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悦来

那句话跟着他出了府衙，跟到鼓楼。鼓楼的影子落在街心，他从中走过，肩上凉了一下。街上有人挑着空担子往西去，扁担头一翘一翘。

九月十二，天阴。云压在城墙的垛口上，压了一早上，没有下雨。风从巷子里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吹在脸上，不冷。

他在府衙门外站了一会儿。石阶上有昨夜的潮印，一块一块，深色。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沾了偏厅的灰。

偏厅外头有两个差役站着。一个提灯，一个空手。空手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他下阶，走过照壁。照壁上的告示旧了，边角被人撕过。

街上有人在说日头。说十二的日头，缺了一个角。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是圆的。

他把斗笠压低，往东走。

街边有个卖水的，车上的桶盖着布，布角滴着水。

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不是看什么，是腿。左膝在石板上顿了一下，才过去。

昨日偏厅里那张呈报，他记得。陆秉直把它摆上桌，又折起来，收进袖子。折的时候，纸角对齐，压得很实。

“这张纸，我先不往上递。”

陆秉直说完这一句，才说那一句。那一句短，像在报账：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呈报是两张。一张写初八夜，一张写初十。两张纸的边裁得齐，字是府里的书办写的。

他按过手印。印泥红，按在“供”字底下。按完，书办把纸提起来，吹了吹。

按印是在签押房，不在偏厅。

偏厅里有一把铁尺，压在镇纸上。铁尺一头磨圆了。陆秉直说话的时候，手离铁尺半寸。

顾行舟下阶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木上有几道指甲印。

袖子里的甘草包，被手心捂软了。纸包上有一层汗，捏一捏，纸就皱。他把纸包挪到袖底，贴着腕子。

他往东走。鼓楼底下有人在扫街，扫帚扫过的地方，水痕一道一道，横着排过去。

扫街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把斗笠往下压，走过鼓楼。水痕干了，留下浅白的印子。

昨日午后，他去了城西经铺。铺子在巷子深处，门板上贴着半张旧联，红纸褪成了粉。

掌柜翻遍簿子，说初八那天他没有来。掌柜翻簿子的手，他记得。指头在唇上沾一下，翻一页。

翻到初八，停住。又翻回去，再翻回来。

“那天你没来。”

掌柜说完，把簿子合上。合上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一页。

顾行舟站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柜台上的墨味很重，纸味也重。他没有再问。

他出经铺的时候，日头偏西。街上的影子拉得长，长过人的身子。他走回药铺，走的后门。

昨夜他睡在药铺柴房。柴堆和墙之间那条缝，他侧着身进去，肩上蹭了一层灰。

柴房里有一股干柴味。墙根那只破瓮还在，瓮口扣着一只碗。他坐在柴上，柴枝硌着腿。

他数了数柴堆上的柴。数到二十，忘了，又从头数。柴房里有一把旧扫帚，靠墙立着，扫帚苗秃了。

墙角有一道水痕，从屋檐下一直流到地上。前堂的灯灭得晚。灯灭以后，里屋还有一点黄，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后半夜里屋咳了两声。咳声很轻，停一停，又咳一声。他睁着眼，听那两声咳，听到天亮。

天没亮的时候，前堂有火声。她在煎药，药罐子的盖子响了一下。

前堂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药味，热的，比外头的重。他从缝里看见她的鞋，鞋是青布的，鞋尖上沾着一点白。

她在灶前蹲着，手在扇子上。扇子扇一下，火亮一下。

他没有出去。他在柴堆上坐着，听火声。火声小下去，他才动。

他从后门出去，门轴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堂的灯还亮着。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家烟囱冒了烟。

今日他要问的是悦来。

城门口贴着一张新纸。纸边还湿，浆糊没有干透。风一吹，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风停了，纸角贴回去。

围着七八个人。一个识字的一条一条念。念得慢，念到名字，停一停。

“顾行舟。”

他站住，斗笠压得低，只看得见前头三尺的青石板。斗笠是旧的，篾条断了一根。断口起毛，蹭着额角。

他把断篾往里掖了掖，掖进去，还是蹭。

“云溪府学附生。”

“左腿跛，青布褂子。”

有人笑了一声，说这一条写得细。有人问，跛的怎么翻墙。没有人答。

城门口的地上有一滩水，水里有草屑。一个人挑着担子从水上过去，鞋底湿了。

墙根坐着一个瞎子，手里拉着一把胡琴。胡琴响了两声，停了。一个差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碗，碗里的铜钱响了一下。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孩子伸手去抓告示的边。她把手拍下来，说别碰。

差役在墙根站着，棍子横在脚边。他没有赶人。他只看着念的那一个。

告示的纸比寻常厚。风掀起来的时候，背面是白的，正面有字。

浆糊刷得不匀，一处厚，一处薄。厚的地方鼓起来，薄的地方透出底下的旧字。

旧字剩下半个“募”。

告示的角上有一方印，红得发暗，印旁边写着九月十二。

一个老汉把手伸到印上摸了一下，被差役喝住。老汉缩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差役的鞋底沾着泥，泥干在砖上，一圈一圈。

一个穿短褂的老汉挤到前头，把告示上的字用手指点着。他点到“跛”字，回头看人。

“跛子走不快。”有人说。

“走不快，怎么翻墙？”另一个人问。

穿长衫的站在人堆外头，说了一句：同名同姓的多。

老汉回头看他。

“官府的纸，会写错名字？”

“纸也会错。”

两个人都不说了。风把纸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的旧纸。

旧纸是上个月的，边角发黄，浆糊的酸味从纸缝里出来。差役用棍子敲了敲墙，人散了一半，又围上一半。

一个卖菜的妇人挎着篮子，问顾行舟是谁家的，没有人答。她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人堆，走了。

念的人念到后头，声音低下去。他把纸上的字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青布褂子”，抬头往人堆里扫。

顾行舟退了两步。

他退的时候，鞋跟碰到一块石头，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他绕到西边的小巷。巷子窄，只容一辆独轮车。墙根堆着柴，柴上落了一层灰。

有挑水的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石板上。他等那摊水泼过去，才走。

石板是湿的，鞋底踩上去，响一下。走出十几步，鞋底的水挤干了，响声没有了。

巷子里有一家炊饼铺，蒸笼冒着白气。白气扑到脸上，热的。他从铺前过去，没有停。

铺里的伙计喊了一声“热的”，他没有应。伙计也不喊第二声。

街边一家米行开了半扇门。伙计站在门里，量一斗米，斗沿刮得平。米糠飘出来，落在台阶上，白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挑布头，挑了半天，挑了一块蓝的。一辆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绑着两只鸡。鸡叫了一声，扑了扑翅膀。

一个孩子追着车跑，跑到街口，站住了。顾行舟让到墙根，等车过去。车轴响，响得很干。

悦来客栈在东街，门脸不大。黑漆门，铜环，门槛很高。门槛中间磨得凹下去一块，凹处发亮，是鞋底磨的。

门口的石阶缺了一个角，缺口里积着一点水，水面上浮着一根草。

檐下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悦来”，漆掉了半边。牌下吊着一只铃，铃舌锈住了。

铃上落着灰，风一吹，铃不动。他在门口站过七八回，有一回，他站到里头有人算账。

算盘响，响得很密，他没有进去。这一回他进去了。门轴响了一声，门里暗，暗得眼睛要停一停才看得清。

门后有一根顶门的木杠，靠墙立着，杠子上缠着布。门口地上有一块擦脚的草席，席子边卷起来，沾着泥。草席上有一根麦秸，麦秸上缠着线。

柜台上摆着一本簿、一把算盘、一盏油灯。灯是纸罩的，罩子烤黄了一块。灯油有股陈味，陈里带一点酸。

灯芯烧得长，结了一个灯花。钱二拿剪子剪了，灯亮了一下。剪下来的灯花落在灯座上，黑了。

门里靠墙摆着两条长凳，凳上坐着一个人，脚边放着一副担子。担子的一头是布包，一头是伞。墙上挂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伞下的墙皮起了泡。

柜台前头的地上有一块青砖，砖面磨得凹下去。凹处积着水，水里有茶叶末。茶叶末贴在砖上，像一层黑沙。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颧骨高，戴一副铜边眼镜。

柜台上的算盘是旧的，珠子磨得发亮，框上有一道裂。裂口细，像一根干了的草茎。算盘上留着五个指印。

簿的封皮贴着一张红签，签上写“官验”两个字，墨淡了。

灯罩上有一个指印，黄的，擦不掉。

柜台底下蜷着一只猫，灰的，睁了一下眼，又闭上。楼梯口墙上钉着一排钉，钉上挂钥匙。钥匙上系着木牌，牌上写房号。

后院有伙计提水，桶沿碰着门框，响了一声。

“老孙，水别泼在阶上。”钱二说。

伙计应了一声，水声停了。他听见门响，先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

笑的时候，露出上头的牙，牙缝里有一点黄。

“客官住店？”

顾行舟把斗笠往上抬了一点。

“我要看初八夜的簿。”

钱二的笑还挂在脸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官验的簿，不能随便看。”

“我姓顾。”

钱二的手停在算盘上，算珠响了一下，停住。

他看了顾行舟一眼。先看脸，再看褂子，看到袖口，眼睛停了一停。他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从镜片上头看人。

眼镜腿用布条缠着，布条松了，垂下一截。

钱二没有动，手指在算珠上按着，指甲盖发白。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一排木牌，牌上写着房号。有几块牌子空着，钉子露在外头。

木牌上的字是新写的，墨还亮。空牌子的地方，墙上留着一块白。

楼梯上有人下来，脚步很重。一个客人提着布包，走到柜台前，把钥匙放在台上。钱二收了钥匙，先笑，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客人走了以后，柜台前头空了一会儿。钱二把钥匙挂回墙上，把算盘上的灰吹了吹。

楼梯上又有人下来，是个女人，怀里抱着包袱。她问茅房在哪。钱二指了后院，女人往后院去，鞋跟拖在地上。

钱二问要看哪一夜，顾行舟说，初八。

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抽出另一本簿。这本比台上那本厚，封皮上有官印，印泥干得发黑。他说，这簿初一验一回，十五验一回，改一个字要打板子。

他把簿翻到初八那一页，纸页翻过去，响了一声。

官簿的纸比店簿硬，翻过去的时候，声音脆。

初八这一页，写了六行。头一行是“张”，末一行是“顾”。

每一行的房号都用小字写在左边，字比姓名小一半。房钱写在右边，数目用大写。三十文写作“叁拾”。

“初八夜，你自己看。”

顾行舟把簿拉过来。

官簿的封皮上有一道折痕，从上到下。折痕里进了灰，灰是白的。

封皮的角上包着一块布，布是蓝的，磨破了。他把封皮翻开，看见里页上贴着一张小纸，纸上写“九月”。

纸是竹纸。正面滑，背面粗。他的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痕。

一行一行往下看。上头是初七，下头是初九。房号、姓名、房钱，一格一格填。

簿角有一方小印，印是“悦来”，红得发暗。印旁边写着“九月验讫”。

纸页上有一个虫洞，洞边发褐，洞后头的字缺了一笔。

麻绳装订，绳结在簿背上，结上压着一块火漆。

房号那一格，初八写的是“西三”。西三两个字，横比竖粗。

房钱那一格，写着“三十”。押钱那一格，空着。

初七的三行，房钱二十五、二十五、三十。画掉的那一行，房钱也是三十。

初九的五个人，房钱从二十到四十，一个一个写。

他把初八这一行的“三十”，跟初七画掉那一行的“三十”比。

两个“三十”，写法不一样。初七那一行，三写得宽；初八这一行，三写得窄。

他把手按在纸上，纸背有一点凸。翻过来看，背面透出一个字影。

字影是“顾”。墨压得深，透到背面。

他把初八这一页对着灯，看纸的帘纹。帘纹一道一道，密的这边，疏的那边。

纸边有裁刀的痕，斜的，一刀裁到底。他把纸角掀起来，看背面。背面的墨透过来，淡淡的，像影子。

字是钱二的。写得板，横平竖直，笔画粗。不是他的字。

初七那三行，一行写“张”，一行写“李”，一行画掉了。画掉的墨很重，压过纸背。

初九那五行的墨，颜色跟初八这一行一样。不亮，偏灰。看到中间，他停住。

顾行舟，初八夜，房钱三十文。

三个字写得挤。“顾”字占了两格，“舟”字收得小。

墨是松烟，不亮，灯下偏灰。

他把手掌遮住前后两行，只留这一行。

手掌的边压在格线上，格线断了一截。

墨色一样。

他把手挪开，遮住这一行，看前后。

手指上有墨。

前后两行的墨也是这个色，淡的地方淡得一样，浓的地方浓得一样。

一行一行，像同一天写的，同一支笔，同一砚墨。他往前翻一页。初七那一页上，画掉的那一行，墨色也压得住。

他往后翻一页。初九那一页，头一行写着“周”，房钱二十五文。

他把初八那一行又看了一遍。那一行的下头，空着一指宽。空的地方没有墨，纸是干的。

“顾”字的第一笔起得高，压着格线。“行”字的两半，离得开。

“舟”字写得小，挤在格子的角上。

三个字，不是他的笔，可名字是他的。

他用指甲在“三十文”上刮了一下。

墨没有掉。

纸面上留了一道白痕，过了一会儿，白痕淡了。

“这一行，是谁写的？”

“我写的。”

“哪天写的？”

“初八。”

钱二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他没有推。

“初八什么时辰？”

钱二想了想，手在算盘上按着。

“白天。房钱是白天付的。”

“人哪天来的？”

“人没来。”

顾行舟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从额上退开一线。

“钱付了，人没来？”

“付钱的时候说，夜里来。”

“夜里没来？”

“夜里没来。”

钱二把算盘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珠子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房钱不退。”他说，“房留着，留了三夜。”

“初八、初九、初十。”钱二说，“初十下晌，我把房扫了。褥子上没有人睡过的印子。”

顾行舟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他付钱的时候，说什么？”

钱二把眼镜摘下来，在袖子上擦。擦完，又戴上。

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从左到右。他戴上眼镜，划痕在眼前，他没有擦。

“初八那天，下晌。”他说，“他站在柜台前头，先问房钱。”

“我说三十文。他把钱数出来，一文一文数。”

“数完了，说夜里来。我说给他留灯。他说不用。”

“灯我还是留了。天亮，灯油烧干了。”

钱二说到这儿，把簿往灯下推了推。纸角刮过柜台，响了一声，干的，像刮过一块上了桐油的旧布。

“他说话，什么口音？”

“本城的。”

“走路快不快？”

钱二看了他一眼。

“没留意。进门的客人，我看鞋，不看腿。”

“他穿什么鞋？”

“布的。”钱二说，“底子纳得厚，走起来不响。”

“他的褂子，袖口是光的？”

“光的。”钱二说，“我看得清。他数钱的时候，两只手都露在外头。”

“手什么样？”

“白。”钱二想了想，“指头长，指甲剪得短。”

“他数钱，数了多久？”

“三十文，数了两遍。”

“两遍？”

“头一遍数完，又数一遍。”钱二说，“数完了，把铜钱在柜台上排成一摞。”

“他说了什么？”

“他说，初八夜里来。”

“别的话呢？”

“没有了。”钱二说，“他话少。我问他在城里做什么，他没答。”

“你问过他姓什么？”

“问了。他说顾行舟。”

“你怎么写？”

“照他说的写。”钱二说，“我写得丑，他说不妨。”

“他走的时候，快不快？”

“快。”钱二说，“出门槛，一步就过去了，没绊。”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柜台上有一道旧痕，是铜钱磨的。痕很浅，被抹布擦得发亮。

顾行舟看着簿上那一行。

他先想，是重名。

再想，重名的人，房钱不会记在同一行。再想，这一行跟前后一样旧，刮不掉，改不了。再往下，他没有想。

“付钱的人，什么样？”

钱二的眼睛从眼镜上头看过来。他看了很久。笑还挂在脸上，眼睛不笑了。

“跟你一样高。”

“肩也窄。”

“穿一件青布褂子。”

“他没戴斗笠。”钱二说，“脸我看得清。”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你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褂子。”

顾行舟的手指按在柜台上。柜台是木的，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黑。

“不是我。”

钱二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那是谁？”

顾行舟没有答。

他先想，钱二认错了人。再想，钱二在这间柜台后头坐了二十年，认错的人也认得过。再想，认得过的人，不会一开口就认错。

再往下，他没有想。

钱二的手指从算珠上拿开，放在柜台上。指头上有墨，墨是干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簿上。镜片压着“顾行舟”三个字。

他看顾行舟的脸，看了很久，看得顾行舟把斗笠往上抬了一点。

“你姓顾。”

“我姓顾。”

“府学的？”

“府学的。”

钱二把眼镜又戴上，戴的时候，手在耳后停了一下。

“我在这柜台后头，见了二十年人。”他说，“一个人来两回，我认得出。”

“你认错了。”

“我认错钱，认不错人。”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了。门外有人过，脚步在石阶上响了两下，又远了。

钱二的眼睛落到他的袖口上，落了一会儿。

“可你那件袖口是光的。”

“没有补丁。”

顾行舟低下头，看自己的袖口。

袖口磨白了，肘上补过一块，补丁在。

针脚很密。是他自己缝的。缝到一半，针断了，他换了一根。

线是黑的，洗过几回，褪成灰的。袖口内侧还有一圈硬。血干了，搓过几回，搓不掉。

他把袖口翻过来看。里头的线头还在，一截长，一截短。

补丁是他初八夜里缝的。灯暗，针扎了手，血珠在布上洇开一点。他把那一点血搓了搓，搓成一片淡褐。

初八那天夜里，他在柳家巷。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芯短，光只照到桌面。

他把褂子脱下来，翻到肘上。补丁的布是从旧衫上剪的，颜色深一点。

他缝了半个时辰。针断了，他用牙咬断线，换了一根。

外头下雨。雨点打在瓦上，密一阵，疏一阵。

他缝完，把褂子搭在椅背上。第二天早上，补丁干了，硬硬的。那一夜他没有出门，门闩插着，闩上的木头卡得很紧。

外头的雨下到半夜。瓦沟里的水满了，顺着檐口滴，滴在阶上。

他坐在灯下，听雨。雨声里，他把线头咬断。钱二看着他翻袖口。

“你那件，是新的。”

“不是新的。”

“我说那天那件。”钱二说，“那天那件，袖口是光的，边也是齐的。”

“我这件，边磨了。”

“磨了。”钱二说，“补了。”

他把算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珠子归了位。

“人穿衣裳，衣裳也穿人。”他说，“穿旧了，总要补。”

他把袖口往里折，折进去，补丁还在。

钱二看着他折袖口，又笑了。

“人手一件褂子，穿旧了总要补。”

“许是那会儿还没补。”

“洗过补的，看也看不出。”

他说完，把簿合上。合的时候，纸页夹了一下，响了一声。他把簿塞回柜台底下，算盘又响起来。

算盘响了一阵，慢下来。珠子归了位，一颗一颗。顾行舟站着，没有动。

他往后退，鞋跟碰到门槛。门槛是木的，响了一声。门槛上的灰被他蹭掉一块，灰底下是木头，木头磨得发亮。

钱二看着他退，没有拦。

钱二说了一句慢走。

这句话说得客气，客气里头，有送人的意思。

门外有人进来，问房钱。钱二先笑，眼睛又眯起来。顾行舟往旁边让了让。

他的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环是铜的，冰手。

他没有回头。

钱二在后头叫了一声，顾行舟站住。

“房钱三十文，初八付的。”

“簿上记着。退不了。”

顾行舟推开门，出去了，门轴又响了一声。

街上人多，一个卖炭的推着车过去，车上的炭盖着席子。

卖炭的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狗叫，叫了两声。

炭灰从席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鞋上。

他把斗笠压低，跟着车走了一段。

车辙里积着水。

车轮压过石缝，颠了一下。一根炭滚下来，落在路边。推车的没有回头，一个孩子跑过去，把炭抱走了。

他的左膝在石板上顿了一下，走快了，膝盖里就扯着疼。他放慢，等那阵疼过去。卖炭的车走远了，炭灰落在他后头。

街边一家茶棚，棚下有人下棋。棋子落在木板上，响了一声。下棋的人没有抬头，棋子落在板上，又响了一声。

一个乞儿蹲在墙根，碗里有两文钱。他摸了摸怀里，没有摸出钱。碗沿上缺了一个口，缺口里卡着一枚铜钱。

街上有人卖梨。梨堆在席子上，一个压一个。卖梨的喊了一声价，没有人应。

他走过梨摊，鞋底沾了一片梨皮。梨皮黏，走两步才掉。他回头看了一眼，梨摊还在，卖梨的没有看他。

他把手收回来，接着走。前头街口有两个差役过来，棍子拄在地上，一步一步。他把肩往人堆里侧了侧，等那两根棍子过去。

差役过去了。棍子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后头去了。

走到巷口，他拐进去。拐进去，是药铺后头那条巷子。

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拴着一头驴。驴低着头，耳朵一动。

巷子窄，两边是墙。墙根有青苔，踩上去滑。

墙头上爬着藤。藤叶上有水珠，水珠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墙头上有一块瓦松了，风一吹，响一下。

巷子中间有一道水沟，沟里流着洗碗水，水面上浮着菜叶。

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地上，看了他一眼，走了。

猫的尾巴扫过他的裤脚，扫了一下，走了。墙那边有捣药的声音。铜碾子滚过去，又滚回来，声音闷。

捣药声停了一会儿，又响。铜碾子滚过石板，声音沉。他走到窗下，脚步慢了一点。

窗里有人咳嗽，是老人的咳。咳了一声，停了。窗里的灯动了一下，有人把灯往桌里挪，光从窗纸上退开一寸。

他听见碗碰桌面的声音，碰了一下，很轻。

窗里没有别的声音了。他把耳朵贴到窗纸上，窗纸薄，纸里有一点暖。他走了一半，闻到药味。

药味从墙里出来。甘草，陈皮，还有一味苦的。

药味里有一点甜，是蜜炙的甘草。甜味后头，跟着那味苦的。

甜味淡下去。

墙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低，听不清字。说了两句，停了。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墙里没有声音了。

墙头上有晒药的竹匾，匾上摊着几片黄。

再往前，是一扇窗。

窗纸黄了，里头有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落在墙上，一小块。窗上的灯又亮了一点，灯芯被人挑高了。

他站了一下。

只有一下。

窗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走到窗边，停住。他把斗笠压低，往前走。

走过那扇窗，他没有停。

走到巷子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窗还亮着。

灯芯短了。

巷子尽头有一堵矮墙，墙头缺了一块瓦，瓦下的土是干的。

矮墙那头是别人家的后院，院里有鸡叫，叫了两声。

他把斗笠的带子紧了一下，带子是布的，勒在下巴上。

墙根晒着几片萝卜干。萝卜干切得薄，边卷起来，上面落了一层灰。他在墙下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袖里，摸到袖口。

补丁在。

他把手从袖里拿出来，手背上有一道旧印，是布条勒的。他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

墙上有他的手印，湿的。手印过一会儿，干了。

墙根有一棵草，草叶上有一层灰。

他站直了，斗笠的边压着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云没有动。他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住。

他没有回去。

钱二那句话，从客栈跟到这儿。

你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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