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井台

第八章 井台

八月廿六，卯时。

他出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两张纸。

天还没有全亮。街上只有几个人。扫街的拿着竹帚，帚梢扫过石板，扫起一层薄土。

巷口的菜车过去了，车轱辘在石板上碾出一串响。

出西门，走土路。路两边的草上挂着露，草叶压得低。裤脚扫过草，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

西门门洞里有一股风，凉的。

废庙在林子边上。门口的草长到膝盖。门是两块旧木板，一扇斜着，关不严。

他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很短。庙里的灰味扑出来。

里头暗。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供桌的一角。供桌前的地上有几个脚印，旧的，边上淡了。

供桌上立着牌位。牌位是他自己刻的，右上有一道裂纹。他把两张纸拿出来，叠齐，折好。

牌位底下垫着一块砖，砖上也有灰。他把牌位挪了挪，挪出一道缝。纸塞进去，塞得很深，指头伸不进去。

纸角刮到砖上，响了一下。

砖缝只有半指宽。砖是凉的，凉从指尖上来，停在手腕。

缝底积着一层干灰，一碰就起。纸塞到底，他的指头退出来，缝里只剩一个纸角。

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擦。牌位放回去。牌位歪了一点，他又扶正，扶了两下。

供桌上有一层灰。灰当中有一块是干净的，方方的，像有人拿布擦过。灰上那块方形的边，很清楚。

他没有擦。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两炷烧到底了，一炷还剩半截。香灰是白的，落在香炉沿上，没有扫。那半截香的香头还是红的。

供桌底下有一窝干草。草压得很实，边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形状。他弯下腰，看了看。

草窝里有几粒米饭，干了，硬在草上。草窝边上有一只破碗，碗底有一层黑。碗沿上有一道缺口，缺口磨得圆了。

他直起腰。后墙上刻着两个字。他只刻了自己的名字，刻得歪。

那两个字有一半被人磨平了。磨痕是新的，石头露出白茬。他没有看那面墙。

他转过身，走到蒲团前。

蒲团旧了，草绳露出来，边上有一圈黑。

他没有跪。

他张了一下嘴。

没有出声。

他把手放在供桌边上，按了一下。他把袖子理平，站直。他站在门里，看着供桌。

然后他出门，把门带上。门板斜着，合不到底，留了一指宽的缝。下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

门缝里有一线黑。

他下了坡。

太阳出来了。西门的墙根有一片暖。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下。

裤脚的湿处开始干，颜色从深变浅。路上过去一辆牛车，车上的柴捆压得低，绳子往下勒。他在西门外的沟边洗手。

水冷。手上的泥洗掉一层，指甲缝里还留着。他在裤子上把手擦干。

回到柳家巷，柳氏正在门口倒水。水泼在石阶上，散开。柳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开门，进屋，把铜锁挂上。

墙上空着。

他拿指甲在砖缝旁边划了一道。指甲划在砖上，划不深，只留下一道白痕。一天一道。

廿七后晌，宋之桓来了。他提着一小袋栗子，进门就放在桌上，说路上看见，顺手买的。宋之桓坐下，先看了看墙上的那道印子。

“你划这个做什么？”

“数日子。”

“数日子做什么？”

顾行舟没有答。宋之桓也不问了。他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放在顾行舟手边。

“你那二百文，给了？”

“月底给。”

“那两张纸，你还留着？”

“留着。”

宋之桓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这号人，吃纸的。”

他骂完，从袋里又摸出一颗栗子，咬开，剥了一半，递过去。

顾行舟接了。

“我说，你别理他。”宋之桓把壳吐在手心里，“他再来，你叫我。”

“他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钱给完了，他就没有由头。”

宋之桓想了想，点头。点完了，又摇头。

“钱给完了，纸还在你手里。这就不算完。”

顾行舟把栗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算完也不算完。”

宋之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没有说。他把剩下的栗子往顾行舟那边推了推。天黑之前，宋之桓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明儿我再来。”

顾行舟说不用。

宋之桓摆摆手，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出了巷口，就没了。桌上的栗子，他收进抽屉。抽屉里有半截蜡烛，和一枚铜扣。

廿八，讨账的没有来。

廿九，下了一天雨。他没有出门，在屋里抄经。雨从檐口滴下来，滴在檐下的破瓦盆里。

三十，天晴。屋里的潮气散不出去，墙根的水痕又长了一点。他把门前的地扫到墙根，土堆成一小堆。

三十后晌，他把二百文送去了。钱他数了三遍。第一遍在屋里，第二遍在路上，第三遍放在桌上。

周三在巷口的茶摊上坐着，面前一碗茶，茶上浮着一层沫。他把钱放在桌上。周三数了钱，数了两遍，把钱塞进褡裢。

他把借据的事提了一句。周三说，钱是钱，纸是纸。他说，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周三说，名字谁都会写。他站着。周三端起茶，喝了一口，走了。

褡裢在腰上一颠一颠。二百文是从那一两银子里剪下来的。剪口又深了一截，剩下的用纸包好，压在枕下。

晚上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月底，钱给了。纸在我手里。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那行字他没有涂。

九月初一。他把三十文房钱放在柳氏的窗台上。柳氏在灶间应了一声，说放那儿吧。

柳氏有一回问他，讨账的还来不来。他说不来了。柳氏没有再问。

他每天卯时起，挑水，扫地，把前一天的课业翻一遍。水缸在门后。挑一趟，来回三十步。

他数过。

晌午在塾里吃一顿。晚上回来，他煮一碗粥。米缸见了底，他把缸底刮了两下。

钱他分三处放：枕下一处，匣里一处，怀里一处。

夜里他把三处都摸了一遍。摸完了，才睡。这个习惯，是讨账的来了以后才有的。

有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桌前写字，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写完抬头，纸上不是他的字。

他醒了。屋里黑，灯早就灭了。他伸手摸了摸枕下，本子还在。

他等了一会儿，天没有亮，又睡了。

初五那天，宋之桓又来了一回。

他坐得久，说些考期的话，说东辕门外已经有人在搭棚。

临走，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药铺那位姑娘，前些日子问过我，说你还在不在城里。”

顾行舟正在收桌上的碗。

“你怎么说？”

“我说在。天天在。”

顾行舟把碗摞好，放到桌角。

“她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她‘哦’了一声。”

宋之桓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这个人——”

他没有往下说，摆摆手，走了。

初七下晌，他去经铺送活。

掌柜一张一张数了纸，数完，从抽屉里数出十八文。他把十八文揣进怀里。柜台上压着一张旧的抄经，边角卷了，纸上有一片水渍。

他没有多看，出了门。

初七夜里，他把本子翻到前面，看了看八月初的几行。八月初九，字条一张，五行。宋之桓送来。

十一，唱名。

后面的几行，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廿五，他合上本子。他去巷口等过两回，等那个戴斗笠的。

没有等到。他算了算日子。从八月十七起，他有二十天没去药铺。

头几日是躲。那张字条上写着，苏家药铺，别再去。后几日是没钱。

这句话他没有跟人说过。袖里的药袋，白角已经磨灰了。他把它往里推了推。

还有几夜，他在灯下数日子。数到初八，他把手指按在桌上，按了一会儿。按完了，他把手收回来。

夜里他抄经。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子大。他凑近些，字才看得清。

一张三文。抄到二更，抄了六张。

纸用得快。去年冬天买的那一刀，只剩小半。他把抄好的纸压在砚台底下。

灯挪到床头的凳上，火苗调得很小。躺下的时候，他没有脱衣裳。腰带系着，他也没有解。

墙上那排印子，在黑暗里看不见。十二天，一天一道。划到第十二道，他停了。

九月初八，卯时。

天没有亮。窗纸上有一层灰白。他醒了，先看墙。

十二道。今天是第十三天。他坐起来，左脚落地，顿了一下。

脚在砖上停了一停，才站稳。缸里的水见了底。他舀了半瓢，倒进盆里。

水凉。手伸进去，指尖发麻。他用布擦脸，擦到下巴，停了一下。

盆里的水面上有一个影子。他把水泼了。水泼在门槛外的石板上，渗进砖缝。

他把青布褂子抖开。肘上的补丁是自己缝的，针脚粗。袖口磨白的地方，他又按了按。

桌角那只木匣，他半个月没有开了。匣子里空了。笔在当铺。

他把匣盖合上，合得很轻。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粗瓷碗。碗底下压着两枚钱。

他把钱揣进怀里。巷口的炊饼摊刚支起来，摊主正在翻炉盖。他买了两个，两文一个。

摊主用油纸包了，递给他。他把饼揣进怀里，饼是热的，隔着布烫了一下胸口。卖梨的还没有来，石阶上空着。

他往塾里走。天光从东边起来，屋檐的影子在地上退。鞋底磨偏了，左脚那边磨得快。

走到塾门口，门已经开着。

辰时到馆。

冯家老太太在廊下纳鞋底，针线笸箩放在膝上。六个蒙童到了五个。冯七坐在最前头，描红本摊开，手在袖子里。

今天他没有讲书。

他让五个孩子把昨日的描红重写一遍，自己坐在窗下看。窗纸破了一块，风从那儿进来，吹得纸角动。冯七写到第三行，抬头。

“先生先生，明日是不是放榜？”

“是。”

“你去不去看？”

“去。”

冯七低下头，写了半行，又抬起来。

“先生，榜上有你的名字没有？”

顾行舟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明日就知道了？”

“明日就知道了。”

冯七“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写。

写到第五行，他把笔一放，说写完了。

顾行舟过去看。

五个字，三个出了格。他拿笔给冯七圈了一个。冯七看着那个圈，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廊下的老太太抬起头，往这边看。

“写完了就收本子。”她说，“别缠着先生。”

冯七把本子合上，压在自己的膝盖底下，坐得笔直。

晌午老太太端来一碗粥，一碟咸菜。粥是稠的，他吃得很慢。吃完，他把碗送到灶间。

老太太说放着吧。他还是把碗放进了水盆里。老太太坐在门槛上，问他明日去不去看榜。

他说去。

老太太说，看榜的人多，仔细挤。他应了一声。老太太又说，看不看的，都一样。

他没有接。

申时放馆。孩子们把本子塞进怀里，一个一个跑出去。冯七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跑。

老太太在后头叫他：“路上别踩水。”

冯七应了一声，跑远了。他把窗下的凳子摆回原处。砚台里的墨剩了一底，他用一块布盖上。

他把门带上，钥匙交给老太太。老太太说，明日看榜，馆里放一天。他点了点头。

他往回走。天还亮着。西边的云压得低，像要落雨。

走到药铺对街，他停了一下。铺子还开着。柜台后头有人低着头包药，纸包折成三角。

他看见那双手，指头上有药末。他走到墙根底下。墙根底下有一块阴。

里头有人说话，是男子的声音，慢，软，说了一句什么。柜台后头的人应了一声。应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他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

二十天。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左脚转了个方向，他走了。

走到柳家巷的巷口，他站住。

墙根下蹲着两个人。

一张纸摊在两个人中间，纸角用一块石子压着。一个穿着短褐，脚上沾着泥。另一个是闲汉，袖子空着一截。

一个念：“第十二名，顾行舟。”

另一个笑：“榜还没贴，瞎抄。”

念的那个把纸抖了抖：“上头还有。”

“还有谁？”

“你自己看。”

另一个凑过去，看了两眼，也念了起来。念的是第十一名的名字，姓周。再往上是第十名，第九名。

他们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第七名，短褐的说嗓子干，不念了。又围过来一个人，问纸上写的什么。

短褐的把纸递过去。那人看了两眼，说这名字没听说过。闲汉说，没听说过的人多了。

那人把纸还回去，走了。他站着，没有动。有一个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的胳膊。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道歉，走了。他想跟那两个男人要那张纸看看。他没有开口。

他先想，是重名。再想，这城里没有第二个顾行舟。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往前走。左脚落地，顿了一下。走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是整张的，边是齐的，字是抄的。一笔小楷，很正。一行一个名字，行距匀。

那字像他的手。他想问一句，这是谁抄的。问到一半，咽了回去。

一问，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他把眼睛挪开。念纸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这纸哪来的？”闲汉问。

“学道衙前，有人散。”

“散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

顾行舟走出十几步。手心里有汗，攥得发黏。喉咙里发干，他咽了一下，没有咽下去。

后头有人笑。笑什么，他没有听清。袖里那张字条还在。

他把袖子按住。巷子里有几家的门开着，门口有人择菜，有人补网。没有人叫他。

回到家，他开锁，进屋。屋里比外头暗。他把门闩上。

闩好了，他把手在门上按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床板硬。

他坐得腿麻，站起来，走到桌边。又坐回床沿。他把本子拿出来。

本子摊在膝上，翻到最后一页。上一行是廿五写的：借据一张，当票一张。字是我的。

他提笔，蘸墨。

写了四个字：榜下有人。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墨干了，他没有再蘸。

他把笔搁下，没有往下写。他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外头是灰白的天，巷子里有人在收衣裳。

他把洞又堵上。

天黑得早。

他点上灯，开始抄经。

抄的是《金刚经》。抄到“一切有为法”，他把这一句多看了一眼。

他换了一张纸，接着抄。

写到“顾”字，笔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写。这个字他写了二十年。他停了一下，接着写。

抄到第三张，手酸。

有一张抄错了一个字。他把那一张抽出来，团了团，又展平。展不平了，他把它压在最底下。

他把笔搁下，搓了搓右手食指。指节上有一层茧，搓不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二更鼓从鼓楼那边过来。一下。两下。

隔壁的孩子哭了两声，停了。他把窗支开一条缝。外头的风进来，灯苗歪了歪。

他把窗又关上。

他把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里有一道印，是笔杆压出来的。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把抄好的六张纸理齐，压在砚台底下。灯油剩了半盏。他把灯芯剪短。

他算了一下，半盏油还能点两夜。明日放榜。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想完了，放在一边。

躺下之前，他去看了一回门栓。门栓插着。他又推了推门，门不动。

他把鞋摆在床前，鞋尖朝外。躺下。腰带没有解。

他睁着眼。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知道。

三更鼓。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还没有落尽，门缝底下有响动。是纸擦着地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起来。

他躺着，听。

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他下床。脚踩在砖上，凉的。

走到门边，蹲下去。门缝底下露出一个白角。他把两根指头伸进去。

门缝底下的土被蹭开了一道。纸被门缝夹着，抽了两下才抽出来。纸上沾了一层土。

他没有开门。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

他回到桌边，把灯芯拨亮。

土是干的，一捻就散。他先看纸的帘纹。帘纹细，一道一道，和袖里那张一样。

纸折成三折。折痕压得很平，和袖里那一张一样。他把纸抚平，展开。

纸上留着他的指印。一行字：三更，药铺后门，把东西拿走。墨是干的，已经沉下去了，黑里带灰。

字不大，行距匀，一笔小楷。他把纸对着灯，照了照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把袖里那张摸出来。两张并排放在灯下。纸一样薄，对着灯，能看见背面的字影。

墨一样。

折法一样。起笔的顿一样，收笔的回勾一样。他用指头顺着那行字描了一遍。

描到“走”字末一笔，停住。

这一笔收得急，往回勾了半笔。

他认得这个收法。一个手。他把本子翻开，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

三个“顾行舟”，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本子推过去，和两张纸并在一处。

他先看起笔，再看收笔，最后看那一顿。一样。他把两张纸调了个位置，又看了一遍。

还是一样。他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完，他把纸放下，手放在膝上。

三更。

字条上写的也是三更。他先想，这是我写的。再想，我什么时候写过。

再想，我没有写过。再想，那是谁仿的。仿到这个地步，得见过我很多字。

他想，会不会是宋之桓。宋之桓写不出这样的字。宋之桓的字，横是斜的。

再往下，他没有想。他把旧的那张又看了一遍。九月初八这一夜，谁叫你出门都别出去。

今天就是九月初八。

他把这张纸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纸边被捏得卷了。他把纸展平，用指头抿。

他想起庙里牌位底下那两张纸。他想，明日去取。想完了，他知道明日未必取得回来。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袖子最里层。

站起来。

腰带系紧。

把本子压在枕下。他在门口站住，手放在门板上。墙上那排印子，他数了数。

十二道。

今天该划第十三道。

他没有划。

药铺后门在药铺西边那条窄巷里。他走过那条巷子。他想起药铺的柜台。

柜台上压着一块青石。青石底下压着几张方子。那几张方子里，有四张是他抄的。

许是那个。他不记得自己欠过谁什么。可他怕欠着。

他把手放在门栓上。

手放了一会儿，拿开。他坐回床沿。鞋脱了一只，又穿上。

他想起那张纸上的“三更”。

三更已经过了。他拔开门栓。门栓响了一声。

他开门。

外头没有月亮，云压得低。

巷子里没有人。有一家的窗纸上还亮着黄。窗纸上的黄很暗，像隔着一层布。

他走得不快。左脚一顿，一顿。巷口有一只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过鼓楼。更声的余音还在，最后一下拖得长。鼓楼底下挂着一盏灯，灯罩被风吹得晃。

焦伯在换更牌。

他换牌的手很慢，牌挂上去，又正了正。焦伯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他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焦伯六十多了，背驼，手里一根梆子，梆子上的漆掉了一半。

“顾相公，三更了还出门？”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夜里有露。”焦伯在后头说。

他没有回头。鼓楼在他背后。影子压在街上，一直压到药铺的墙根。

药铺的前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去年的，字褪了色。门环上有一层锈。

他从门前走过去。

窄巷在药铺西边，两边墙高，天只剩一条。巷子里的石板上有水，踩上去滑。巷子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混着潮气。

后门是一扇小门，门板上有缝。

门环坏了，只剩一个圈。

他在后门口站住。

里头有水声。一滴。一滴。

他听了听。

水声没有停。

院子里没有别的响声。连狗都没有。他抬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很长。

院子里黑。

井台在院子东边，石头砌的，井栏上生着青苔。井台上盘着一圈井绳，绳头搭在辘轳上。井台边原来铺着一张草席，晒着药，今日收了。

晾药的竹匾也不在，墙根只剩几根竹竿的影子。西墙下有一口缸，缸盖上压着一块石头。墙上挂着几串干药，绳子垂到腰高。

院子里的药味比巷子里的重。院子里湿。水从井台漫出来，漫到墙根。

井台边上有一只木盆，翻倒着。水从盆沿滴下来，滴在砖上。盆底扣着一只药筛，筛眼里全是水。

他站住。

井台那边有个影子直起来。影子往矮墙上翻。他看见一片青布衣角。

还有一条腿，在墙头上顿了一下。他迈了两步。墙头掉下来一块瓦。

瓦落在墙根，碎了。他走到墙根，抬头。他伸手搭上墙头。

墙头的砖是松的，一按就动。他的左膝使不上力。他没有翻。

墙不高。墙头缺了一块砖。墙外没有人。

墙根的砖上有脚印。

两个。一深一浅。他看了一眼，没有细看。

他回头。

井台边伏着一个人。青布褂子。半边身子沉在血里。

血从砖缝里走，走得慢。院子里的水是黑的，血也是黑的。血的味道是铁锈味。

血腥味底下还有一股药味，苦的，是从那件褂子上出来的。

他闻到了。他的鞋湿了。鞋底进了水，走一步，响一下。

他没有退。他走过去。左膝疼了一下。

他蹲下去。膝盖压在地上的水里，凉透了。手伸到一半，停住。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气从鼻子里出来，短的一截。

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五指张着。指腹上那层握笔磨出的茧，绷得发白。

停了一息，又伸过去。

他先摸到的是手腕。

腕子是热的。他把两根指头按在腕子上。指头底下动了一下。

“老大夫。”

没有人应。

他把人翻过来一点。褂子的扣子断了一颗，落在砖上。左肩有一道口子，斜着下来。

血把半边褂子浸透了。颜色发黑，边上还是红的。他用牙咬住自己褂子的下摆，扯了一下。

布没有裂。他又扯了一下，裂了一条。他把布条叠起来，压在伤口上。

然后把手掌压上去。布条很快就红了。血从指缝里出来，热的，黏。

他压得更实，力从肩膀传到掌根。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老大夫的手。手压在身子底下，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他把老大夫的肩膀抬起来一点，把手抽出来。手是软的。指头蜷着。

他把那只手托在掌心里。掌心有一股药味。他把手放回去。

手指又松了一下。他把另一只手托住老大夫的头。头发白了一半，后颈上有一道旧疤。

脸是白的。嘴唇上有土。喉咙里响了一声。

他把耳朵凑近。

没有话。

只有一口气，出去，又进来。他等第二口气。第二口气也来了。

手动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他想喊人。

喉咙里发不出声。这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屋里的灯亮了。

窗纸上有一块黄。门开了。她端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灯举在胸前。

她没有动。

灯照着他的脸。

也照着他的手。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从他的脸上，挪到他的手上。挪过去，就停住了。灯在她的手里低了一点。

又举起来。她走过来。走得稳，脚下踩过水，裙角湿了一片。

她把灯放在井台的砖上。灯光照在三只手上。砖上的水反着光。

蹲下去。

蹲下去的时候，她的膝盖也压在水里。她的手先伸到她爹的脸上，摸了一下。然后伸到肩上，伸到他的手旁边。

停住。

他往旁边挪了挪。她的手按上去，按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着。

她的手是凉的。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青筋，鼓起来。指节压在他的手背上，压出四个白印。

井台砖上的水光晃了一下，又定了。她的呼吸吹在他的手背上，一下，短一下。

她的手指在她爹的肩上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地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头上有药末。

和她包药时的手，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她的手还在按着。她的手压得很稳。

她的手上也沾了血。

血沾在指甲缝里，和药末混在一处。她抬起头。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爹。”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

低到吵不醒他。老大夫的喉咙响了一下。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又绷回去。

她没有哭。

头发散了一缕，垂在脸边。她没有看他。她把另一只手伸到灯边，护着灯焰。

他也伸手去护灯。手伸过去，灯焰往另一边歪了，他忙把手收回来。

风从墙头过来，灯焰歪了歪。袖里的药袋滑出来，落在砖上。白角上沾了一点红。

他弯腰，把药袋拾起来。手上都是血，布袋上也沾了。他把药袋塞回袖里。

她爹的肩露在被子外头。他伸手去拉被角，拉了一下，被子滑下去更多。他把手停住。

他想说一句话。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不掉。他把手垂在身侧。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硬了。

巷口有灯。一盏。两盏。

灯从巷子里过来，走得不快。前头两盏是邻家的纸灯。后头一盏，灯罩上有字。

是府衙的。灯罩上的字是黑的，笔画粗。灯到了院门口。

门外有人说话，声音不高。院门口的石阶上有一片水光。门被推了一下。

有人把灯放在门槛上。灯照进来，照到他的手。他还跪在井台边。

手上的血滴在砖上。

一滴。

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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