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破庙

钱二手里那一角告示，他在怀里揣了一天。纸角硬，硌着胸口，走一步，顶一下。

药铺的门没有开。他敲了六下。

敲到第三下，门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手收回来，在门板上按了按。

十六这一天，他没有回柳家巷，去了城西。房钱还欠着半个月。柳氏不问，巷子里总有人问。

西门内的巷子他熟，哪个墙头低，哪个院里有狗，他都记着。出城的路，他只走这一条。

城西有一排破窑，是早年烧砖留下的。窑口塌了半边，窑里堆着碎砖。

他挑了最里头的一孔，钻进去。

窑孔的大小不一样，最里头这一孔最矮，口上塌下来的砖搭成一个檐。檐下能遮雨，也能遮灯。

窑里比外头暖。地上有一层干草，草上有人睡过的痕。

手把草拢了拢，他坐下来。

草是干的，底下那一层是潮的。他把潮的挑出去，铺在脚边。

潮草堆在脚边，手摸上去，凉，像一条浸过水的粗布。

干草里有一根草梗，扎在他的手背上，他把它挑出来扔在脚边。

窑壁上有一层黑灰，是烧砖的时候熏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手上有黑。

窑口的风进来，把灰吹起来一点，灰落在他的鞋面上。

鞋脱下来，倒出里头的碎土。碎土里有半粒米。

他把那半粒米捡起来放进嘴里，米是硬的，嚼不烂。

从十五夜里到现在，他只喝过一碗水。水是接的雨水，盛在破碗里。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苦的。

窑外头有一只麻雀落在窑口的砖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抱住。膝盖上有一块旧伤，天凉了就疼。

他用手掌把膝盖捂住，捂到手掌发热，膝盖里的疼轻了一点。

太阳移到窑口正中，光落在他脚边。脚边有一只蚂蚁，搬着一粒土。

蚂蚁搬了两步，土掉了，蚂蚁又回去搬。

他看了很久。土粒在蚂蚁背上，比蚂蚁的身子还大。

他把怀里的钱袋摸出来解开，钱倒在掌心，二十几文。

他数钱的时候，把每一文的边都摸过去。有的钱磨得圆，有的还带着新铸的棱。

钱一文一文数过去，数到最后，手指头停住。

他把钱装回去，袋口系紧。

系袋口的时候，他看见袋底有一根线，线是红的，是母亲缝的。他把线头捋平，捋了三遍。线头还是翘着。

那根线是母亲缝袋口的时候留下的，母亲缝东西，线头总留一寸。她说留一寸，好解。他从来没有解过。

袋里原本装的是母亲的药钱，钱花完了，袋子还留着。袋子翻过来，倒出一点碎末。碎末是褐的，闻着有一点药味。

袋角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布是蓝的，和蓝布一样。他把袋角捏了捏。布是软的，软得像旧衣裳。

坐下的地方有一块碎砖，硌着腿。他把碎砖挪开，挪到脚边。

窑外头有太阳，太阳照在窑口的砖上，砖是红的。砖红得发亮，亮里带一点黑。黑是窑里熏出来的，洗不掉。

他把怀里两张纸都摸出来。

一张是底稿，写着他第十二名。一张是告示角，写着他左腿跛。

两张纸上的“顾行舟”三个字，都不是他写的。

两张纸叠在一起，对齐。

底稿的纸软，告示的纸硬。硬的压着软的，压出一道印。

底稿的纸上有折痕，折了四折，折痕里的纸色比别处深。

告示的纸角只有一指宽，边上毛，毛边上还沾着一点浆糊。

他把底稿展开铺在膝上。字是楷书，写得很工整。

第十二行下头没有印。榜上的名次，是书吏一笔一笔写的。

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墨是干的，按不出印。

告示角的字是刻版印的。横细竖粗，边上有刀痕。

两张纸叠在一起的时候，名字压着名字，他翻过来，反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两张纸分开，各自折好，底稿折四折，告示角折两折。

底稿放进怀里。告示角放进袖子里，塞到最里头。

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身子，一样是功名，一样是罪。

他坐了一会儿。窑外头的太阳偏了一点。

他把鞋穿上，鞋底沾了窑里的黑灰。

晌午的时候，窑外头有脚步。

脚步很齐，是两个人。走到窑口，停了一下。身子往砖堆后头缩，砖堆上有灰，灰落在他肩上。

砖堆不稳，他缩的时候碰到一块，砖动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住，顶到砖不动。

脚步又走了。他从砖缝里往外看。两个差役，一个提着刀，一个提着棍。

他们的鞋底沾着黄泥，黄泥一直带到路上。提刀的差役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响声在窑外头来回。

提棍的那一个用棍头拨草，拨一下，草里就露出底下的碎砖。他拨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呼吸放轻一点。

晌午的日头照到窑口，砖上的红褪了，他把身子往窑里挪了挪。

脚步在窑外头停住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一排都看看。”

“看过了。”

“看过了再看。上头要人。”

“人要往有水的地方去。这窑里没水。”

“没水才藏人。你进去看看。”

“你先进。”

“我提着刀。”

“我提棍。棍长。”

“棍长探不到底。”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隔着砖传进来，闷。

他把手按在砖上。砖是热的，热从掌心传到手腕。

砖面粗，掌心磨过去，像磨一块晒干的泥。

脚步绕着窑口走了一圈，走到最里头这一孔，停得久。

头低下去，低到草里，草叶刮着他的脸。

那个人往窑里看了一眼。光是斜的，照不到他蹲的地方。

“里头有草。”那个人说。

“野狗衔的。”另一个说。

“草底下呢。”

“草底下是砖。”

“你扒开看。”

“要扒你扒。”

“我不扒。脏。”

“脏也得看。”

蹲下去的那一个伸手摸草，摸到草的潮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手擦完了，还往窑里看。

脚步走了，走远了，他才把头抬起来。

那个人走了以后，窑外头安静了。安静里有风，风里有土。

脸从草里抬起来，脸上有一道草叶的印。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有灰，灰抹在脸上。他把脸上的灰抹开，抹到眉毛上。眉毛白了半截。

身子坐正，背上的灰落下来一层。

他想起榜下那天，人挤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帽子扔在地上。

他站在榜下，从左往右数。数到第十二，不是他。

他又数了一遍，从右往左。数到第十二，还不是他。旁边有一个人说，第十二是邵家的，邵家的人在放炮。

他没有放炮，走回药铺，路上买了一包糖。糖是给学生的。他自己一颗也没有吃。

下晌又有人来，只有一个。

那一个人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步。走到窑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草里。

草里有一股霉味，霉味底下，还有一点尿味。那个人走了。天黑了，他才从窑里出来。

窑外头的风比白天凉。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水味，他要出城。城门口贴着告示，他不能走城门。

他走水关。

水关在城西北，是城墙底下的一个洞。洞有半人高，水从洞里出去。

洞口的铁栅断了两根。断口上有锈，锈是红的。

铁栅歪向一边，剩下的几根还扎在石槽里。他用脚试了试，铁栅不动。他侧着耳朵听水声，水声不急，哗哗地流。

他把烂草拨开，草底下是泥，泥是黑的，臭。

外衣脱下来，卷成一卷，抱在怀里。

衣裳脱下来，风就贴在身上。他打了个颤，颤过去，牙关咬紧了。

他蹲在洞口，先往里看。洞里黑。水是臭的，臭里带着烂泥味。

他趴下去，往洞里爬，先探一只手。手下去，水没到手腕。

水面上浮着一层草屑，手一进去，草屑散开。散开的草屑贴在他的袖口上。

水是凉的，凉到骨头里。

洞顶低，他抬不起头。

洞壁上有苔，苔蹭在他的背上，滑。

水里有东西碰他的腿，软的。他用脚蹬开。

蹬开的东西又漂回来，碰在他的膝弯上。

他用手摸了一下，是一块布。布泡烂了，一扯就散。他把布放开，接着爬。

爬到一半，洞更窄，他的肩卡在石头上。

他把肩往里收，收了两回，才过去。

石头刮在他的肩胛上，刮掉一层皮。皮掉在水里，看不见了。

过去以后，他喘了一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在水面上冒了一个泡。

过去的时候，左腿在后头拖。膝盖磕在石头上。他咬住袖子，袖子上有汗，汗是咸的。

洞里的水涨了一点，水从他的胸口过去。

外衣举高，举到头顶。外衣还是湿了。

洞里的水面上有一层油，油是彩的。光一照，彩就散。

他的手在水里泡久了，指头上的皮发白。

皮上用指甲一划，是一道白痕。白痕里渗出水。

他把手举起来，水从指头滴下去。

指头上的水下得慢，一滴一滴，滴在袖子上。袖子湿了一片。滴在水面上，滴出一个小坑，小坑很快平了。

他接着爬。洞顶上的水滴在他的后颈，一滴，又一滴。爬到一半，左腿卡了一下，他用手把腿搬过去。

搬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他咬住袖子，没有出声。洞那头有一点光，他往光里爬。

爬出洞口，他坐在地上。

洞口外头有一堆干苇子，他把背靠上去，苇子响了一声。

胸口里有一口气，喘不上来。喘上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血味。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湿透了。

左腿在洞口刮了一下，裤脚破了。破口上沾着泥。

裤脚提起来看。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没有出来，皮底下是红的。

他坐着没有动，等气顺过来。

洞口外是一片苇子。苇子高过人头，叶子边上有锯齿。他把外衣穿上，外衣湿了一块，湿的地方贴着肉。

他站起来，往河那边走。

苇子里有一条小路，路是踩出来的。路上有泥。泥里有脚印，脚印是新的，他看了两眼，没有顺着走。

他绕开脚印，从苇子稀的地方穿过去。

苇子的叶子刮他的脸，刮出一道细口子。他没有摸，走过去了才有一点疼。

河在坡下。河水在夜里是黑的，只有靠岸的一线，反着一点灰白。

他沿河走。

河边的路是土路，路面上有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水映着天上的云。

水面上有一层雾。雾贴着水走，走到岸边就散。水里有一块木头，半沉半浮，木头上有绳痕。

他看了那块木头一眼，没有停。

草里有一道沟。沟底是湿的，脚踩上去往下陷。

脚从沟里拔出来，鞋上带起一块泥。泥里有一条蚯蚓，翻了两下，又钻回去。

他踩着沟边的硬土走。土里有石子，硌脚。

庙的墙根有一道水痕，水痕到腰高。

水痕是河水涨上来的时候留下的。痕上头的墙皮起了一层，一碰就掉。

倒下的门板上压着草，草从门板的缝里长出来。

门板上的漆掉得只剩几块。剩下的几块是黑的。坡上有一条岔路，岔路上的草是新的，新草比老草矮。

他没有走岔路，岔路通到一片坟地，坟头上的草也是新的。

他没有往那边看，只看自己的脚。

脚下的土是软的，踩下去有一个印。

印里有水，水从印底渗上来。

他走得快了些，快得左腿扯了一下。他停下，扶住膝盖。他扶住一棵树，树皮是干的，硌手。

河边的石头是滑的，他走得慢，左脚先落，右脚再跟。坡上有草。草在夜里发白，白得像霜。

草叶上有露水，裤脚扫过去，湿了一截。湿的地方贴着小腿，凉。

走到坡半腰，他看见废庙的屋顶。屋顶上长着草，草从瓦缝里出来，一簇一簇。

庙的墙是土墙，墙根有一道水痕。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庙门是半扇，另半扇倒在地上，压着草。

门里没有光，他往庙门走。坡上的草被人踩出一条路。路上的草比别处矮。

他走到庙门前，站住。门缝里有一点红。红在门缝里，只有一线，他把眼睛凑上去。

门缝里看见香头的红，还有一只手的影子。

那只手在门板上按着，指头分开。指头的影子落在香头上，把红遮了一半。

手影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退开，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石阶有三层。

第一层上有一个碗印，印里积着水。

第二层上有一根稻草，草是断的。

他先想，是月光。再想，月光照不进庙里。

再想，庙里有人点了香。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在庙里转了一圈，才散。

庙里比外头暖。暖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点香灰的甜味。香插在一只旧香炉里，香炉是铁的，炉口有一道裂缝。

香脚上还有一点没烧完的黄纸。

黄纸是包香用的，纸上印着两个字。字被火烧掉了半边，只剩一个角。

黄纸的边上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供桌上有三炷香。

香头是红的。香灰弯着，没有落。香是新的，他伸手，在香头上头试了试。

指头上有热气。香灰落在指头上，细，像面。

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头上留了一道灰。

供桌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擦过的痕。

痕是新的，四边不齐。蒲团在供桌前头，中间凹下去一块。

供桌是长条的，桌腿垫着砖。砖是半块，砖上有一道绳痕。

桌面是榆木的，边角被人摸得发亮，发亮的地方，木纹都平了。桌上除了香炉和碗，还有一只火镰。火镰的刃口钝了。

火镰旁边有一小把艾绒，艾绒是干的。

艾绒边上有一块火石，石头上有一道白痕，是打出来的。他把火石翻过来，底下压着一点火星。

他把艾绒捏起来，捏了一点，指头上有黄。他伸手按了按。凹处是温的。

蒲团是草编的，边上有补过的痕。补的草是新的。

补的草颜色浅，和原来的草不一样。针脚是横的，一道一道。他把蒲团翻过来，蒲团底下压着一片布，布是蓝的。

布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

布抽出来，看了看，放回去。

供桌底下有一把干草，草压成一个窝。窝里有三根头发，都是黑的，短的。

头发落在草缝里，不细看，看不见。他把草拨开，才看见第二根、第三根。

草窝里的头发他一根一根摆开。三根一样长。他把草窝按平，按平了，窝还是看得出来。

窝的形状是跪出来的。膝盖的位置最深，膝盖放上去，比了比。他的膝盖比窝小一点。

那个人的膝盖，比他的大。

他把膝盖拿开，草上有两个印。

印里有一粒米，米是熟的，粘在草上。

他把那粒米抠下来。米在掌心里，是白的。

米是熟的，饭粒还带着一点软。他用指头按了按，按扁了。

头发捏起来，放在掌心。

头发很硬，他自己的头发软。他把头发放回草里。牌位立在供桌后头。

牌位是木头的，木头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落了新灰。灰落在裂纹里，填了半道。剩下的半道，还看得见木头的本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

牌位前头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一个口。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碗底有一圈黑，是常年放在桌上的印。印和桌面的圈对得上。

放回去的时候，碗底对上了桌上原来的圈。

牌位上的字，他认得。字是他自己刻的，横斜了一点。

牌位的边上有一道刀痕，是刻牌位那天留下的。

牌位底下垫着一张纸，纸已经潮了，软。他没有抽出来。

碗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心，抹在脸上。

水是凉的，脸上有一道泥，抹不掉。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蓝布，蓝布是包牌位用的。蓝布叠成四方，四角压得平。布上有两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

他把蓝布摊在膝上，摊平，又叠起来。

叠好，他没有包，把蓝布塞回怀里。

他退到门槛边。

石阶上有一小块草纸。纸里包着半块糖，咬过一口，边上有牙印，化开的一点黏在纸上。

他认得这种糖，冯家塾门口杂货铺卖的，一文钱两块。他给学生买过。

他吃过我学生吃的糖。

攥着的手松开。手指头一根一根伸直，没有抖，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响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庙后头的墙上有字。他绕到庙后头。后墙的砖上刻着两个字。

“行舟”。

两个字刻得深，笔画里有灰。灰是旧的，填满了刻痕的底。

右边那一半被磨平了。

这一回，“行”字的一撇也淡了。

磨痕是新的。砖粉落在墙根，没有被风吹散。

他蹲下去，看墙根的砖粉。粉是细的，堆成一条线。他伸手摸。

磨平的那一块，比别处滑。

砖粉沾在指头上，红的。

粉是砖的红，红里带着一点黑。他的指头上有汗，粉沾住了。

他在衣襟上蹭了蹭。

指头上还有一点红。墙根有一串脚印，走到沟边。

脚印是布鞋的底，前掌深，后跟浅。走的人左脚用力，右腿拖着。

沟边的草被踩倒了，草叶上有一个鞋印。他没有去跟。

他回到庙后头。墙上的字在月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磨平的那一块，砖面比别处低。低下去的地方，落了露水，露水聚在低处，聚成一小片。他伸手一碰，露水就散了。

他伸手把露水抹开，砖上露出一个“舟”字的角。

角只有一点，是刻痕的底。

手收回来，指头上有砖粉，砖粉是红的。

他在衣襟上蹭了蹭，衣襟上留了一道红。

墙根有一根绳子，绳子断了，断口是新的。绳子是麻的，粗，打过结。结在断口旁边，结上的线还没有散。

绳子旁边有一个窝，是脚踩出来的。

窝里的土是干的，边上有一圈湿。

他顺着窝看过去，沟边还有两个。三个窝，一样的深浅。

他站起来，往庙门走。庙后的风比庙里冷。风从墙头过去，草动了一下。

他走到墙的拐角，停了一停。

拐角的砖上有一块新泥，泥上有一个手印。

手印是五个指头，大指头在左边。掌心的纹印得深，印里还有泥。

手印是湿的，指头分开。

他把自己的手按在旁边比了比。手印比他的手大一点。他回到庙里。

香烧短了一截，香灰还没有落。

他站在供桌前头。

门后头有一个影子，影子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他先想，是庙祝，再想，庙祝半年没有来了。再想，影子的左脚往外撇着。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没有回头，把怀里的药袋摸出来。

药袋是粗布的，袋口用红线系着，系了两道。袋里是药末，还有两包，压着一片薄荷。

药袋放在牌位前头。放好，又往里头推了推。推好，他才转身。

门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板的阴影里，半边脸黑着。只有扶着门的手，被香头照出一点红。

穿青布褂子。褂子的袖口是光的，没有补丁。

褂子的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褐，是药汁。褐印的形状，和他的那一块一样。

两个人隔着三步站着。

三步是庙里最短的距离。再近一步，香头的光就照到脸上。

庙里很静。门后头的人没有动。门板在他身后，影子贴在门板上。

呼吸很轻，一下，一下，中间没有断。

他听那呼吸，呼吸和他的一样，吸气短，呼气长。那个人的青布褂子是旧的。肩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方的。

补丁的线是白的，和褂子的青不一样。

那个人的左手垂着。右手扶着门板，手背朝外。

右手扶门板的地方，门板上有一道痕，痕是新蹭的。他的手在门板上按了很久。指头压下去，门板上留下四个白点，白点一会儿又红了。

香头上的红一明一暗，明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脸是他的脸。眉毛，鼻子，嘴，都一样。

眉毛的尾端都往下垂，左边垂得比右边低。他抬手摸自己的眉，摸到一样的位置。

只是那个人的脸瘦一点。颧骨高一点，下巴上有一道影。

那个人的眼睛看着他，看得很久，没有眨。

他也看那个人的眼睛。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影子的下巴上有一点青，是胡子茬，他自己的下巴上也有一点青。

那个人的耳朵后头有一颗痣，他也有。痣在下头，不在上头。位置一样。

那颗痣很小，藏在耳垂后头。他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痣长在这里的人，记性不好。

那个人的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在左边。

他的头发里也有一根白的，也在左边。

手抬起来，想摸那根白的。

手抬到一半，放下了。香灰落了一点在炉沿上。

那个人抬起手。

他也抬起手，两只手在半空里停着。

两只手一样高，一样远。香头的红在两手之间，一明一暗。

那个人的手是左手，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疤是新的，边上是红的，中间结着一层薄皮。

薄皮没有长满，中间还陷下去一点。红线从疤的边上绕过去。

他自己的左手虎口上没有疤。那个人把手放下。

他也放下。

那个人看着他。

看的是他的左腿，左腿往后收了收。

那个人转身。

走了一步，左脚往外撇了一下，走得和他一样跛。

他冲上去。

冲的时候，膝盖撞在供桌角上。桌角上的碗晃了一下，水洒出来。

三步，两步，他抓住那个人的左手。

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手背。那只手没有挣，也没有回握。那只手没有挣。

手是凉的。

手背上有药汁染的褐印，指节上有墨。

食指第二节上有一道旧口子，那道口子他闭着眼都认得。

口子是竖的，从第二节的横纹往上，到指甲边。当年血流到牌位上，洗不掉。

是刻牌位那年，刀滑了，刻在自己手上。

他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放开。最后放开的是大指头，那只手收回去，收得很慢。手指头是弯的。

手背上的药汁印，和他的手背上的一样。印在同一个地方。

指节上的墨，位置也一样。墨是旧的，渗在纹里。那个人把左手插进袖子里，袖子是宽的，手一进去就看不见了。

插进去的时候，袖子动了一下，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红痕是绳子勒的，勒了两圈。顾行舟看着那道红痕。他自己的手腕上也有。

是背米袋的时候勒的。那个人转身，往庙门走。

走了一步，左脚往外撇了一下。

第二步，右脚跟上。

第三步，左脚又往外撇。

他数着那个人的步子。数到第七步，那个人出了庙门。

第八步，石阶上响了一声。

第九步，没有声音了。

庙门外头，坡上的草响了一阵。响声往下走，走到河边，就听不见了。

顾行舟站在庙里，他走到供桌前头。

牌位还在原处，香灰落在牌位顶上。蓝布还在他怀里。

他伸手，摸到牌位的边。木头是凉的。凉从指头传到手腕，传到小臂。

他把牌位往怀里挪了挪，挪了半寸，又停住。

怀里的蓝布摸出来。蓝布压出了一道折。

蓝布的四角对着桌角，角对着角。

他把牌位放在蓝布当中。牌位的底压住蓝布的一道折。放好，他把四角包起来，包了一半，布角在他手里抖。

包到一半，他停住。手停在半空里。他把蓝布解开，把牌位放回原处。

牌位放回去的时候，歪了一点。他伸手扶正。蓝布叠好，叠好，塞回怀里。

牌位放回原处，香灰又落了一点。他伸手去拂。指头碰到牌位的边。

边上是凉的。凉和刚才一样，他把手收回来。袖子上落了一层灰。

灰里有一点红，是砖粉。

他没有拍，庙门开着，风从门外进来。

风里有河上的水气，还有一点香灰的味。他把衣襟拢了拢。

风把香头上的红吹歪了。红歪向供桌，他走过去。把香扶正，扶了两次。

香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灰是温的，像刚落的，他没有吹。手背翻过来看。虎口上是一条纹，不是疤。

他走到供桌前头，把药袋拿起来。袋口松开了一点，药末撒在桌上，他把袋口重新系紧，系了两道。系好，塞进袖子里。

香头上的红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褐印，是药汁。

指节上有墨。

食指第二节上有一道旧口子，虎口上什么都没有。

那道疤，他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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