他一块儿进的场。辰时，我看着他进的辕门。”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着周三的鼻子。周三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指。周三不慌。

“进场的人，就不能借钱了？”

“他进场，怎么出来借你的钱？”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三说，“纸上有日子，有名字，有他的手印。”

宋之桓把纸翻过来看。纸背是白的，白得发亮。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红的，印泥浅。

“这手印不算。”宋之桓说，“手印谁都能按。”

“字也是谁都能写？”周三问。

宋之桓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过屋檐的声音。他的手垂下来，纸在手里捏着，捏出一道折。

周三转过头，看顾行舟。

“顾相公，我只问一句。这字，是不是你的？”

顾行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宋之桓挡在他前头。

“你别问他。”

“老实人写字，一笔一画。”周三分开宋之桓的手，把借据拿回来，“你看这个‘舟’字，最后一笔，顿得多重。”

宋之桓低头看。

他的脸色变了。

“顾行舟。”他叫了一声。

顾行舟没有应。

“这字——”

“我知道。”顾行舟说。

三个字出口，巷子里静了一下。说十五他在场里，就等于说这字不是他写的。可这字是他的。

他先想，宋之桓说的是实话。

再想，实话救不了他。

再想，字是他的，日子是十五，两样都真。

再往下，他没有想。

巷口的妇人走远了。卖梨的担子还在，梨上的布被风掀开一角。周三把两张纸又放回门槛上，砖压住。

“月底。二百文。”他说，“取不出，我送官。”

他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顾相公，你那笔，当铺里还留着。”

宋之桓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他的脸还红着，眼睛也红。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周三走远了，转过巷口，看不见了。宋之桓蹲下去。头埋在膝上，背拱着。

他把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没出息。”他说。

声音很低，是骂自己的。

他的肩膀抖了两下。抖完，他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上有墨，脸上抹了一道黑。

顾行舟站在门槛里，没有过去。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宋之桓又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眼角有一道红。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一下墙。

“我说。”他开口，嗓子哑，“你到底借没借？”

“没借。”

“那字呢？”

顾行舟没有答。

“那字是你的。”宋之桓说，“我认得。”

“我没借过。”

宋之桓看着他，看了很久。

巷子里的光落在宋之桓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信你。”他说。

顾行舟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门框上有一根木刺，扎进指腹，他没有挪手。

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他把后槽牙咬住，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棱上出了一层薄汗。

“可你得说话。”宋之桓说，“你不说话，他就当你是认了。”

顾行舟没有答。

巷子里有风，把地上的菜叶吹得翻了个面。

“后日我来。”宋之桓说。

“嗯。”

宋之桓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他的脚步很重，鞋底在地上拖了一下。

顾行舟把门槛上的砖挪开，把两张纸捡起来。纸上沾了土。他用袖子把土拂掉。

他进屋，把门关上，门闩插上。

屋里暗下来。他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光进来一线。他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借据，一张当票。

桌上的木纹里嵌着墨，是历年写字留下的。

借据在上，当票在下。两张纸的边不一样齐。借据的边裁得斜，当票的边是齐的。

他没有点灯。天还没黑透。

他坐在桌前，手指落在“顾”字上。

指腹顺着笔画走。一横，一竖，一撇。

走得很慢。指腹上有一层薄汗，纸被按得发潮。

“行”字的两撇，一长一短。

短的这一撇，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

走到“舟”字，他停了停。

最后一笔，收笔的地方，墨比别处重。他用指腹按在那一点上。按了很久。

纸上被他按出一个浅印。印在“舟”字旁边，圆的。

他站起来，从枕下摸出小本子，又摸出布包。布包里是半块墨、一支秃笔、一块巴掌大的砚。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落着灰。

他吹了吹，灰散开。

他研墨。墨淡。前面的纸上写着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最后一页上，两行之间空着一句，他没有补。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顾行舟。

字很小，行距挤得近。

写完，他把借据挪过来，并排放在一处。

两个“舟”字，最后一笔，顿在同一个地方。

他又写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稳了。

三个“舟”字，三个顿。

他把三个字并排看。第三个比第一个稳，墨却更淡。他把笔搁下，笔尖在砚边上刮了刮。

灯还是没点。屋里越来越暗。他把借据和当票折起来，折了两折。

折的时候，纸角对齐，压得很实。纸上有他手上的汗，折痕比刚才深。他把两张纸塞进怀里，贴肉。

纸是凉的。凉过一会儿，就被胸口焐热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

药袋还在袖里。他把袋子摸出来，放在桌上。袋口解开，里头是三包药，一包已经吃了。

他把袋口扎上，塞回袖里。外头有脚步声，从巷口过来，走到他门口，没有停。脚步声过去了。

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看了看指甲。

指甲缝里的泥还在。黄的。他用指甲去抠，抠了两下，抠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盆里的水是早上洗过脸的，浑的。他把手指伸进去，搓了搓。

拿出来看，泥还在。他又搓了一遍。水从指头上滴下来，滴在盆里。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再看。泥嵌在指甲缝里，像一道线。他用牙咬了一下指甲。

泥没有下来，指甲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回到桌前，坐下。外头的天黑了。

他把窗纸上的那个小洞堵上，屋里就全黑了。黑暗里，他伸手摸到桌上的火石。他打了一下，火星落在火绒上，亮了一点。

他点上灯。他把火石和火绒放回桌上。灯芯烧起来，火苗很小，照着桌面一块。

他把怀里的两张纸又摸出来，摊在灯下。

借据上的字，在灯下看得清。

“顾行舟”三个字，墨是黑的。

他伸手，又描了一遍。这一回，他描到最后一笔，手指停住，没有动。灯芯爆了一下。

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灯焰的边上有一圈黄，中间是白的。他想起上回经铺的掌柜。

那日掌柜也是先看纸，后看人。纸上的字对了，人就不必问了。掌柜认纸，不认人。

经铺的窗户上糊着纸，破的那一块，补的是账簿上撕下来的。这城里认纸的人，比认人的多。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他想起十八那天，冯七说，前儿先生来了。那孩子说得很响，廊下的孩子都听见了。他当时想，孩子记错了。

现在他没有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压下去的东西，夜里会浮上来。

灯油烧下去一寸。灯盏的油面上浮着一层灰。他把两张纸折好，塞回怀里。

他没有吹灯。灯在桌上，光照着桌角。他坐在桌前，手按在胸口。

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他伸手护住灯。

火苗在他手心里，热的。他把手挪开，火苗又直起来。他看着桌上那一点光，看到眼睛发酸。

他揉了揉眼，指头上有一点墨。他眨了一下眼。灯还亮着。

他把小本子翻开，找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三个“顾行舟”还在。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廿五，讨账的来了。借据一张，当票一张。字是我的。

写完，他看了一遍。

“字是我的”四个字，墨淡，纸糙。

他没有涂。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枕头的布是粗的，缝口上有一道线头。

他把灯挪到床头的凳上，灯芯剪短。他躺下，衣裳没有脱。腰带也没有解，硌着腰。

手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纸。纸角硌着肉。他换了个姿势，纸角又硌在另一边。

他没有翻身。

被子里有潮气，贴着背。

三更的时候，巷子里有更声。更声过去，巷子又静了。更声是从鼓楼那边传过来的，一声一声，隔着几条巷子。

他数着更声，数到第三下，忘了数。

窗纸发白的时候，鸡叫了第一声。巷子里有开门的声音，有人挑着水桶过去。水桶晃，水泼在石板上。

他还睁着眼。他把两张纸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坐起来，把鞋穿上。

鞋底在砖地上磕了一下，响了一声。他把窗纸上的洞又捅开。外头是灰白的天，巷子里还没有人。

这屋子，放不住两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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