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钱二

铜环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很轻。

他站在街角，背贴着墙。墙是凉的，凉透了一层布。

街上还有人。收摊的，挑水的，抱孩子的。没有一个人往那扇门看。

门里亮起一盏灯。光从门缝里出来，细长的一条，落在门槛外的石板上，他看那条光。光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门里有过一声响，是碗碰着桌沿。响完，门里安静了，连脚步也没有。

他把脚跟往里收了收。墙角有一摊水，水映着门缝里的光，光是黄的。

天黑了。街上没有人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关门。门板合上去，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灯一盏一盏灭。最后灭的是巷口那家汤饼棚，棚下的灯芯被人吹了一口。他才走。

他从墙根走开，不走正街，走的是墙与墙之间的小夹道。

夹道里没有灯，脚下有碎砖。他走一步，踢到一块，砖滚出去，响了两声。他站住，听，墙那头有人在洗菜，水声很匀。

水声停了，他才走。夹道通到后街。后街有一家卖汤饼的，还支着棚。

棚下挂一盏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吃，一个在看。

他低着头过去。吃汤饼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走出十几步，他背上出了一层汗，风一吹，汗凉了。

后街的墙根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积着雨水。雨水面上浮着一层油，灯照上去，亮了一下。

他绕开那几口缸，走进柳家巷。

巷口的粥摊已经收了。案板倒扣在车上，锅也倒扣着，他站了一下。早上没有喝粥，胃里空，空得发酸。

柳氏的窗上还有一点光。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黄的。他没有从她门前过，从灶间后头绕过去。

耳房的门没有锁。他推门，门轴响了一声。他把门闩上，又推了推。

屋里有一股潮气，从墙根升上来。他把窗纸掀开一角，又按回去。

他不让外头看见屋里有人，这条巷子里的人，夜里睡得早。他把腰带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腰带是布的，一头磨破了。

他坐在黑里，手放在膝上，膝上是凉的，手心是热的。耳房里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在床沿上，把左腿伸直，又弯回来。

膝盖里头响了一声。他用手掌按住膝盖，按到疼过去。疼过去的地方，皮是热的。

他把手拿开，膝盖里还有一点响，像有一粒沙在骨头缝里。

他把怀里的纸摸出来。纸是白的，在黑里也看得见一点。

月亮从窗纸外头照进来，照在桌角上。他把纸摊在桌角，借那一点月光看。

第十二行，三个字。顾行舟，这三个字他看过几百遍。榜上没有这三个字，这张纸上有。

纸角有一方小印，印泥干了，发褐。印上的字他不认得，笔画太密。

纸是从旧账封皮里抽出来的，边上有一道浆糊的痕。

浆糊干了，痕是硬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皮。

纸上有几处水痕，是旧账封皮受潮留下的。水痕的边是黄的，中间是白的。

他用指甲在水痕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又暗下去。他把纸折回原样。折四折，对齐，抿了一遍。

他想起钱二，钱二是这条街上唯一看过这张纸的人。

钱二白天坐在条凳上，眼镜滑到鼻尖。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把纸推过去，钱二先擦手，才接。接过去的时候，纸角在钱二手里抖了一下。

他把这个抖记在心里，老人的手，拿纸都拿不稳。他把纸塞回怀里，贴身。纸贴着胸口，胸口是热的。

他不敢点灯，这条巷子里的人，夜里睡得早。

窗上只要有光，第二天就有人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是凉的。

药布还缠在腿上，布边起毛，药已经干了，贴在皮上。

他想把药布揭开，揭到一半，皮上扯了一下。他把手放下。药铺的门关着，他想到这里，把手收回来。

他数钱。钱倒在床板上，一文一文排开。二十几文，他数了两遍，数不出多的来。

数完，他把钱装回布袋，袋口系紧。

布袋塞进怀里，跟那张纸挨着。两样都是硬的。窗外有脚步，脚步很轻，走到墙外，停了。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纸上，没有动。脚步又走了。

窗纸外头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他把鞋穿上。鞋底纳得厚，走在地上不响。

他出门的时候，柳氏的灶间还没有生火。

巷子里的风从北头来，带着河上的凉。他把领口拢了拢。

青石板上有露水，脚踩上去，滑。他扶着墙走，墙上有苔，苔是湿的。

走过柳家的灶间，他听见里头有柴响。柳氏起来了，在烧水。他没有停，灶间的烟从窗缝里出来，灰白的一缕。

巷子里有露水，青石板上滑，他走得慢。走到街上，更夫敲了二更。他站在一根廊柱后头，等更夫过去。

街上有几家酒肆还开着，灯从门里出来，照在街心。

有人从酒肆里出来，走两步，扶住墙。他等那个人走了，才走。

街角的更铺门口挂着一面锣，锣上落了灰。更夫的灯笼照过来，光在地上走。光走了，他才走。

城南的巷子比柳家巷宽些。两边是客栈的后墙，墙上贴着旧告示，纸都黄了。

悦来前堂有人说话，声音从后墙透过来。说的是一间房的钱，说了两遍。

有一匹马从巷子口过去，马蹄铁踏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悦来客栈的后门是黑漆的，门上有铜环，比魏宅那扇小。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一股泔水味。

后门的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褪了色。纸上的字是“客到即开”，开字少了一点。

门框下头有一块石头，石头被客人踩得发亮。他站在石头旁边，没有踩上去。

门楣上挂着一盏纸灯，白昼里也点着，灯芯很小。

灯下摆着一张条凳，条凳上坐着一个人，膝上摊着一本账簿。

巷子那头的墙上有新贴的告示，浆糊还没有干。告示下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在读，一个在听。

读的人念到一半，停了。听的人问了一句什么。读的人摇头。

告示边角有一块浆糊，浆糊上粘着一根草。草是从墙头掉下来的。

顾行舟站在巷子这头，没有再往前走。他看那两个人的背，看他们往哪边走。

两个人往东走了。走到巷口，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告示，一个没有回头。钱二。

他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袖口套着两只套袖。套袖上沾着墨，墨迹一层一层，洗不掉。

他戴一副铜边眼镜，眼镜滑到鼻尖上。

钱二的褂子后襟短了一截，坐下的时候，后襟压在腿下。

他手边有一只算盘，算盘珠子是木的，边角磨圆了。他见人先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相公。”

顾行舟站在条凳前头，没有坐。钱二把账簿合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凳子。

“坐。”

“不坐。”

钱二笑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

顾行舟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纸还带着体温。钱二没有马上接，他先在套袖上擦了两下手。

擦完，才接过去。钱二的手指上有墨，指缝里也有。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

后门的纸灯照在纸上，纸是黄的。灯芯爆了一下，光晃了一晃，他把纸展开，凑到眼前。眼镜又滑下来，他拿指头推上去。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十二行，他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顾行舟。”他念出声。

“是我。”

钱二抬起头，看他的脸。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纸。

后门里头有伙计喊：“钱爷，米送来了！”

钱二应了一声，没有动。后门里是灶房。灶房的烟从门缝里出来，带着葱味。

有伙计搬米，米袋压在肩上，走一步，袋口撒一点。米撒在地上，猫过来吃。

钱二骂了伙计一句，声音不高。伙计把米扫进簸箕，簸箕靠在灶膛边上。

钱二回头，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后门里头有猫叫。猫从门缝里挤出来，蹭了蹭条凳腿。

钱二把纸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纸角。

“这是榜。”

“誊清的底稿。”

“底稿。”钱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从哪来的。”

“旧账封皮里。”

钱二看了他一眼：“谁的旧账。”

“药铺的。”

钱二把眼镜摘下来。他拿袖子擦镜片，擦得很慢。擦完，戴回去。

“药铺的账，怎么会有榜。”

“夹在封皮里。”

钱二没有再问。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他把纸又翻回去。

“第十二名。”他说。

“榜上第十二名是邵敬亭。”

“我知道。”

“这张纸上是顾行舟。”

“我也知道。”

钱二看着他。

“你拿这张纸来找我，是要我做什么。”

“作证。”

钱二没有答。

“九月初八夜，你的簿子上有一行。”顾行舟说。

“有。”

“顾行舟，房钱付了，人没见着。”

“有。”

“那一行是你写的。”

钱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眼镜腿在耳后夹住一撮头发。

“是我写的。”

“那晚来住店的人，袖口没有补丁。”

钱二的眼睛落到他的袖口上。他的袖口有补丁，补在一块磨白的地方，针脚很密。

“你这件有。”钱二说。

“我只有这一件。”

钱二把嘴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袖口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条凳后头的墙上有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铜钱。铜钱用麻绳串着，绳头垂下来。

钱二伸手，把铜钱串扶正。铜钱响了两声，又不动了。条凳底下有一块砖，砖上有一摊水。

猫舔了两口，走了。

钱二把账簿重新翻开。他翻到九月初八那一页，那一页上有很多行。他找到其中一行，把账簿转过来，转向顾行舟。

顾行舟低头看，那一行的墨色和前后一样。

“这一行不是我添的。”钱二说。

“我知道。”

“谁写的，我也不认得。”

“字是谁的。”

“看着像你的。”

顾行舟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收回来。

“你肯不肯作证。”他问。

钱二把账簿合上。他把两只手放在账簿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并拢。他没有马上答。

他把茶碗端起来，碗里的茶凉了。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碗底在条凳上磕了一声。

巷子里的风把纸灯的灯芯吹歪了，光晃了一下。钱二伸手，把灯芯拨正。

他的手指在账簿边上敲了两下，停了。巷子那头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车轮压过石板，响了一串。

钱二等车过去了，才开口。

“我一个账房。”

“你只要说你看见的。”

“我说了，这个账房就做不成了。”

“我知道。”

钱二的手指在账簿角上按了一下，指甲盖是黄的。账簿角起了一层毛，像旧墙皮被雨泡过。

“你知道，还来。”

“我没有别的人。”

钱二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了。

“你娘呢。”

“死了。”

钱二不问了。

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里有人声，有锅盖响。他回来坐下。

“十八，巡按到。”顾行舟说。

“你怎么知道。”

“街上都在说。”

“街上说的，不算。”

“十八那天，我要去行辕。”

钱二把脚往条凳底下收了收，鞋跟在砖上磕了一声。

“你进不去。”

“我跪在门外。”

钱二的眼光落到他的左腿上。

“你这腿，跪得了多久。”

“跪到他接。”

钱二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这一回擦得久，镜片上擦出一道白痕。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了顾行舟一会儿。

“你要我作什么证。”

“你在簿子上看见的那一行，是什么时候写的。”

“还有那件褂子。”

“袖口没有补丁。”

“还有一个。”顾行舟说。

“什么。”

“九月初八夜，你在后门看见一个人出去。”

钱二的手停了一下。

“后门夜里锁着。”

“你看见他出去的。”

钱二没有答，他看着顾行舟，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一只鸡飞上墙头，扑了两下翅膀。钱二低下头，把账簿边上的一根线头捻掉。

“这客栈开了二十六年。”他说，“我在这柜上坐了十九年。”

“簿子一年一本，官府验过，不许涂改。”

“我要在这上头添一笔，我这双手早就没了。”

顾行舟没有说话。

“那一行是别人写的。”钱二说，“可它长得像你的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往行辕送。”

“不送，那张纸就只是一张纸。”

钱二的手压在纸上，纸角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点，硬，像一片干了的树皮。

“送进去，你就成了纸上那个人。”

“我已经是了。”

钱二看着他。

钱二把账簿合上，压在手底下。账簿的封皮是蓝的，蓝得发黑。后门的灯芯又爆了一下，灯油少了，光矮下去一寸。

“明儿一早。”他说。

顾行舟看着他。

“明儿一早，我上衙门。”钱二说，“我把那一页抄一张，画押。”

“你就在对街的照壁后头等。”

“你不必去。”

“我不去，这张纸就是我一个人的话。”

“你去了，这张纸就是两个人的话。”

顾行舟没有说话。

钱二把纸折起来。折四折，对齐。他折得很慢，指头在折痕上抿了两遍。

“这张纸，别揣在外头。”

顾行舟接过去，塞进怀里，贴身。

“顾相公。”

“嗯。”

“你那袖口，补一补。”

顾行舟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补丁的线是白的，布是青的，两种颜色不一样。

“补了。”他说。

钱二笑了一下。

“明儿一早，别迟了。”

顾行舟点了一下头。巷子里的天色暗了一层。纸灯的光显得亮了些。

后门里有人喊“钱爷，关门了”。钱二应了一声，没有站起来。

他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他回头看。

钱二还坐在条凳上，账簿摊在膝上，眼镜滑到鼻尖。后门的纸灯在他头顶上，光很薄。

顾行舟走了，走回柳家巷，路过冯家塾。

塾门关着，里头有念书声。念的是《论语》，念到“君子喻于义”，声音停了。

他在墙外站了一会儿。

念书声又起来了，念得比先前乱。有一个孩子把字念错了，另一个孩子笑。

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闷。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门缝里有纸屑，是孩子撕的。纸屑上有一个墨点，他伸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按完，指头上有灰。

他没有推门，把灰在衣襟上蹭掉，往巷子外头走。

他往前走。街上有人说十八巡按到，有人说城门口新贴了告示。

街上有一个人在说告示上的字，说得不全。听的人问，他就再说一遍。

顾行舟从他身边过去，听见“左腿”两个字。他的左腿往边上让了让。

说的人没有看见他，听的人也没有。他没有往城门去。他回到耳房，把门闩上。

房东柳氏在灶间烧水，隔着墙问他今儿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回来，柳氏没有再问。柳氏在灶间切菜，菜刀碰着砧板，响得匀。他坐在床沿上，听着。

墙根那道水痕比上月长了一截，爬到桌脚。他看了一眼，把脚挪开。

他把底稿从怀里摸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压好，又摸出来，塞回怀里，枕头顶着墙。墙外是灶间的火，火上有水壶响。

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他坐在床沿上，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第三遍，忘了开头，他从头再排。

排到第二遍，他把话改了。改成“你只当你没有见过那张纸”，改完又摇头。

他又改回来。三回改下来，回回不一样，回回都像求人。排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晌午他买了两个炊饼。炊饼是凉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摊主找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的左腿。

他把钱收进袖子，走了。

摊主在后头喊了一声“慢走”。

他把剩下的一个包起来，放在桌上。

下午他睡了一会儿。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门外走过，脚步很轻，他坐起来。门外没有人。

天黑了。柳氏在灶间点灯，灯光从墙缝里漏进来。他把鞋穿上，又脱下来。

他坐在床沿上，等。等到二更，他站起来。他要去城南，他要跟钱二说一句：明儿不必去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排了很多遍，排得比状子还熟。他出门的时候，柳氏的灯还亮着。

更夫在巷口敲了三更，他站在墙后头，等更夫过去。

更夫的灯笼上糊着纸，纸上写着一个“防”字。

灯笼过去，光在石板上走了一截，没有了。

巷口的井台上没有人，井绳挂在架子上，绳头滴水。水滴在石板上，一点一点，很慢。他走过井台，鞋底沾了水。

井台边的石缝里有一根草，草叶上挂着水。

井台边的墙根有一堆碎瓦，瓦上有一只猫。猫看了他一眼，跳下墙走了。巷子里没有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他走得不快。城南的巷子口有一口井。井台边的石板是湿的。

他走过井台，听见巷子里有人喊，喊声很短。

“来人——”

他站住了，巷子那头又有声音。

“死人啦！”

他往巷子里走，走了十几步，看见悦来后门的灯。

灯还亮着。巷子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窗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人看。

窗又关上了。后门的灯下有一张条凳，条凳翻倒了。账簿散在地上，纸页被风翻开，翻到某一页。

条凳的一条腿压在账簿上，压出一道折。折痕上有灰。账簿的封皮上贴着一条红签，签角卷起来。

风把纸页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灯下的墙根有一个人，那个人靠着墙，一条腿伸在外头，一条腿屈着。他先想，是醉汉。再想，钱二不吃酒。

再想，那只手攥着纸。再往下，他没有想。他走过去。

砖缝里有水，鞋底踩上去，黏。

他蹲下，那个人是钱二。

眼镜掉在一边，一片镜片裂了，裂口上有一道白。钱二的脸朝着墙。

他的身底下有一片湿，湿的边上是干的。

墙上有一道划痕，从灯下斜到墙根。划痕里有几根线头。

砖缝里夹着一片纸，纸片上有一个字，只剩下半边。

他把那片纸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砖缝。

顾行舟的手撑在地上，手心沾了一点。那一点是温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墙根有一只鞋，鞋底朝上。

裤子上留了一块印，印是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

他的左手压在胸口，右手垂在墙根。右手里攥着一角纸。顾行舟伸手，先探他的鼻子。

鼻子上没有气。手还是温的，他把钱二的手翻过来。手掌上有几道旧茧，是打算盘磨出来的。

茧子还是软的。他把手放下，放在钱二的手旁边。钱二的手指头上有墨，指甲缝里也有。

他把钱二的手摆回胸口，摆正。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掰钱二的手指。

手指攥得很紧，掰第一下没有掰开。掰第二下，指头松了一点。纸角从指缝里出来。

上头有一个指印，是墨，不是血。指印很小，是钱二按上去的，他把残纸举到灯下。灯照透纸背，字是反的。

他把纸展开。

纸的上头裁断了，只剩底下三行，第一行：顾行舟。

第二行：云溪府学附生。第三行：左腿跛，青布褂子。

他看了两遍，纸上没有脸。

纸是官纸，右上角有一方印。印是骑缝印，一半在纸上，一半裁掉了。

字是刻版印的，横平竖直。印的时候墨重了，字的边上有墨渣。

他把纸对着灯，看了第二遍，第二遍看完，他把纸贴在胸口。他先想，图在上头裁掉的那一半。再想，画师没有见过他。

再想，是谁告诉衙门他左腿跛。再往下，他没有想。巷子那头又有人喊。

灯晃了一下。

他把纸塞进怀里。他退开。退到墙根，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背贴着墙，往巷子深处退。墙影里有一口破缸，缸口扣着一块木板。他蹲在缸后头，背贴着墙。

木板上有水，水顺着缸壁往下流。他把手按在木板上，手是凉的。

提灯的人从缸前头过去，灯照到缸沿，没有照到缸后头。

他把身子往缸后头缩了缩。缩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有人提着灯跑过来。灯从他身边过去，没有照到他。

提灯的人蹲下去，喊了一声“钱掌柜”。

又有人跑过来，问“还有气没有”。

提灯的人说“脖子后头”。

有人说“去报官”。

有人说“先别动，等捕头来”。

提灯的人把灯放在墙台上，灯油味散开来。有人拿灯去照墙上那张告示。

“这告示是今早贴的。”那人说。

“贴了半天，就有人撕。”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踩到那摊水。顾行舟在墙影里站着。

他看见灯下钱二的脸，脸朝着墙，看不见。提灯的人把钱二翻过来。眼镜从墙根滚出来，滚到灯下。

有人拾起来，看了看，放在墙台上。顾行舟转身。他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有一堵矮墙，墙那头是另一条街。

他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左腿扯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矮墙这头有一条狗，狗看了他一眼，没有叫。

街上有一个人提着灯笼过去，灯笼上写着“巡”字。他等灯笼过去，才走。

街上没有人。狗在远处叫了两声。他往药铺走。

药铺在城南的另一头，他绕了两条巷子，才走到药铺门前。铺子的窗黑着。窗纸上有水汽，水汽里透不出光。

窗纸上有几道补过的痕，痕是白的。他伸手在窗纸上按了一下，纸软。

窗棂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辣椒红得发黑。

门楣上那块匾还在，匾上的“药”字掉了一半。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的四角用浆糊粘着，浆糊还没有干透。纸上写着八个字，主家有病人，暂不开铺。

字是歪的。“铺”字最后一笔往下拖，拖出纸外。

写字的人手上有伤，落笔的时候，手腕是斜的。纸角上有一点褐色，是干了的血。

贴纸的人手上带着伤，抹了一下，抹在纸角上。

他站在门槛外头。门槛上有一层灰。他用鞋尖在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

门缝里有一股药味。甘草，陈皮，还有一味苦的。药味比从前淡。

药铺的门槛比别家高，门槛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磨得发亮，边上翘起来。

他把手扶在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木头上有药汁的痕，痕是褐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光落在门槛上，门槛的灰里有一道亮。

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门缝里看见一只药罐，罐上盖着一块布，布是白的。他把手抬起来。手指头碰到门板。

门板上有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的指头落在那块木头上。

他的手在门上停了一会儿。停到手心发凉，才收回来。他退了一步，站在石阶上。

石阶上有一片落叶，叶子上有露水。他把脚踏在落叶上，叶子黏在鞋底，他抬头看窗。窗黑着。

他想起那张压在桌上的纸。纸上写着苏老大夫吃药的时辰。他站在门外，看不见桌子。

巷子里有鸡叫。天快亮了，他把怀里的那张纸摸出来。借天光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他的脸，他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他想起钱二的手。那只手白天在套袖上擦了两下，擦完才接纸。

他想起自己把纸推过去，钱二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他站在门槛外头，手心里有一道印。印是纸角硌的。

印在掌心里，是一条斜的，斜得和纸边一样。

天亮的时候，巷子里有了人。挑水的从他身边过去，看了他一眼。挑水的没有认出来。

挑水的人走远了。桶里的水一路洒，洒出一条湿线，湿线在石板上发黑。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白得像从来没有写过字。

他把纸角折回去，折痕对齐。他又用指头压了一遍，压到折痕发亮。

纸上那三行字，他闭着眼也能背出来。背出来的字没有声音。

巷口的井台边有一个妇人在洗衣裳。衣裳在水里，她的手在衣裳上按。

她把衣裳提起来，水从衣裳上滴下去，滴在石板上，滴出一片深色。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抬头。两个人隔着一口井。

顾行舟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那张纸。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里头没有应声。

他又敲了三下。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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