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两纸

九月十三，天没亮他就醒了。柴房的梁上滴下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水是凉的，他没有擦，等它自己干。

柴房里没有窗。门缝底下有一条亮，亮是灰的，天还没有大亮。

他坐起来，腰有点僵。昨夜他靠着柴堆睡，柴枝在背上压出一道印。

他摸了摸怀里。借据在，甘草包在。甘草包已经扁了，纸包里只剩一点碎末。

他把碎末倒进嘴里，甘草是甜的，甜里有一点土味。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唾沫少。

柴房的门缝底下，亮宽了一点。亮里有灰，灰在光里飘。

他站起来，头碰了一下柴堆。柴堆上落下一点灰，落在他的肩上。

他拍掉灰，把草席卷起来。草席卷得松，他用带子捆了两道。草席上有他睡出来的印，印是长条的，边上压着柴枝的痕。

他要去柳家巷取东西。小本子在枕头底下，还有一两碎银，一件换洗衣裳。小本子是他自己订的，纸是药铺的包药纸，线是麻线。

本子上记着日子，一天一行。初八那一行，他写了“雨”。

碎银是他娘留下的，用一块蓝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柳家巷在城东，巷口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墩。

石墩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短褐，脚边放着一根棍子。棍子的一头包着布。

那人四十来岁，脸黑，手上有茧。茧在虎口上，是握棍的茧。

他的棍子不是衙门的水火棍，是一根枣木棍。枣木沉，包布是为了不打滑。不是差役的棍，差役的棍是黑的，这根棍上的布是灰的。

那人低着头，像在打盹，他的鞋尖朝着巷子里。

顾行舟在巷子对面的墙后站住。

墙上有一根草，草叶上有露水，露水沾了他的袖子。

他从墙后探出半张脸。他看见巷子里的门。头一家是李寡妇的门，门上贴着门神，门神的纸卷了边。

第二家是他自己的耳房，门是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他自己锁的，锁鼻上有一根线，线是他走时系的。

线还在。

那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手，挠了挠脖子，又低下去。

巷子里有人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又合上。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人往外看，看了一眼，又关上。

顾行舟看见自己那间耳房的窗，窗纸破了一个洞，洞里是黑的。

窗底下有一只水缸，缸上盖着木板，木板还是他走时盖的那一块。

他看了很久。那人也坐了很久。他的腿站麻了，换了一只脚，砖地上留下一小块湿印。

巷子里有一只鸡叫了一声，那人抬头，往巷子里看。

顾行舟把头缩回墙后。他等了一会儿，再探头。那人站起来了，棍子提在手里。

顾行舟往后退，退了三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没有回柳家巷，小本子还在枕头底下，碎银还在。他站在巷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石墩上的人还在，棍子横在膝上。

他往城西去。

街上的人不多。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的一头碰了他的袖子。

城西纸铺在一条斜巷里。铺门半开，门里堆着纸，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

斜巷的地是石板，石板缝里嵌着纸屑。纸屑被踩进缝里，白的。

铺子里有一把梯子，靠在纸堆上，梯子的横档断了一根。

纸的气味是干的，干的里头有一点酸，酸味像隔夜的浆糊。

铺子里堆的纸有高有低，高的齐到房梁，低的只到膝盖。

纸堆上落着一层灰。灰是白的，落在纸边上，像霜。

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刀口钝了，刃上有一道白。

掌柜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他的指甲剪得短，指头上有纸割的口子。口子上贴着一点纸，纸是湿的，贴在伤口上。

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纸上记着日子和刀数。账本的边角卷了，卷边里夹着一根线头。

墙上挂着一把竹尺，尺上的刻度磨浅了。尺底下压着一张旧纸，纸上画着裁纸的线。

铺子后头有磨纸的声音，声音闷，一下，又一下。

顾行舟从怀里摸出借据，展开一角。借据的折痕很深，展开的时候，纸响了一声。

掌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纸角上有一个朱印，印是“玄”字，印边模糊。

“这种纸，你们铺里卖？”

掌柜抬眼看了看纸角，又看了看他。掌柜把纸角翻过来，看背面的朱印。

“玄字。”他说，“我家的号。”

“玄字的纸，卖。”

“一个月卖多少？”

“这种纸，一个月卖出去四十刀。”

“这号用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掌柜说，“我爹手里就用这个号。”

“玄字的纸，什么人买得多？”

“府学的。”掌柜说，“还有衙门里的书办。”

“书办买这种纸做什么？”

“抄案卷。”掌柜说，“便宜，耐翻。”

掌柜把裁纸刀放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去年进了两百刀。今年只剩几十刀。”

掌柜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账本边上敲。敲了两下，停了。

柜台上那摞纸压着一块木板，木板被纸压弯了，纸摞的边齐得像刀切的。

“买这种纸的，都是什么人？”

“府学的多。”掌柜说，“抄书用。”

“有没有一个肩窄的，穿青布褂子的？”

掌柜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他的手上还沾着纸屑。

“买纸的人，我记不住。”

“一天十个八个，都是肩窄的，都穿褂子。”

“我只认纸，不认人。”

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看他的手。

“你的手，像写字的。”

“像谁？”

“像府学的人。”掌柜说，“府学的人，手上没有茧。”

掌柜说完，又看了他的手一眼。看完，低下头去裁纸。裁纸刀压在纸上，刀口走得很慢。

纸边裁下来，落在柜台边。纸边是窄窄的一条，卷了一点。

顾行舟把借据折起来，折的时候，纸角对着纸角。

“这纸号，别家铺子有没有？”

“玄字是我家的号。”掌柜说，“别家不使。”

“有没有人来问过这种纸？”

“问纸的少，买纸的多。”

“有没有人一次买很多？”

“有。”掌柜说，“府学的，一买十刀。”

“记不记得人？”

“记不住。”掌柜说，“给钱就卖。”

顾行舟站着，没有动。

柜台上的纸屑沾在他的袖口上。他抬手拂了拂，纸屑没有掉。纸屑嵌在布的纹里，白的。

他先想，认得了纸，就能认得出买纸的人。

再想，一个月四十刀，四十个人。再想，四十个人里，总有一个肩窄的。

再往下，他没有想。

“我要一张纸。”

掌柜从一摞纸上抽了一张，放在柜台上。

“一张也卖。”他说，“三文。”

顾行舟数了三文钱，排在柜台上。

钱是铜的，有一枚边上缺了齿。掌柜看了一眼，收了。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借据。

纸在怀里，硬硬的一小片。走一步，纸边磨着胸口。他出了纸铺，往西门走。

纸铺的门在他背后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响声闷。

西门是土门，门洞里阴。守门的兵靠在墙上，枪杆斜着。土门的门洞里有风，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带着土味。

门洞的墙上有一张告示，告示的下半截被人撕了，撕口是斜的。

兵看了他一眼，看的是斗笠。

兵的脸年轻，嘴唇上有一层绒毛。他的手按在枪杆上，指头动了动。

“出城？”

“出城。”

兵挥了挥手。

他低着头出去。

门洞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衣角拍在腿上，又落下去。他抬手压住衣角，手压下去，风从指缝里过去了。

出了城，路是土路。路两边是田，田里有水，水面上浮着萍。土路的两边有沟，沟里没有水，沟底是干的泥。

田里的稻穗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日头底下亮。

稻子快熟了，穗子垂下来。有人在地里割稻，镰刀响了一下。

割稻的人弯着腰，镰刀在稻秆上一勾，稻秆就断了。断口是齐的，露出白的芯。

他走过的时候，割稻的人没有抬头。田里的水映着日头，亮得晃眼。

路边的草上落着露水，他的裤脚扫过去，湿了半截，贴在腿上。他走在路中间，路上有车辙，辙里积着水。

走了一里，路边有一座土地庙。庙小，只有一间，门锁着。

土地庙的门上贴着两张纸，纸是新的。新纸上写着“保一方平安”。

庙门口有一只石香炉，炉里插着三根香。香是旧的，香头没有火。

再走一里，坡上有一座废庙。

坡是土坡，坡上有一条小路。小路上有脚印，脚印里积着水。

废庙的屋顶缺了一半，缺的地方能看见梁，梁上挂着草。废庙的墙塌了一截，塌口堆着砖，砖上长着草。

坡上的草长到膝盖高，草叶上有露水，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庙前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积着落叶，叶子是黑的。

塌口的砖是青砖，砖上有手印，是当年砌墙的人留下的。

门板少了一扇，剩下的一扇斜着，靠在门框上。门板上有一道刀痕，刀痕很深，刀痕里长了青苔。

他进了庙。

正殿里供着城隍，泥像的脸黑了一半。供桌上有一只破香炉，炉里的灰是旧的。城隍的帽子上落着灰，灰上有一根草，草是从屋顶漏下来的。

城隍的泥像有一丈高，泥像的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看不清了。泥像的脚下有一只老鼠，老鼠看了他一眼，钻进了泥像后头。

供桌上的香炉是铁的，炉耳缺了一只。炉里的灰是灰白的，灰上有一个指印。他没有停，往偏殿去。

偏殿小，只有一张供桌，供桌上立着一块牌位。偏殿的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画的下半截被水泡了，纸起了皱。

画的角上有一方印，印是红的，褪成了粉。

画上的人很小，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水是几笔横线，横线断了。

偏殿的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是旧的，边缘塌了。

牌位是木头的，字是他刻的：顾门李氏。牌位上的漆掉了两块，掉漆的地方，木头是白的。

字是他刻的，刻得深。刻完了，他用墨描过一遍。墨进了刀口，黑得发亮。

牌位前有一个小陶碗，碗里没有水，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痕。碗里有一只死虫子，虫子干了，腿蜷着。

他把虫子倒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碗。他把布包放在供桌上。

布包的布是青的，洗得发白。包的角上补过一块，补丁的线是蓝的。

布包里有笔，有墨，有一块小砚台。砚台缺了一个角。布包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带子的另一头，把包口系住。

他把灯从布包里拿出来，灯是庙里的旧灯，灯盏缺了一个口。灯盏的缺口在边上，缺得像一个牙印。

灯芯是他自己搓的，棉花搓的，搓得粗。灯芯上有几根棉花没有搓匀，鼓出一小团，他用指甲把那一团掐掉。

灯油是他买的，一小罐，罐口塞着布。他把油倒进去，点上。灯芯短，火小，光只照到供桌。

灯光照到牌位上，牌位的影子落在墙上。影子比牌位长，长出一截。

他把手伸到灯边，手背上有一点暖。风一过，那一点暖就散了。他在供桌旁边铺了一张草席，草席是从柴房带出来的，边上磨断了。

草席上的断边翘起来，他用脚踩了踩，踩平了。他坐下，背靠着供桌腿。

供桌腿的漆掉了，木头露出来。他的背靠上去，木头硌着脊梁。

庙里有一股霉味，霉味里混着香灰味，香灰是陈的。霉味是从墙根来的，墙根有一片水渍，水渍里长着白毛。他用脚踢了踢墙根，白毛掉了一块，底下是湿的土。

风从破门进来，灯苗歪了歪。他伸手护住灯，手背上有一层灰。

天黑了。

天黑得慢，庙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到只剩灯的一圈。

庙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停。停的时候，能听见纸灯里的火声。

他坐直了，手从布包上拿开，放在膝上。他的手按在膝上，指头收紧了一点。

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纸灯的光先照进来，照亮门口的一块地。地上有一根草，草叶上有光。

是苏桂宜。

她穿一件青布衫，肩上挎着一只布包，包口露出药包的纸角。她的鞋上有泥，泥是湿的，鞋尖上沾着一片草叶。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绺，贴在脸上。

她站在门槛外，先把鞋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泥蹭掉，门槛上留下一小块湿。

她进门的时候，侧着身。布包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包里的药包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先把纸灯放在地上，蹲下去。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她的脸在光里，下巴是尖的。

她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她的手上有一道新的口子，口子上贴着纸。她从包里拿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包药，两个饼，一小罐灯油。

包里的东西摆得很齐。药包在上，饼在下，灯油罐在角上。

饼是用油纸包的，油纸上渗着油，透出一点麦子的黄。

油纸的角上印着铺子的号，号是“方”。

她把饼放在草席上，把药包放在饼旁边。她把饼摆正，饼与饼之间留了一指宽。

她从包里摸出一双筷子，筷子是竹的，一头有刀削的痕。筷子摆在他的手边，摆得很正。

饼还带着一点热。油纸揭开，热气冒出来，在灯下看得见。

“吃。”

顾行舟看着饼，没有动。她把灯油罐的塞子拔了，闻了闻。

“这油是上个月的。”她说，“点起来有烟。”

她把药包打开。药味散出来，甘草，陈皮，还有一味苦的。

药包是用麻纸包的，麻纸上有药汁的印。印是黄的，一圈一圈。药包上有一股晒过的味，味是淡的，淡里有甘草的甜。

她摊开一张麻纸，手指很稳。药末倒在麻纸上，她用指头拢了拢。

“我爹让我带来的。”她说，“你这腿，要换药。”

她蹲到他脚边，伸手解他腿上的布条。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腿，他缩了一下。

布条解开来，里面的药布是黑的。药布上有一层干了的药膏，硬了。布条上有一股汗味，汗味里混着药味，药味是苦的。

她把药布揭下来。揭到一半，布粘住了，她停了一下。

“别动。”

顾行舟没有动。

她把药布揭下来，露出底下的伤。伤在膝下，结着痂，痂边发红。药布底下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发亮，伤口的边上是紫的。

她用指头按了按痂边。她的指头在痂边停了一下，痂边有一层薄皮，薄皮底下是红的。

“疼不疼？”

“不疼。”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从药包里取出一块新药布，贴在伤上。药布是温的，贴上去，腿上有一点热。

药布是软的，贴上去，伤口的边有一点痒。她用布条缠。缠一圈，紧一紧；再缠一圈，又紧一紧。

布条是新的，白的。缠到第三圈，她把布条拉紧，他的腿动了一下。

她把布条拉了拉，看松紧。布条在她手里，绷成一条直线。

缠完了，她把布条的头打了个结，结打在腿弯后头。她打结的时候，牙齿咬着布条的一头。咬完了，把布条掖进结里。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药汁的印，印是黄的。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印没有擦掉。她收拾药布，把旧的叠起来，放进布包。

她把旧药布卷起来，卷得很紧。卷完了，塞进包底。她做完这些，才抬起头。

她的额上有汗，汗在灯下亮。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袖子上的灯油印还在。

“你这几天，住在哪儿？”

“庙里。”

“冷不冷？”

“不冷。”

她把油纸往膝上折了一折。油纸软，折过去，响了一声，闷，像折一片湿的桑叶。

“吃的是什么？”

“饼。”

“什么饼？”

“凉的。”

饼是麦面的，面上撒着芝麻。芝麻烤得发黄，有几粒掉了。

他拿起饼，咬了一口。饼皮硬，里头是软的。她把手放在膝上，等他吃完，庙里只有他嚼饼的声音。

她没有再问。她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灯下看，笔画很硬。

“你娘的牌位，还在这儿。”

“在。”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扶了一下供桌，供桌的边有一根刺，扎了她的手。她把刺拔出来，指头上冒了一点血，把血在衣襟上擦了。

血在衣襟上洇开，成了一个红点，红点比米粒大一点。

她走到供桌前，看见桌上的借据。

借据摊开着，纸角压着一块小石头。

“这是什么？”

“借据。”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

顾行舟把借据往灯下挪了挪。

纸是竹纸，颜色发黄。纸面上有三道折痕，折痕里进了灰。

“这不是你的字。”她说。

“你看得出？”

“我爹教过我认字。”她说，“一个人的字，骗不了人。”

“是我的名字。”

“名字是你的，字不是。”

顾行舟没有答。

他把借据翻过来，又翻回去。

灯放在供桌上，光照着借据，借据的纸在灯下更黄了。他把借据的角抚平，角上的朱印褪了色，印边有一道裂。他从布包里取出笔和砚，笔是秃笔，笔尖只剩一半。

砚台里有昨夜的残墨，干在砚底。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层墨皮。

他往砚里吐了一点唾沫，磨墨。墨是松烟，磨了几下，水黑了。

唾沫少，墨磨得稠。磨了几下，墨汁黑得发亮。

磨墨的时候，砚台在桌上响，响得轻。墨在砚里转，转出一圈水纹。

他刮下来的墨皮放在纸角，墨皮干了，一碰就碎。他抽出一张纸，是白天在纸铺买的。

纸是白天买的，三文一张。纸的边有一道裁痕，裁痕是斜的。纸是新的，纸面白，边上有一点毛。

他把纸铺在供桌上，用那块小石头压住一角。

石头压住纸角。纸不平，中间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指按平。

纸按平了，中间还是鼓。鼓起来的地方，笔落下去会滑。

他写“顾行舟”。写一遍，再写一遍，再写一遍。

纸上的墨迹一行压着一行，写到第三遍，纸边已经湿了。

第一遍写得快。第二遍写得慢。第三遍，他一笔一笔写，写完一笔，停一停。

三遍写在纸上，一行一行。墨是湿的，灯下泛一点光。

三遍的字，一遍比一遍小。最小的一遍，跟借据上的差不多。

第一遍的墨浓，笔画粗。第三遍的墨淡了一点，笔画细。

他写“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停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

他写完，把笔放下。

笔搁在砚上，笔尖悬着。笔尖上有一滴墨，迟迟不落。

灯芯爆了一下。

灯芯爆过之后，火苗短了一点，灯盏里的油少了一层。

她把纸灯往前举。灯盏里的油沿着缺口淌了一点。油淌到桌上，积成一小片。

苏桂宜把纸灯举起来，举到供桌上方。纸灯的光是黄的，油灯的光是白的。两道光落在纸上，纸面亮了一层。

灯光落在两张纸上，一张旧，一张新。

灯在纸上方，纸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影子里，字是黑的。

他先看形。

形是字的架子，架子正不正，一眼就看得出。

借据上的“顾”，左边的“厂”写得窄，右边的“页”挤着。

他写的“顾”，“厂”宽了一点，“页”也宽了一点。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用手指量“顾”字的宽窄。

“顾”字的边上有一道旧痕，痕是折出来的。他用指头把折痕压平。

旧纸上的“顾”，两指宽。新纸上的“顾”，也是两指宽。

他看“行”。旧纸上的双人旁，起笔轻，收笔也轻。

新纸上的双人旁，起笔重了一点。

他看“行”的最后一竖。旧纸上的竖，收得早；新纸上的竖，收得晚。

他把手指按在起笔的地方，按了一会儿。起笔的地方有一点凹。新纸上的凹，比旧纸的浅。

他看“舟”。旧纸上的“舟”，第一笔短，第二笔长。

新纸上的“舟”，第一笔也短，第二笔也长。

“舟”字里的两点，旧纸上的两点靠近；新纸上的两点也靠近。

他用指甲在“舟”上划了一道印。指甲过去，旧纸上的墨没有动，新纸上的墨掉了一点。

新纸的墨掉下来，碎成细末，粘在他的指甲缝里。

他看锋。

旧纸上的锋藏，笔画的边是圆的。新纸上的锋露，边是尖的。他凑近灯，纸离灯只有两指，纸边被灯烤得卷了一点。

他把新纸拿起来，凑近灯。墨还湿，锋就露。他把纸放回去，等墨干。

庙里有风。风从破门进来，吹在纸上。纸角动了动，被石头压住。

等了半刻，墨干了。

他再看锋，新纸上的锋，也藏了。

墨干了以后，纸面平了。纸面上有一层光，光是暗的。他用指腹在纸上蹭了蹭，旧纸蹭出一点毛，新纸也蹭出一点毛。

边是圆的，跟旧纸一样。

两张纸的边，都是圆的。

墨渗出去，是因为走得慢。渗出去的那一点，颜色淡。

旧纸的边淡得发灰，新纸的边淡得发黄。

他看收笔。

收笔是写字人的习惯，习惯改不了，改了就不像。

“顾”的最后一笔，往下按，按出一个圆点。

旧纸上的圆点，跟他写的一样大。

“行”的最后一笔，往上提，提得急。

旧纸上的提，也急。

提起来的笔锋，在纸上收成一个尖。尖是断的，断得利落。

“舟”的末笔，往下顿，顿住，往回勾半笔。

旧纸上的“舟”，末笔也是往下顿，顿住，往回勾半笔。

他用指腹在末笔的顿处按了按，按下去，纸上有一个浅坑。

坑在两张纸上都有，深浅一样。

他把脸凑近纸，纸几乎碰到他的鼻子。

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墨光，旧纸的墨光暗，新纸的墨光还亮。

他伸出手，把两张纸并齐。

纸的边对不上，旧纸的边裁得斜，新纸的边裁得直。

他把纸挪了挪，让字对齐。

字对齐了，纸边就错开。错开的地方，旧纸比新纸宽出一指。多出来的一指，纸上没有字。

他先想，这不是他的字。

再想，形是他的形，锋是他的锋。再想，收笔那一顿，也是他的。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灯往纸上挪，灯近了，纸上的纹路看得清。

旧纸的纹路粗，新纸的纹路细。纹路不一样，字却一样。他把借据翻过来。

借据的背面有一个手印，红的。手印的掌心空，指头分开。手印是印上去的，红里带着纸的纹。

他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

手掌盖住手印，指头一根一根对上去。

大拇指对大拇指，中指对中指。

掌根对掌根。

他的小指短，手印的小指也短。小指的边上，有一道旧的疤。手印的边，从他的手底下露出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放下去，还是对得上。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起来，收起来的时候，指头压住手印的边。

手印的边压出一点红，红沾在指腹上。

苏桂宜举着灯，她的手指在灯柄上，指节发白。

灯油晃了一下，泼出来一点，落在她的袖口上。袖口洇开一块深色。油顺着布纹走，走到袖边，停住。

灯油的味道散出来，有一点陈，陈味压过了药味。

她把灯换了一只手。换手的时候，灯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她没有擦。

油印在袖口上，慢慢渗开。布纹里的油，亮了一点。

她看着那张借据，灯在她手里，抖。

“是我写的。”他说。

他没有抬头，下巴几乎碰到供桌。

“你没写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有一口气，上不来。他把额头抵在供桌上，供桌的木头凉，凉从额头一直凉到下巴。

庙里静下来。风从破门进来，灯苗弯下去，又直起来。

他把手从借据上拿开。

手印上留着他的指纹，一圈一圈。指纹压进红里，看不清楚。

手印还在纸上，红的一团，掌心是空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红是印泥的红。

红在指腹上。他把指头按在纸上，按出一点淡的印。

他用袖子擦手，红擦不掉，擦成一片。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一张旧，一张新。一张有手印，一张没有。

庙外的风小了，灯苗直起来，光稳了。

他把新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折的时候，纸边对着纸边。

折好的纸放进怀里，贴着借据。两张纸在怀里，一硬一软。

两张纸，一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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