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底稿

两张纸揣在怀里，走一步，纸角硌一下胸口。

九月十四，天亮了以后他才进城。城门下的人比往日多，守门的兵换了班，枪杆靠在墙根。城门口有一个卖粥的摊子，摊子上冒着热气，热气里有米味。

他摸出两文钱，买了一碗粥。粥是稀的，碗底有几粒米。

他站在摊子边上，把粥喝了。粥烫，他喝得慢。守门的兵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的斗笠，没有问。

街两边的铺子开了半扇门。绸缎铺的门里挂着布，布是红的，红的褪了色。

米铺门口堆着口袋，口袋上落着糠。风一吹，糠飞起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拍了拍肩，糠没有拍净，粘在布的纹里。他把斗笠压低，斗笠的边磨破了，破口里露出竹篾。斗笠的里头有一道汗痕，汗痕是白的，白得像霜。

他的鞋上沾着泥。泥干了一半，走一步，掉一点。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有一片菜叶，菜叶是黄的。

一只鸡走到石阶上，啄了啄菜叶，走了。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苏家药铺”，字是黑的，漆掉了两块。

街上湿。昨夜的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石板上，一点一点。

药铺在街的东头。铺门半开，门板卸了一块，靠在墙边。

门里有一股药味。药味是从药柜里出来的，甘草，陈皮，当归。药柜有一百个抽屉，抽屉上贴着纸签，纸签上的字是药名。

有的字被手摸得发黑，看不清了。

药柜的角上挂着一杆戥子，戥子的杆是骨的，骨头发黄。戥子的盘是铜的，盘底有一层药末。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槛上有一道凹，凹是多年踩出来的，凹里光滑。

门里有一张柜台，柜台后头是一个药柜。柜台下头有一只猫。猫是黄的，趴在柜台腿边，尾巴卷着。

猫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门里的光暗，柜台后头有一个人影，低着头。

是苏桂宜。

她穿一件青布衫，袖子卷到肘上。她的手腕细，腕上有一道线。她在理账，柜台上摊着几本旧账，账本压着一块镇纸。

镇纸是铁的，缺了一个角。角上的锈蹭在账本边上，红褐色。

柜台上摊着五本账。一本是药账，一本是银账，三本是旧账。旧账的封皮颜色不一样，有的一层布，有的两层。

她一本一本翻。翻到一本，抽出来，放在一边。

抽出来的那本，封皮上有一个指印。指印是旧的，印在布上，洗不掉。

她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个折角，折角压得很实。她看了看折角，把书合上。她翻过一页，纸响了一声，响得干。

他进了门，门板在他背后靠住，没有关严。

她没有抬头。

他站在柜台前，柜台面被手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裂。

“我来了。”他说。

“嗯。”

她翻下一页。

“我爹在里屋。”她说，“睡着。”

“伤怎么样？”

“没化脓。”

里屋的门帘是蓝布的。门帘底下露出一双鞋，鞋是布鞋，鞋尖朝着床里。她爹没有说话，里屋只有呼吸声，呼吸声慢。

床是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盖着被。

被是蓝布的，被角掖在床沿下。

床头的小桌上有一只碗，碗里的药剩了一半，碗边搁着一只铜调羹。她爹的脸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头一直到墙根。裂缝里塞着纸，纸是黄的，纸角露在外头。

她爹的手放在被外头，手背上的筋凸着。

手指上有一道墨痕，墨痕是旧的，洗不掉。她站在门帘外，没有进去。门帘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柜台上有一本流水账，账上记着药名和钱数。她拿过账，把今日的药钱记上。

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角上。柜台上有一只算盘，算盘的珠子缺了一颗，缺在横档的中间。

算盘的框是木头的，框上有一层手油，亮。

门里有一阵风，风把药柜上的纸签吹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又往下翻。他把怀里的两张纸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一张借据，一张新纸，新纸上有他写的三遍名字。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收起来。”她说。

“你看看。”

“看过了。”

她把两张纸往他那边推，推的时候，纸边在柜台上磨出一声轻响。他把纸收回怀里。

“府衙来过人？”他问。

“前儿。”

她翻过一页。

“来了一个人。穿青布，袖口少一颗扣子，线头还在。”

“他说什么？”

“他说，再往下查，我就病死在这间屋子里。”

她说完，翻下一页。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像按别人的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没有停。她把下一页的角抚平，抚得很平。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收拢，柜台上有一层灰，灰被他的指头抹开。

里屋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又起来。她没有往里屋看，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账页上有几处墨点，墨点是记错的时候涂的，涂得很重。他的手放在柜台上，柜台凉，凉从掌心一直凉到手腕。他的指头弯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留下四个白印。

“他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说，“走的时候，替我把门带上了。”

门外有人挑担过去，扁担响了一声，响声从街东头一直响到街西头。她翻账翻得慢，一本翻完，换一本。

旧账的纸发黄，边上卷了。卷边里夹着药渣，药渣干了，一碰就碎。

“这些账，我爹记了二十年。”她说。

“记得清。”

“记得清，也没用。”

她翻到一本，停住。

这本账比别的厚。封皮是硬纸，裱了一层布，布是青的，磨得发白。封皮的边上有线，线是麻线，穿了四针。

封皮的角上有铜皮，铜皮包着角，磨得发亮。封皮的布面起了一层细毛。手指划过去，糙，像划过一张晒了三年的粗麻袋。

封皮的面上有一道折痕，折痕是横的，压得很实。

“这本不一样。”他说。

“这本是我爹的私账。”

她把账本翻过来，看封皮的背面。背面的布鼓起来一块。鼓的地方在封皮中间，按下去，布往下陷。

布底下有一层纸，纸和布之间，隔着一点空。她的手指在鼓的地方按了一圈，按到角上，角上硬。她按了按，又按了按。

“里头有东西。”她说。

她从柜台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剪刀的刃上有一点锈，剪口不快。剪刀的柄上缠着布，布是蓝的，蓝布上有药汁。

她把剪刀在柜台上磕了一下，磕掉刃上的一点锈。她用剪刀尖挑开封皮边上的线，线挑断了一根，又挑断一根。剪刀尖上沾了一点布屑，布屑是青的。

她把布屑吹掉，布屑落在柜台上，落在账页上。

线头是新的，线头还没有磨毛，断口白。线是白的，白得发亮。旧线是灰的，灰线在布边上。

“线是新换的。”他说。

“我爹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

她把线挑开，揭开一层布。布底下是硬纸。硬纸的中间，有一道缝。

硬纸有三层。外层是布，中层是纸，里层是硬纸。硬纸的边上有一道水痕，水痕是圆的，像碗底。

缝是用刀划的，划得很直。划开的地方，纸边发毛。

刀口不深，划的人只划开了布，没有划到里头的纸。她的两指在缝上比了比，缝比手指窄。她用两指伸进缝里，夹出一张纸。

纸是折着的，折成四折。纸比账页厚，厚得像两张。她把纸放在柜台上，展开。

纸展开的时候，折痕里的灰落下来。灰落在柜台上，一点一点。她用袖子在柜台上擦了一下，灰擦掉了，袖子上留下灰印。

纸上有红线，一道一道，横着，竖着。红线是朱砂画的，颜色暗。红线的边上有一点毛，毛是笔画上去的时候带出来的。

纸的角上有一点水渍，水渍在红线外头，没有伤到字。红线里头是字。字是楷书，一笔一笔，写得正。

字写得密。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跟着籍贯，跟着出身。

第一行是第一名，名字后头写着籍贯，写着出身。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十行，她的手指慢下来。

第十一行是一个姓李的。第十二行是顾行舟。第十三行是一个姓周的。

名字的墨色一样黑，字与字之间的空，一样宽。

她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走，走到第十二行，停住。她的手指在第十二行上按了按，按下去，纸没有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把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推的时候，纸边擦着柜台。

第十二名，顾行舟，云溪府学附生。他看着那三个字。

字是楷书。横平，竖直，收笔藏锋。字与字之间，隔得一样宽。

榜的纸比账页白，纸面光滑，手指在上头走得快。

他的指头停在“行”字上。

“行”字的双人旁，起笔轻。收笔的时候，笔往上挑了一点。

挑起来的那一点，跟借据上的一样。

他把指头挪到“舟”字上。

“舟”字的末笔，往下顿。顿住，往回勾。

勾得很短，短得像被刀切了一下。他把指头拿开，纸上没有指印。

榜上的墨，是新墨。墨色黑，黑里有一点青。

借据上的墨，是旧墨。墨色灰，灰里有一点黄。

两张纸的墨不一样，字却一样。他把榜举起来，对着光。纸上的红线透过来，红得淡。

柜台上有一滴水，水滴落在榜的红线上，红线化开一点。他用指头把水抹掉，红线没有掉。他把榜上的名字，跟记忆里的名字对了一遍。

记忆里的名字，是他自己的。榜上的名字，也是他自己的。

两个名字，一个在纸上，一个在他心里。纸上的名字没有变，变的是榜。

榜是贴出去的，贴出去的那张，没有他的名字。他把指头在榜上点了点，点的是第十二名。指头下的纸，凹下去一点，凹得很浅。

“是我。”他说。

“是你的名字。”

“榜上有我。”

“榜上有你。”

他伸出手，指头放在“顾”字上。指头没有动。

纸面有一点粗，朱砂线的地方更粗，粗得磨指腹。纸角上有一方小印。印是朱红的，印边压着纸纹，印文被墨盖住一半。

榜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字小，写得挤。小字写的是誊榜的日子，日子是九月初七。日子底下盖着一方小印，印是方的，朱红。

印文只看得清一个“学”字。“学”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

印泥有一点厚，厚的地方凸起来，摸上去硬。

纸的背面有一道压痕，压痕是笔杆压出来的，横着。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有几道压痕。他把纸翻回去，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去。

“印是谁的？”

“府学的。”她说，“我爹誊榜，印是学堂的印。”

“你爹誊的？”

“他誊了三十年。”

里屋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得很轻，咳到一半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门帘是蓝布的，帘角垂到地上。她转回来，手指放在榜上。

“这张榜，是贴出去以前的那一张。”她说。

“贴出去的那一张，第十二名是谁？”

“邵敬亭。”

“你见过？”

“见过。”她说，“官榜贴出来那天，我去看。第十二名，邵敬亭。”

官榜贴出来那天，榜墙下站满了人。

有人念第十二名，念了三遍。

念到第三遍，有人笑。

她站在人外头，听见了。她没有挤进去，站在外头，看榜上的字。榜上的第十二名，是邵敬亭。

她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记到今天。他把手从榜上拿开。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指头上没有墨。

纸上也没有指印。

他先想，榜上有他的名字。再想，这榜不是他写的。再想，誊榜的人，是她爹。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从怀里摸出借据，展开，放在榜旁边。借据上的名字是行书，榜上的名字是楷书。两个字并排，一个写得快，一个写得慢。

“不是一个人写的。”她说。

“不是。”

“可榜上的名字，是你。”

榜纸压在柜台上，两头翘着。他用手一抹，纸面绷直，响了一声，脆，像抖一块薄铁片。

“是我。”

“借据上的名字，也是你。”

“也是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他的脸。

“两个人写你的名字。”她说，“一个在榜上，一个在借据上。”

“一个是真的。”

“一个也是真的。”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榜在上，借据在下。纸边对不齐，榜的纸宽，借据的纸窄。他把两张纸举到窗前，窗纸上有一个洞，洞里有光。

光照在纸上，纸上的字透过来，反面也是字。

借据的纸薄，光透过去，字是灰的。

榜的纸厚，光透不过去，字是黑的。他把纸放回柜台，柜台上的镇纸压住纸角。镇纸压下去，纸角平了。

他把镇纸挪开，纸角又翘起来。

“这张榜，你带走。”她说。

“你呢？”

“我爹还在这儿。”

“一起走。”

“走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按在榜上。她把榜重新折起来，折成四折。折的时候，她把纸里的气挤出去，折痕压得很实。

折到最后一折，她停了停。停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话。

她把折好的榜塞进他怀里，塞得很重，他的背往后退了半步。

“走。”

“你听我说。”

“不听。”

她把他的衣襟拉平，把榜压在衣襟底下，她的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凉从胸口透到后背。

她的手上有一点药味。

药味是苦的。

他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口子是新的。口子上贴着纸，纸是白的。她把手拿开。

拿开的时候，指头在他衣襟上留下一点药汁。药汁是黄的，在青布上看得清。

“从后门走。”她说，“后门通巷子，巷子通街。”

“你怎么办？”

“我爹的伤，三天换一次药。”她说，“今天才换过。”

他站在柜台前，没有动。她的手从他胸口拿开，拿开的时候，指头在他衣襟上停了一下。

“走。”她又说了一遍。

他往后门去。后门的门闩是木头的，闩上有一道手印，手印是旧的。他拉开门闩，门轴响了一声，响声很长。

他出了后门，巷子里有风。风从墙缝里过来，带着潮气。巷子里有一只鸡，鸡在墙根刨土。

巷子的墙上有字。字是用炭写的，写的是“收药”。

他走过一个院门，院门里有人洗衣裳，水声哗哗。他走到巷口。巷口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人在打水。

打水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走了三步，停住。

他回头看。后门开着，门里是药铺的后院。院子里晒着药，药匾上摊着切片。

晒药的气味是苦的。苦味里混着一点甜，甜味是甘草。

他站了一会儿。他绕到街前，站在街角。

街角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卖针线的老婆子。

槐树的叶子密。

叶子底下有阴，阴里凉。

卖针线的老婆子看了他一眼，把针线筐往身边挪了挪。他没有买东西，站在树后，看着药铺的门。药铺门口的地上有一片湿，湿是刚才泼的水。

一只狗走到药铺门口，闻了闻，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街上的人多起来。

一个挑柴的过去，柴捆上掉下一根柴。

柴落在他的脚边。

他把柴捡起来，放在墙根。他在槐树后头站住，树皮粗，粗得磨手。

日头偏西，街上的影子长了，长到墙根。

药铺的门一直半开，门里没有人出来。

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挑水的，卖菜的，赶车的。没有人往药铺里看。

日头到了墙头上，墙头上的光黄了。

街上的铺子开始收门板。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响声一块一块。

卖针线的老婆子收了摊，她把针线筐挎在肩上，走了。

街上的人少了。

药铺对面有一家茶铺，茶铺的门也合上了。

卖粥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剩下一摊水，水里有几粒米。他饿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

饼是凉的，饼皮硬，他嚼得慢。他嚼着饼，眼睛没有离开药铺的门。

药铺的灯亮了。灯在门里，光从门缝里出来，落在门槛上。他把饼收起来，饼屑落在衣襟上。

街西头来了一顶轿子。轿子是青布的。轿顶有一个铜顶，铜顶暗，没有光。

轿帘是青布的。

帘子上没有绣花，只在帘角缝了一道边。

轿顶的铜顶是圆的。铜顶上有一个小孔，孔里穿着一根绳。

两个轿夫抬着，轿杠是竹的。杠上缠着布，布是灰的。轿夫的肩上垫着布。

布是蓝的，磨得发白。

轿夫的脚上穿着草鞋。草鞋的底磨薄了，露出脚趾。

轿子后头跟着一个人。那人穿青布长衫，脚上是布鞋，鞋面干净。轿子走到药铺门口，停下。

隔壁米铺的伙计探出头来看。

看了一眼，把头缩回去。

穿长衫的人的影子落在门槛上。

影子很直。

他的鞋底在门槛外蹭了一下，蹭掉一点泥。

轿夫在门口歇了歇。一个轿夫把肩上的布挪了挪，另一个摸出一块饼。

穿长衫的人看了他一眼。轿夫把饼收起来。那人的袖口是青布的，袖口上没有补丁。

他的手里没有东西，他的手垂着。他说话的时候，头低着。声音不高，街上的人听得见。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门框的木头凉。她的指头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指头白了。

轿夫把轿杠放下。轿杠落地，响了一声，声音沉。

穿长衫的人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他没有进屋。

他拱了拱手。

“苏姑娘。”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

苏桂宜走到门口，她的手上还沾着账页的灰。

“老太太不好。”那人说，“请姑娘去瞧瞧。”

“哪位老太太？”

“魏宅的老太太。”

“我爹病着。”

“老太太说了，只请姑娘去一趟。”那人说，“轿子备好了，瞧完就送回来。”

他先想，老太太不好，是一句由头。再想，轿子停在门口，是给街上看的。再想，她进了那道门，就不容易出来。

再往下，他没有想。

她站在门槛里，没有动。那人也不进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并着。

“老太太的病，急。”他说，“姑娘辛苦。”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门帘后头有人站着，站得很直。

“等我收拾。”她说。

她转身进屋。

她先进里屋。

里屋的门帘掀起来，又放下。里屋里有说话声。

声音低，听不清。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件东西。是一块蓝布，布包着几包药。

她收拾药箱。药箱是木的，铜扣，角上磨白了。

她把药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有脉枕，有药包，有一杆小秤。药箱的底上有一层纸，纸是旧的，纸上印着药铺的号。

她数了数药包，数完了，又数一遍。

针包旁边还有一卷布，布是包伤用的。

她把布卷塞在药包旁边，塞得紧。她又放进去一小瓶酒，酒是药酒，瓶口塞着木塞。她摇了摇瓶子，瓶里的酒晃了一下。

药箱里还有一本小册子，册子上记着药方。她把册子放在药包上头，册子的角卷了。

药箱合上以前，她又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扣上铜扣。

脉枕是蓝布的，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药汁印。

她把药包一包一包放进去，放了四包，包与包之间垫着纸。她又放进去一小包针。针包是皮子的，皮子软，包口用线扎着。

她合上药箱，扣上铜扣，铜扣响了一下。

然后她去灶间。

灶间的火还着着。灶上坐着一只砂锅，锅盖半开，药汁在滚。她拿一块布垫着手，把砂锅端下来。

热气从锅口冒出来，冒到她的脸上。她的脸在热气里，眉毛上沾了一点水。她把药汁倒进一只碗里，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

药汁是黑的，黑里透一点红。碗底沉着药渣，药渣一团一团。她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和桌面之间有一声响。

响声轻。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升到她的下巴。她的下巴上沾了一点水。

桌上有一张纸，纸是包药的麻纸，背面是白的。她拿过一支笔。笔是柜台上的账笔，笔尖分了叉。

她在纸上写字。她的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像在账上记数。

纸上写的是：午时一碗，酉时一碗。药在桌上，别下床。

她写完，把笔搁在纸上，笔尖上的墨在纸上点了一下。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墨没有干，吹了一下，墨色暗了。她把纸放回去，压在碗底下。她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灶上的火。

火已经压下去了，灶口只剩一点红。

锅铲旁边挂着一把勺，勺是铁的，勺柄弯了。

灶台上有一块抹布，抹布是灰的，湿的。她用抹布擦手。手擦干了，抹布上留下一点药汁。

碗里的药，面上浮着一点油，油是黄的。她用指头把油撇了撇，油散开，又聚拢。

纸角从碗底露出来，露出的角上沾了一点药汁。她直起身，看了一圈灶间。灶间的墙上挂着一把锅铲，锅铲的柄上缠着布，布黑了。

她把灶里的火压了压。火压下去，烟从灶口冒出来，冒了一股。她回到前堂。

穿长衫的人还在门外，他没有催，也没有进屋。

“药箱给我。”他说。

“我自己提。”

“姑娘提得动？”

“提得动。”

她把药箱提起来，药箱沉，她的肩往下一沉。她走到门口。

门槛有一道高，她抬脚，脚在门槛上碰了一下。

她站到门外。街上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她的头发有点乱。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后有一小块白，是药粉。

她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抬头，往街角看了一眼。

街角在槐树底下。她的眼睛在槐树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她抬起右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手从额头抹到下巴，抹了一下。

手放下来，她的脸上没有痕迹。

她没有出声。她的眼睛垂下来。她转过身，朝轿子走。

走了两步，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门。

门里的柜台上，还摊着那几本账。

她收回眼睛，走到轿子边。她上轿以前，脚在轿杆上碰了一下。她进了轿子，轿帘落下来。

轿帘是青的，帘子挡住她的脸。他看见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不动了。

他站在槐树后头，脚往前迈了半步。半步之后，他站住了。

轿夫抬起轿杠。轿杠响了一声，声音比放下的时候长。

轿子往街西去。轮子没有，轿夫的脚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

轿子走在石板路上。石板缝里有水，轿夫的草鞋踩过去，水溅起来。水溅在墙上，留下一串点，点很快干了。

街西头有一家棺材铺。铺门口摆着几口棺材，棺材上盖着布。

轿子走过棺材铺。铺里有人在刨木头，刨花落在地上。

墙是青砖的，墙头上有瓦，瓦是黑的。

墙根有一道水沟，沟里没有水，沟底有落叶。他站在街角，看得见街西头的墙，墙里是魏宅。街西头的墙，看不见门。

他数了数街上的灯，灯有三盏。

灯一盏在东，一盏在西，一盏在药铺门口。药铺门口的那一盏，最亮。

他从树后出来半步，又退回去。背重新贴上树皮，树皮硌了一下。

轿杠落地的声音，街角也听得见，声音沉。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握紧，又松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弯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他的脚在地上蹭了蹭，脚底有一块小石头。

他的手从槐树上拿开，掌心有一道树皮的印。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树皮的印没有擦掉。

穿长衫的人走在轿子旁边，他的手扶着轿杆，扶得很稳。

轿子走过槐树。

他站在树后，没有动，树皮硌着他的背。

街角的风停了。

街角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人坐过的印。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石头是凉的。

他没有坐。他站着。他的鞋尖在石头上碰了一下，碰完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子很长。

他的背后有一个人走过去，那人没有看他。

轿子走到街西头，街西头有一道墙，墙里是魏宅。

魏宅的侧门是黑漆的，门上有门环，门环是铜的。

侧门的门环上有一道绳印，绳印是旧的。

门环底下有一块铁皮，铁皮上锈了。

轿子停在侧门前，轿夫把轿杠放下。

灯光落在轿顶上。

轿夫的肩上落了一点灯光。

灯光是黄的。

侧门开了，门里有人出来，接过药箱。

她从轿子里出来，她的头低着，手扶着轿杆。

她进了侧门。

门扇往回走，门轴响了一声，响声短。

侧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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