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榜墙

第九章 榜墙

灯进了院子。

提灯的人穿皂衣，腰里挂着一根铁尺。

他在门槛里站住，把灯举高，先照地上的水，再照井台边的人。灯罩上的字，顾行舟认得。灯是纸糊的，边上烤黄了一块。

“什么人？”

顾行舟张了张嘴。

嗓子哑了，头一个字没有出来。

“顾行舟。”他说，“柳家巷，耳房。”

皂衣人往前走了两步，鞋踩在水里，响了一下。

“手拿开。”

顾行舟的手没有动。

布条底下的人在喘，胸口一起一伏。

“拿开。”皂衣人又说了一遍。

苏桂宜的手先动了。

她把手背在顾行舟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两只手才一起挪开。

布条红透了，血不再往外流，只是往外洇。皂衣人蹲下去，就着灯看那道口子。口子从左肩斜下来，衣裳的线断了，肉翻着。

“还有气。”他说。

“有。”苏桂宜说。

她说完就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末。

门外还站着两个人，各提一盏纸灯。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妇人。两个人都站在门槛外，不进来。

“搭把手。”皂衣人对老汉说。

老汉把纸灯递给妇人，走进来。四个人抬人。顾行舟托肩，老汉托腿，皂衣人扶腰。

顾行舟的左膝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把人的肩往上送了送，没有出声。老人的身子是沉的，肩上的骨头硌手。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的灯还亮着。

床上铺着旧席，席边卷起来。他们把老大夫放在床上。苏桂宜把枕头垫高。

“剪子。”她说。

顾行舟把桌上的剪子递过去。

她把袖子剪开，剪到肩膀，露出伤口。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了，凝成一层黑。她先用温水擦，再上药，再用白布缠。

灶间的锅里还有半锅水，冒着气。顾行舟去把火压小。火光从他的手上退下去。

他回来的时候，布已经缠到第二圈。布缠到第三圈，老大夫的喉咙响了一声。苏桂宜的手停住。

“爹。”她叫了一声。

老大夫没有应，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她低下头，接着缠。

缠完，她把老大夫的手往被子里放。那只手放在被沿上，指头还是蜷着的。她把手又往里推了推。

她直起腰，把剪子合上，放回桌上，刃朝里。灯在床头上。她伸手把灯往床里挪了挪，光落在老人脸上，不落眼睛。

她站在床尾，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手还是湿的。

换下来的布条放在盆沿上。那是他褂子的下摆。皂衣人看了一眼那条布，又看了一眼顾行舟的下摆。

他没有问。皂衣人把灯放在桌上。灯芯短了，火苗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屋里亮了些。顾行舟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血干了，手背绷得紧。

他想把手在褂子上擦一擦。褂子上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皂衣人站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牌。

“你叫什么？”他问，笔尖对着纸牌。

“顾行舟。”

笔尖落下去。

“住哪？”

“柳家巷，耳房。”

“做什么的？”

“教书的。”

“哪个馆？”

“冯家塾。”

皂衣人问一句，在纸牌上记一句。记到第三句，他停了一下笔。

“你进来的时候，看见什么？”

“一个人翻墙。青布褂子。墙头掉了一块瓦。”

“脸呢？”

“没看见。”

顾行舟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哪条腿先上的墙？”

“左边。那条腿在墙头顿了一下。”

“顿了一下？”

“使不上力。”

皂衣人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使不上力？”

顾行舟没有答。屋里静了一下，只有布条绕过去的声音。

“我在墙根看见的。”顾行舟说。

皂衣人盯着他，把纸牌折起来。

“脚印呢？”

“墙根砖上有两个。一个深，一个浅。”

皂衣人提着灯出去了。

他把灯放在墙根，蹲下去。两个脚印，一个深，一个浅。他把自己鞋底比了比，又回头看屋里。

“你的鞋，脱下来。”

顾行舟弯下腰，把左脚的鞋脱了。

皂衣人接过去，放在脚印上。鞋底压住那个浅的脚印，边对边，正好。院子里静了。

“这脚印，跟你的鞋一样。”皂衣人说。

“我来的时候就有。”

“你来的时候，他刚翻出去。”

“是。”

皂衣人把鞋还给他。

顾行舟蹲下去系鞋带。他的手在抖，活扣系了两回才系上。皂衣人看着他系。

顾行舟站起来。他的左膝响了一声。皂衣人看了看他的腿。

“腿怎么了？”

“跪的。”

皂衣人没有再问。

“刀呢？”皂衣人问。

“没看见刀。”

皂衣人把灯举到井口，照了照。

井水黑，看不见底。他又照了照缸后头，照了照墙根那几串干药。没有刀。

“你为什么在这儿？”

“有人从门缝塞了字条。”

“字条呢？”

顾行舟从袖子最里层摸出来。纸上有土，边角卷了。皂衣人接过去，就着灯看。

“三更，药铺后门，把东西拿走。”

他念了一遍，抬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皂衣人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这字，是你的手？”

顾行舟没有答。

“我问你话。”

“不知道。”

皂衣人看了他很久。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顾行舟的手还伸在半空。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他才收回去。那只手上有血，干了，指头弯着，伸不直。

“明日到衙门，你自己说。”皂衣人说，“别出城。”

顾行舟点了一下头。点完，他才想起，自己没有问，为什么是他去衙门，不是官府来拿人。

苏桂宜站在门里，听见这一句，抬起头。她看了顾行舟一眼，又低下去。

“你爹跟谁有仇？”皂衣人问。

“没有。”

“再想。”

“没有。”

皂衣人把纸牌收进怀里。

“伤口多深，明日叫个大夫来看。”

“我爹就是大夫。”苏桂宜说。

皂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

“你这手，洗洗。”

顾行舟把手往袖子里缩。

“不是嫌你。”皂衣人说，“血干了，伤口要发。”

他出了门。老汉和妇人跟着出去。两盏纸灯一前一后，出了巷口。

巷子里又静下来。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苏桂宜站在门里。她把门关了一半，又停下。

“你回去吧。”

顾行舟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我爹的伤，我会换药。”

“我知道。”

“你回去。”

门关上了。门闩响了一声。门闩又响了一下。

第二下很轻。手滑了。

顾行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井台边的水渗下去了，砖上留着一圈深色。砖缝里还有血。

血渗进去，黑了。他蹲下去，用手指抠了抠。抠不出来。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手举到灯底下。指甲缝里是黑的，掌纹里也是。

他往门口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望了一下。窗纸上还有一块黄。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石板是湿的，踩上去有声音。墙上落着两个影子，一长一短。长的那个，比短的长出半寸。

出巷子的时候，鼓楼那边又响了一声更。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有一条白，白得很窄。他走在街上，鞋底进水，走一步响一下。走了十几步，鞋里的水挤干了，响声没有了。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家的烟囱冒了烟。

到家，他开锁，进屋，闩门。他把盆端到灶间，舀了水。手伸进去，水红了一盆。

他把水泼在后墙根，又舀一盆。第二盆水浅红。第三盆，水清了。

指甲缝还是黑的。他把五个指头一个一个看。

看到中指，他停住。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压在布条上的地方。他用指甲刮指甲缝，刮出一小条黑泥，抹在裤子上。

他把褂子脱下来。下摆短了一截，断口是毛的。前襟上有两块深色，干了，硬的。

他用湿布擦，擦不掉。他把褂子穿上。只有这一件。

桌上有一只木匣。他打开，里头是空的。笔还在当铺。

他把匣子盖上，放回原处。墙上那排印子，他数了一遍。十二道。

他伸出指甲，在墙上划了第十三道。划得很深，指甲缝里又进了灰。他答应过冯七，今日去看榜。

昨日在塾里，冯七问他，榜上有没有他的名字。他说不知道。冯七说，明日就知道了。

明日到了。他从枕下摸出本子，翻开。上一行是昨夜写的：榜下有人。

他在下头写：初八夜，药铺后院。一个人翻墙。老大夫左肩一口。

写完，他看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压回枕下。袖子里还有一只药袋。

他摸出来，放在桌上。药袋的白角上有两个指印，红的，干了。他把药袋翻了个面，白角朝下。

天亮了。巷子里有人挑水，桶晃，水泼在石板上。

他出门，把门锁上。

锁是铜的，钥匙在他手里。他把钥匙塞进腰带里，按了按。巷子里有鸡叫。

一个人挑着水从他对面过去，桶上盖着一片荷叶。他侧身让路。挑水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褂子。

巷口的炊饼摊支起来了。摊主问他：“要几个？”

他摇了摇头。摊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摊上的炊饼是热的。

他摸了摸腰带里的钱。钱够买两个。他没有买。

往东辕门去的人多。有人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系鞋。街边的人家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旧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的。

他走得慢。左脚落地，顿一下。一个挑水的把担子换了个肩，水晃出来，泼在他鞋上。

他没有躲。

街边的铺子刚卸板，一家饽饽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的肩。他让到墙根，等人过去。

东辕门的街口站着两个兵丁，手里拄着棍。街口有个卖菊花的，担子上的花是黄的。有人买了一把，插在帽子上。

走到东辕门，街上已经走不动了。

东辕门外全是人。人挤人，脚挨着脚，前头的人往前走一步，后头的人跟着走半步。有人的汗滴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在褂子上擦。擦完，手背上还是一道灰。有人踩掉了一只鞋，弯下腰去摸，摸到一只别人的。

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孩子的手抓着大人的头发。卖水的挑着担子在人缝里挤，桶里的水晃出来，湿了一片地。水泼在人的鞋上，有人骂，卖水的也不停。

卖梨的担子放在墙根，梨上盖着一块布。卖梨的蹲在担子后头，一只手按着布，怕人碰。墙是一堵照壁，墙根下挤着一层人。

墙上糊着一张榜。纸有一人多高，从墙头垂到人的胸口。四角压着砖，砖是青的。

浆糊还没有干透，纸边有一点湿。纸底下还压着一层旧纸。旧纸的边角从新纸底下露出来，发黄。

有人伸手去抠，被差役喝住。差役手里有一根竹竿，横着把人往后推。推过去，又挤回来。

榜上的字，一个名字一行，从上往下。字有鸡蛋大，一笔一画，写得很板。有的字末笔带钩，是抄榜的人的手。

榜尾有一方印，红的，印边模糊。印旁边写着年月日，还有一行小字。他伸手想摸，又收回来。

他从最下头看起。从头看，第一眼就要看见别人的名字。他不敢从头看。

头一名离他太远。他从最下头看，一行一行往上。第一百三十二名，姓周。

第一百三十一名，姓吴。再往上，姓陈，姓李，姓赵。有的名字他认得，有的不认得。

一个老秀才伸着指头，一行一行点着看。一个妇人替男人看，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一个矮个子被人挡住，往前挤，挤不进去，就蹲下去，从人腿缝里往上看。

一个落榜的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他把纸攥成一团，又展平。

一个老太太扯着孙子的袖子，让孙子念。孙子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老太太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孙子又念了一遍。

人堆里的热气从后背上来，衣裳湿了一片。汗味里混着浆糊的酸，酸的底下还有一点墨臭。

前头的人往后一退，他的胸口就贴住前头人的背。背是湿的，隔着两层布，热也透过来。

看到第一百名，他把袖子里那只手抽了出来。看到第五十名，他看得慢了。

他的眼睛发酸。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灰，擦在脸上，留下一条。

旁边有人哭。哭声很大。有人回头看，看了又转回去。

一个老汉抱着一个年轻人，哭得满脸是泪，一边哭一边拍那人的背。那是中了榜的人家。

顾行舟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看到第二十名，他的手指在榜上停了一下。名字后头还有两个小字，是籍贯。

他没有看清。不是他。他往下挪一行。

不是他。再往下，第十二名。三个字：邵敬亭。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第三遍的时候，看得慢了。

邵。敬。亭。

三个字，一个也不是他的。第十一名，姓林。第十三名，姓赵。

他把第十一名和第十三名都看了。看完，他又回到第十二名。还是那三个字。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头的人挤上来，顶住他的背。他的鞋被人踩住了。

他没有动。

踩他的人把脚挪开，说了一声“对不住”。

他没有应。

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小一半，是副榜。副榜的纸是新的，字小，行距紧。他从头看到尾。

没有。他又看了一遍。副榜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得。

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他从榜头往下，只看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姓顾的有三个。

一个在第六十一名，一个在第九十名，一个在第一百零七名。他把那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没有顾行舟。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两只手在袖子里交着，交了一会儿。他站在那儿，看榜尾那方印。

印是红的，红得发黑。他想起考场门口的那张告示。告示上也有一方印。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慢，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到第十一名，他停了一下。

再往下就是第十二名。邵敬亭。他想起纸上那道指印。

那道印比他的拇指宽出一线。他刮那道印，刮出一个破口。破口有指甲盖那么大。

那张纸还在他屋里。他伸手扶了一下榜，想看得近些。一根棍子敲在榜下的墙上。

“别摸。”

他把手拿开。榜上留下一个印子，灰的，在第十二名旁边。

看榜的差役看了一眼，用袖子抹了抹。没有抹掉。他就不管了。

顾行舟看那个印子。印子不大，像一枚铜钱。后头的人挤上来，他往后退。

顾行舟退到墙根，背贴着墙。耳朵里嗡嗡的，全是人声。他闭了一下眼睛。

闭上，耳边的声音更响。他睁开。他咽了一下，嘴里没有水。

墙上的榜还在往下垂。纸边被风掀起来一点。有人伸手去按，按回去。

一个报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敲着锣，往西跑。

“邵家！第十二名！”

街上有人跟着喊，喊了两声，声音就散了。锣声一路响过去。有人跟着跑，有人让路。

顾行舟看着那个报子跑远。他先想，是抄错了。再想，抄本不会抄错一个名字。

再想，榜也不会贴错。两张纸，总有一张是错的。再往下，他没有想。

墙根那头，有人念了一声。

“第十二名，顾行舟！”

声音很响。念到那三个字，顾行舟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要应。他没有应。他抬起头。

街对面的人堆里，有人朝他挥手。是宋之桓。

宋之桓一边挥手，一边喊：“顾行舟！”

他又喊了一声。顾行舟看着他。

就在宋之桓身后不远，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青布褂子。肩窄。个子跟他一样。

那个人没有看这边。

那个人抬着头，看天。日头是白的，白得没有边。那个人换了一只脚站着。

左脚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顾行舟的眼睛停在那条腿上。那件青布褂子的下摆，是齐的。

那件褂子的袖口也是干净的。没有血，也没有补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摆。

胸口里那口气出不去，堵着，堵得肋骨发紧。

石阶的角上缺了一块，缺口里积着一点水光。他看了一眼那块缺口，把眼睛挪回那个人身上。

短了一截，断口是毛的。他先想，是看错了人。再想，青布褂子满街都是。

再想，那个人的个子，跟他一样。再想，那个人的左脚，也顿了一下。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眼睛挪开。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住了袖口。袖口硬，是血干了。

宋之桓挤过来了。他从人缝里挤过来，挤得满头汗，帽子都歪了。

“我找你半天。”宋之桓说。

“我在这儿。”

宋之桓挤过来，正好挡住街对面。顾行舟往他身后侧了侧身。宋之桓先看了看榜，又看了看他。

宋之桓的褂子湿了一块，贴在背上。他用袖子擦脸，擦了一道。他把帽子正过来，帽檐上有一道汗印。

他用手背在脖子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的水。他看了看顾行舟的手。顾行舟把手往袖子里缩。

“第十二名是邵敬亭。”宋之桓说。

“我看见了。”

“你的名字呢？”

顾行舟没有答。宋之桓自己挤到榜前头，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不红了。

“我看了三遍。”他说。

“嗯。”

“没有你。”

“嗯。”

宋之桓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念第十二名那三个字。念完了，他把嘴闭上。他抬手，在顾行舟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这榜有鬼。”

他说完，自己也不信这句话。他把手从顾行舟的肩上拿下来，又放上去。宋之桓的手心是湿的。

顾行舟的肩上，留下一个热印子。那件湿了的褂子贴在宋之桓的背上，透出一块深色。宋之桓的手在肩上按着，过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墙根那头的人圈还没有散。一个穿长衫的举着一张纸，念一句，停一下。

“第十二名，顾行舟。”

“第十一名，周——”

“第十名——”

宋之桓挤进去，把那张纸拿过来。纸是抄的，一行一个名字，行距匀。

纸边被扯了一个口子，是刚才抢的时候扯的。宋之桓把纸凑近看，又拿远看。宋之桓看了两眼，抬头看顾行舟。

“这字是你的。”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顾行舟没有答。

宋之桓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没有落款，没有印。

“跟那张借据上的字，一个样。”宋之桓说。

“我知道。”

宋之桓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写了多少张纸？”

顾行舟没有说话。

宋之桓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人圈外头，听着里头念。宋之桓把纸塞回那人手里。

“榜上明明是邵敬亭！”旁边有人指着墙。

“我这纸是学道衙前领的！”穿长衫的说。

“学道衙前散的，也能作数？”

“三十份，我亲眼见的。”

他把纸举高，纸边被人扯住。

“顾行舟是谁？”

“没听说过。”有人把手里的纸抖了抖。

顾行舟站在人圈外头，听人念自己的名字。念了三遍，他一次也没有应。

他把手里的字条往前递了递。递到一半，又收回来。

“前十一个都对。”有人指着纸说。

“后头的也对。”

“就错了第十二个。”

人圈里静了一下。

穿长衫的把纸捏紧了，纸角弯下去。他看了看四面的人，又把纸举起来，念了一遍第十二名。宋之桓把头低下去。

有人从后头挤过来，撞在他肩上。他没有让。那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人圈里还在念。念到后头，声音乱了。有人把纸传给别人，别人不接。

“上榜的没有这个人，你念他做什么？”

“我照着纸念。”

“纸是谁写的？”

“不知道。”

宋之桓在人圈外头骂了一句。

“这号人，吃纸的。”

顾行舟听着这一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按着那张旧字条。

旧字条的边已经磨圆了。他摸着那个圆边，摸了很久。有人抬起头。

“日头怎么发白？”

“钦天监报的是明日啊。”旁边一个说。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顾行舟也抬起头。天还是亮的，只是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想起八月十七那天。那天他在药铺抄方子，老大夫从里屋出来，站了一会儿。

“你还说，放榜那天日头要黑一阵。”老大夫说。

说完自己笑了，“净说些没影的话。”

他当时也笑了一下，没有接。他以为老人记错了人。

日头的西边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缺的角一点一点大起来。天光从白变成黄，像黄昏提前来了。人的脸都成了灰的。

有人抬手遮眼。有人把孩子举起来，让他看天。孩子不知道怕，伸手指着天上那个缺口。

墙上的榜，字在暗光里变成了一排黑影。顾行舟看自己那只手。手背上也有一个月牙。

他把手翻过来，月牙还在。天光落下来，落在人身上，不暖。墙根下的梨，影子里的光变成了一个个小月牙。

有人“咦”了一声。

“日头缺了！”

“天狗吃日了！”

“敲锣！快敲锣！”

有人从家里拖出一口铜盆，拿棍子敲。敲了几下，盆底裂了。敲盆的人停住，看了看盆底，又接着敲。

有人把门关上，又打开。有人往鼓楼那边跑，跑了两步，又站住。有孩子哭，哭得尖。

有人骂那孩子，骂完，自己也哭了。鼓楼那边先响了一声锣，接着是第二声。锣声从四面来。

东边有，西边也有。分不清哪一声是官府的，哪一声是民家的。顾行舟听着，听见锣声里头还有别的声音，是有人在敲门板。

有人跪下，有人往墙根挤，有人把孩子按在怀里。一个差役的棍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一个报子的锣也掉了。他蹲下去摸，摸到别人的脚。宋之桓拉顾行舟的袖子。

“蹲下。”

顾行舟没有蹲。他站着，眼睛看着街对面。

那个人还在石阶上。那个人也抬着头。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顾行舟又往街对面看。那个人还在。宋之桓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你看什么？”

“没有。”

“你脸上有一道。”宋之桓说。

他抬手，在顾行舟脸上比了一下，“这儿。”

他的手在脸边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

顾行舟抬起手。

手上有灰，有干了的血。

手抬到一半，他停住。

他的指头离脸还有半寸。半寸里有一层灰，风一吹，灰动了动。

耳根上出了一层汗，凉的。他没有擦，手在半路停着，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街对面那个人也抬起手。

那个人摸了摸自己的脸。

顾行舟的手停在半路。

他把手放下来。

手上有灰。

他把手指捻了捻，灰从指缝里落下去。

那个人摸完，把手放下去。

那只手也垂在身侧。

天黑了。不是阴天的黑，是夜的黑。

街上的声音先大了一阵，后来小了。有人不敢出声。有人念佛，念得很急。

顾行舟站着，手垂在身侧。他往前迈了一步。宋之桓抓住他的胳膊。

“别动。”

他没有动。星一颗一颗出来，先是一颗，后是三四颗。

有人在黑里指着天，说星出来了。那人的手举得很高。指头是黑的。

鸡飞上墙，扑了两下翅膀，叫了一声。狗在巷子里叫。有人在巷子里跑。

脚步声从这头到那头，又回来。跑过去的人撞了一下墙，骂了一声，又跑。锣声一下接一下，敲得急。

有人哭，有人念佛，有人拍着地。顾行舟站着。他数着自己的气。

一。二。三。

数到十几，他忘了数。

他重新数。数到七，又忘了。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贴着腿。

宋之桓蹲在他脚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裤脚。宋之桓的手很热。隔着裤子，热也透过来。

那只手一直抓着，没有松。天黑了二刻。二刻很长。

有人不哭了，有人还在念。顾行舟的腿站麻了。他换了一只脚，膝盖里响了一声。

先是西边的天亮了一点，像有人在云后头点了一盏灯。

再亮一点。

再亮一点。

天全亮了。

人的影子又出来了。

短短的一截，在脚底下。

人站起来，拍膝上的土。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抬手遮眼睛。一个妇人拍着胸口，拍了三下。她的手还在抖。

“过去了。”

“过去了。”

报子又喊起来。看榜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还挤在墙根。

有个孩子在地上捡梨。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顾行舟看街对面。

石阶空了。

石阶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深，边上已经干了一层。湿痕旁边还有半个脚印。是左脚的。

他看了，没有蹲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想起药铺。初九，铺子该开门。天黑了二刻，不知道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没有。

宋之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站着干什么？”

“没有。”

“走吧。”

顾行舟往西走。宋之桓跟了两步。

“你去哪？”

“药铺。”

宋之桓停住。

“我陪你去。”

“不用。”

宋之桓站在原处，看着他走。顾行舟走出人圈。

街上的人还在说日食。有人说，钦天监该打板子。有人说，今年的日子不对。

他走过鼓楼。鼓楼底下有一个人在扫街。扫帚扫过的地方，水痕一道一道。

他走上药铺那条街。街上的水还没有干。

前门关着。

门板与门板之间有一道缝。缝里透出药味。药味里有甘草，有陈皮。

他站在门口。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他抬起手，要敲门。

手停在门板上。

门板上有一个钉子，他的手指摸到钉子。

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有灰。

手上也有灰。

方才，隔着一街人，那个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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