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后巷

顾行舟站在渡口的灯下。那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得和他一样，左脚落地要停一下。

河面上有雾，雾贴着水走，走到岸上就散了。他站了一下，跟上去，隔二十步。

渡口的木桩上挂着水珠。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掉进水里，没有声音。

河水拍着木桩，一下，一下。灯笼挂在木桩上，纸罩上落了一层水汽。

灯油味很淡，混在河水的腥气里。他吸了一口气，腥气进了喉咙，凉的。

捞刀的竹竿靠在木桩上，竿头绑着铁钩。钩子上还挂着河泥，泥是黑的。

那个人站在石阶上，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擦完，又把刀换回右手，夹在胳膊底下。

顾行舟站在灯下，灯照着他的鞋，鞋帮上有一圈水印。

他问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答的是，我梦里见过你。你手上没有那道疤。

他当时没有听懂。现在也没有。

天没亮的时候，捞刀的人从水里把刀挑上来。刀上缠着水草，水草里裹着黄纸。

那个人伸手接，像接一包药。

顾行舟想问钱二，钱二死在巷子里，手里攥着一角告示。

他没有问。河面上有橹声，一条船从下游上来，船头压着水，水往两边分开。

船过去了，浪推到岸边，拍在石阶上，湿了那个人的鞋。他没有动。

那个人抬脚，走了。顾行舟等了三步，才跟。

他们上了坡。芦苇里有一条踩出来的路，路上有脚印，一深一浅。

他把脚放在那个浅的印子上，印子比他的脚长半寸。他停了一下，那个人走到坡顶，站在一盏灭了的灯下。

路灯的纸罩破了，灯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又走。

顾行舟跟上去。他的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下。

他把鞋脱下来，倒了倒水，又穿上。前面那个人没有等他。

天边的白宽了一线，远处有鸡叫，叫了三声。

路上有了人，一个赶驴的，驴背上驮着两筐菜。

赶驴的从他们身边过，驴耳朵擦着顾行舟的胳膊。驴过去了，气味留在路上。

顾行舟把斗笠压低，赶驴的没有回头。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割了一半，田里站着一个个草把。

草把上挂着露水，露水顺着草叶往下滴。他走过田埂，裤脚上的水又湿了一层。

那个人走得稳。他的左脚落地沉一线，抬起来的时候，肩动一下。

顾行舟看着那个肩，肩很窄，跟他的一样。他把眼睛挪开，看路。他想起十六那夜，破庙里，那个人的肩也是这样窄。

两个人隔着三步站着，他抬手，那个人也抬手。他当时想抓住那只手，抓住了，又松开。

现在他跟着那只手的主人，跟了一路。他没有再抓。

他跟着那个人上了坡。坡上是芦苇，苇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到脚脖子。

苇叶划着小腿，一道一道，划过去没有痕迹。那个人没有回头，顾行舟也没有出声。

他先想喊一声。再想，喊住了，说什么。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有话要问。钱二是怎么死的，药铺的刀为什么在水里，苏桂宜在魏宅的哪一间屋。

这些话在他舌根底下压着，压了一路，一句也没有出来。天边有一线白，白线上头还是青的。

走了一里，那个人把胳膊底下那样东西换了个手。

是一把刀，裹着黄纸。纸泡烂了一半，纸上还认得出药铺的印。他认得那把刀，药铺柜角那一把，刀口崩了一块。

天没亮的时候，这把刀还在水里。现在它夹在那个人的胳膊底下，像一包药。

黄纸是包药的纸，裁成条，缠了三圈。纸上有半个朱印，印上的字被水泡开了。

那个人的左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虎口上有一道新疤，粉红的，痂还没有掉。

顾行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是光的。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刀口崩了一块，崩口里有一线黑。这把刀切过药，切过什么，他不知道。

他记得这把刀在药铺柜角，刀柄上有一道裂。苏桂宜切当归的时候，用它。

现在刀柄上缠着药铺的纸，纸上半个朱印。他跟着那个人走，眼睛落在那把刀上。

要是这把刀落在官府手里，案子就多了一样东西。他没有往前走。他不敢。

刀柄上滴下来一滴水，落在土路上，砸出一个小坑。“后面”两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先想，后面是巷子后面。再想，后面是日子的后面。再往下，他没有想。

路是从渡口往城里去的，路边的草压倒了，露水把草茎压弯。

车辙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那个人走得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要往下沉一线，再抬起来。

顾行舟跟在后头，也沉一线。他的左腿走久了就疼。疼从膝盖底下起来，走到小腿，走到脚后跟。

他没有停。

天亮了。路上的车多起来，一辆独轮车从对面过来，车把上缠着布。

推车的人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他的腿。顾行舟把斗笠往下压。

一个拾粪的老汉背着粪筐从后头赶上来，和他们并了一截。老汉看了看前头那个人，又看了看顾行舟。

“进城？”顾行舟点了一下头。

老汉没有再说，背着筐走到前头去了。粪筐里的气味留在路上，压过了露水的味。

城门在卯时开，他们到的时候，门开了一半。

门军靠在门洞上，眼睛还没有全睁开。

门洞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告示上的字他不用看，他每天从这张纸底下过。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腿，写着他身上的青布褂子。那个人从告示底下走过去，门军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顾行舟走到门洞当中，门军伸手拦了一下。“站住。”

他站住。“哪来的？”

“渡口。”“进城做什么？”

“寻人。”门军看了看他的鞋，看了看他的左腿，又看了看他的脸。

“寻什么人？”“姓苏的，开药铺。”

门军想了一下，摆了一下手。“进去。”

顾行舟进去了，斗笠的檐擦着门洞的墙，蹭下一层灰。

门洞里有一股潮气，潮气里夹着铁锈味，墙根的水沟里沉着几片烂菜叶。

两个挑柴的从他身边过去，柴捆擦着他的肩。门洞里有风，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告示哗哗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告示上的字被风吹得发皱。

他走出门洞，街上的人多了。一个卖菜的妇人挑着两筐青菜，筐沿上滴着水。

水滴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个印。妇人从他面前过，看了他的鞋。他的鞋上全是泥，他把脚往后缩了缩。

前头那个人走过一个测字的摊子，摊子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签筒。

测字的先生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招呼。顾行舟走到摊子前，先生抬起头。

“相公，测个字？”顾行舟摇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先生在后头说，不要钱，送一卦。他没有回头。

街上有人挑着一担柴，柴捆上冒着热气，热气里有松脂的味。

他走过柴担，袖子上沾了一点灰。那个人在前头拐了一个弯，顾行舟加快了两步。

他的膝盖扯了一下，他停住，等疼过去。再走，前头那个人已经在二十步外。

那个人拐上了大街。

街上刚开市，卖炊饼的支起炉子，炉口的白气往上冒。

挑水的把两只桶放在墙根，扁担横在桶上。

米行的伙计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响。

伙计赤着膊，肩上搭着一块布。斗里的米堆得尖，米上落了一层糠。

糠味从米行里飘出来，落到鼻子里，干的。

顾行舟的肚子响了一声，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从昨夜到今早，他只喝了半碗凉水。那个人走过米行，走过纸铺，走过一家关着门的茶棚。

纸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纸”字。

纸铺的窗里堆着纸垛，纸垛上盖着席子。风把席子的一角掀开，露出底下的白纸。

顾行舟隔着二十步，他不敢近，也不敢远。

走到一家杂货铺门口，那个人停了一下。铺门口的木板摆着一只盘子，盘里是糖，一文钱两块。

那个人看了一眼，没有买，走了。顾行舟走到铺门口，也看了一眼。他认得这种糖，冯家塾门口那家杂货铺卖的，也是这种。

十六那天，破庙的石阶上有半块糖，咬过一口，边上有牙印。他站了一下，走了。

走到鼓楼底下，那个人停了一下。

鼓楼的更牌还挂着昨夜的，牌上的字被露水打湿，墨迹发涨。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更牌，又走。

顾行舟也抬头看了一眼。牌上写着“九月十七，卯时”。

他站了一下。

鼓楼底下有人在扫地，扫帚扫过青砖，扬起一层细灰。

鼓楼的小屋门关着，窗纸上没有灯，焦伯这个时辰不当值。他咽了一口唾沫。过了鼓楼，那个人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在府衙后头。一头通街，一头堵着，堵着的那头是签押房的后墙。

顾行舟在巷口站住。

巷子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

墙根有青苔，青得发黑。鞋底踩上去，滑得像一块湿皂。

巷子里有风，风从堵着的那头回来，带着墙灰的气味。

墙上有一道水痕，从墙头一直到墙根。水痕边上挂着一面蛛网，网上落着灰。

那个人走到巷子当中，在一扇小门上敲了两下。

门上有一个铁环，没有匾。门缝窄得像一道刀口，他侧身进去。

门关上。巷子里空了。

顾行舟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先想跟进去。再想，巷子是死的，进去了，两个人就得在里头碰上。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退回街这边，在墙根的石阶上坐下。

石阶是凉的，凉从裤子透上来。

石阶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脚印，不是他的。

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巷子里没有人出来。他数了数巷子里的门。一扇旧铺子的门，一扇有铁环的小门，一扇黑漆的侧门。

黑漆的侧门在巷子当中，门楣上钉着一根铁钉，钉上挂着一个空灯钩。

灯钩上积了灰，灯是夜里点的。

侧门上没有匾，门板上的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木头是灰的，被雨水泡过。

顾行舟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十六那天，一顶轿子停在一扇侧门前。她上轿以后，门合上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扇。他把眼睛挪开。

晌午有人端着一盆药渣出来，倒进巷口的沟里。药渣还冒热气，苦味散开，散得慢。

顾行舟把斗笠压低，看着那盆药渣。药渣里有桂枝，有陈皮，还有一味他不认得的。

倒药渣的老婆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她端着空盆回去，走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顾行舟把头低下去。他想起郭婶的粥，那碗粥放在板子上，他没喝。

郭婶在后面骂了一句，挨千刀的，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走出十几步，没有回头。

现在他想喝一碗粥。巷口没有粥摊。

他想起苏桂宜。十六那天，轿子停在侧门前。她上轿以前，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有一道烫痕。他站在街角，没有动。

他想起冯七。孩子说，先生来了两回。早上来一回，下晌又来一回。

孩子说的是真话，数的是回数，不是人数。

他想起母亲的牌位。牌位在庙里，香是新的，灰被人擦过。

他想起钱二，钱二的铜边眼镜，见人就笑。这些事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过，过完了，又从头过。

日头挪了半尺，他的影子从石阶上挪到墙上。他把斗笠的檐往上抬了抬，让日头照到脸。

脸上暖了一点，膝盖还是凉的。

巷子里有一只猫，蹲在墙头，看了他一会，跳下墙，走了。猫走过的瓦上留下一个爪印，爪印里有一点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那块旧伤。

旧伤是十四岁摔的，阴天疼，走久了也疼。

今天没有阴天，也疼。

下晌的差役贴完告示，站在巷口看了一会。他看见顾行舟，走过来两步。

顾行舟把斗笠压低，手在袖子里攥紧。

差役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行舟说，等人。

差役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是府衙后巷，不许蹲。

顾行舟站起来，说，就走。

差役走了，顾行舟又坐回去。他坐了半炷香，腿麻了。

一个挑粪的从巷口过，桶上盖着草席，气味压过花香。

顾行舟往墙根挪了挪。

挑粪的没有看他。

他想那扇门，门里递出来的札子上写着呈报。

十一日，陆秉直把呈报压下去，说，我先不往上递。

现在呈报到了魏宅的手里。

魏宅拿这张纸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想问陆秉直，陆秉直不在这里。

他抬头看巷子堵着的那头，后墙上有一道水痕，水痕上头是一片瓦。

瓦上有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了。

他数墙上的砖。一层一层数，数到第七层，忘了。

他重数。数到第五层，又忘了。

他不再数砖，看青苔。青苔一片一片，连在一起，像一块湿布。

墙根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往砖缝里走。

蚂蚁走到一半，米掉了。它停下来，又拖。

他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倒水。水从门里泼出来，泼在青苔上，溅起一点泥。

他没有抬头。

水泼完了，门关上。

他想起那盏灯，现在灯没亮，灯钩上挂着灰。

灯钩是铁的，弯成一个钩。钩上有一道磨痕，是灯绳磨的。

他看那道磨痕，磨痕很深，灯挂了很久。这扇门夜里都点灯。

灯是给谁照的，他不知道。他想敲门，手抬到一半，放下。

门里有人，敲门，她不一定能出来。他站了一会，坐回去。

石阶上的灰沾了他的裤子。

下晌有人来贴告示，贴告示的差役提着一桶浆糊，刷子在墙上刷了两下。

新告示贴在旧告示旁边，旧告示的纸角翘着。

差役走了以后，顾行舟才抬头看。

新告示上写的是巡按十八到，字很大，墨很新。他把“十八”两个字看了两遍。

十八。还有一日。

日头偏西。巷口的沟里有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纸。

他的膝盖又疼起来。他把左腿伸直，伸到一半，停住，再弯回来。

巷子里的那扇小门一直没有开。

他先想，人还在里头。再想，一条门不会只进不出。再往下，他没有想。

一个卖花的婆子挑着担子从街上过，一头是茉莉，一头是白兰花。她走到巷口，看了顾行舟一眼，脚步慢了一下。

顾行舟把斗笠往下压，压到眉毛底下。

婆子没有停，挑着担子走过去了。

担子上的花香留在巷口，留了一会儿，散了。

一个孩子追着一只鸡跑过来。鸡跑进巷子，孩子跑到巷口，站住了。

孩子看了看巷子里的黑，又看了看顾行舟。

顾行舟站起来半步，把鸡往巷口赶。

鸡扑着翅膀出去了，孩子抱住鸡，跑了。他坐回去。石阶上留下他坐出来的一个印子。

日头落了。街上的人少了。

巷口的香烛铺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香烛”两个字，字掉了漆。

门板缝里透出一点香火气，是檀香，混着纸灰的味。

顾行舟靠着墙，眼皮往下沉。他把斗笠的檐往上抬了抬，让风进来。

眼皮沉了一下，又抬起来。他咬了一下舌头。

天黑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关门，门板响成一片。

顾行舟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走进巷子，走了三步，贴在西墙的一个门洞里。

门洞是一家关了门的旧铺子，门板上落着灰。他侧身进去，肩胛骨贴着墙。

墙是凉的，砖缝里有陈年的灰，灰里有虫蜕。他把斗笠摘下来，夹在腋下，脖子上的汗凉了。

巷子当中，东墙那扇侧门上有灯。

门楣上挂着一盏小灯，灯罩是纸的，罩上有一道黑，是烟熏的。那盏灯亮着。

灯油味顺着墙根过来，淡淡的，压在青苔的气味底下。

顾行舟看着那盏灯。

灯是刚点上的，灯芯还短，火苗像一粒泡开的米。

门缝里有一线光，光从门缝底下出来，落在门槛上。

更鼓响了三下。三更。

巷子里没有别的声音。有猫从墙头过去，爪子踩在瓦上，响了一下。

顾行舟把重量换到右腿，左腿站久了，膝盖里有一根筋在跳。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一下。手是凉的。

他搓了两下，手还是凉的。他把手放回袖子里，贴着胸口。

巷子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他听见府衙那边有梆子，两长一短。

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忘了。

他重数。数到二十，听见巷口有脚步。

脚步从街上过去，不是那个人的。一步，一步，往西。

他松了气。

风把灯焰吹得偏了一下，灯罩上留下一道烟。他把斗笠的檐往上抬，让眼睛露出来。

巷子里有一只老鼠，贴着墙根跑过去。

老鼠跑过的青苔上，留下四个爪印。他看那四个爪印，爪印很快洇没了。

他又数呼吸。

巷口有脚步，一步重，一步轻。他先听见的是鞋底擦着砖的声音，擦一下，停一下。

声音从巷口来，走得很慢。他把背贴紧墙，墙上的灰蹭在他的褂子上。

脚步声走到旧铺子的门洞外头，停了。

顾行舟把气停住。

脚步又起来，走过去了。

顾行舟把头缩进门洞的暗处，把斗笠扣回头上。那个人来了。

他从巷口进来，走过旧铺子的门洞，走过那扇有铁环的小门，在灯下站住。他站的地方，离门三步。

他没有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

顾行舟把气含在嘴里，含到腮帮发酸。

过了一会，门开了一条缝。缝不宽，比一只手宽一点。

门里伸出一盏灯，灯是油灯，灯罩上有一层油垢。

灯后头是一只手，手很白，袖口是蓝布的。那只手里拿着一张札子，折成三折，角上有一点朱。

风从巷口进来，掀起了札子的一个角。

角底下露出两个字。

呈报。

顾行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一日，他在偏厅见过这两个字。陆秉直把那张纸摆在他面前，纸角压着一块青石。

现在这张纸在魏宅的门里，被一只手拿着，递向门外。那只手把札子往前递了一寸。

那个人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门里的手等了一会，又往前递了半寸。

纸角蹭在那个人的袖子上。纸是糙的，蹭过袖子，留下一点白。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的是门楣上那盏灯。

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顾行舟只看得到半边：下巴，喉结，耳后的一小块。

他没有看那张札子。他看了很久。

灯焰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的一层青。他的脸很瘦，颧骨高。

顾行舟认得这张脸的半边。他认得，又不敢认。

灯油顺着灯芯往上走，火苗稳住了，不再晃。那个人的影子落在门板上，影子的头抬着，脖子拉得很长。

门里的手没有动，那只手很稳，像端着一碗水。

札子的纸角还翘着。风停了，纸角落下去，贴住下面的字。

顾行舟看见纸上有一方朱印，印是方的，印色很新。

印旁边有一行小字，字太小，看不清。那个人还是没有接。

门里的手把札子又往前送了送，纸边碰到了那个人的手指。

那个人的手指弯了一下，又伸直了。他没有拿。

顾行舟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短。

那是一只好看的手。写字的手。

他想起十六那夜，破庙里，那个人抬手。他也抬手。

那个人的虎口有一道疤，他的虎口是光的。

门里的手等了很久，灯焰低下去，又起来。

那个人抬头看灯，看得脖子都直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行舟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很轻。

他也咽了一口，喉咙是干的。

门里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札子的纸边离那个人的手指只有一线。那个人的手指没有弯。

门里的手停了。

灯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是站着的，一个是门里的，只露出半只手。

站着的那个影子，头抬着。

门里的那个影子，头低着。

顾行舟看着墙上的影子。

门里的人是个下人，下人不会拿这样的札子。

顾行舟想不通，门里的人为什么要把呈报递出来。

风又起来了，札子的纸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的呈报两个字。

这一回，那个人也看见了。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伸手。

门里的手把札子收回去半寸，又递出来。

像在等他改主意。

他没有改。

灯芯烧短了，火苗低下去，屋里门外都暗了一线。那个人的脸在暗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顾行舟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看见那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根一根并着。

并得很紧。

顾行舟站在门洞里，看他的背。

背是弓着的，肩胛骨把褂子顶起两个角，褂子后襟洗得发白。他站久了，把重心换到右脚，左脚往外挪了半步。

那条腿站不住。

天亮的时候，顾行舟在渡口看见他接那把刀。他是两只手接的，接的时候低着头。

一个替人做事的人，接东西的时候是低着头的。

今天他没有低头。

顾行舟先想，这个人是魏宅养的。再想，魏宅养的人，为什么不接魏宅的札子。再往下，他没有想。

门里的手又等了一会。那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

灯芯爆了一下，灯焰晃了晃。

门里的手收回去，札子也收回去。

门关上。关得很轻，门轴没有响。

他看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门上的漆掉了两块，他看见的地方，正是顾行舟看见的地方。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顾行舟在门洞里，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两个人的手都停在脸上，停了一下，放下。那个人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顾行舟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个人还站在灯下。他抬头看那盏灯，又站了一会。

风把他的褂子下摆吹起来，贴在腿上。

他伸手，把下摆按下去。按完，手又垂在身侧。

他转身，往巷口走。

顾行舟往门洞里缩了缩。那个人的袖子从他面前过去，袖口是光的，没有补丁。

脚步一步重，一步轻，出了巷口，往东去了。

巷子里只剩那盏灯。

顾行舟从门洞里出来，走到灯下。

他站的地方，就是那个人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有一块砖是活的，踩上去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块砖，砖缝里有一根草，草压扁了。

他蹲下，把那块砖摆正。摆正了，踩上去还响。

他抬头看那盏灯。

灯挂在门楣左首，钉在一根铁钉上。灯罩破了一个口，口子朝下。

他伸手比了一下，灯比他的头顶高出一尺。

灯焰的热烘着他的手背，手背暖了，手心还是凉的。

一滴灯油从破口里滴下来，落在砖上，摊开一个黑点。

门是两扇的，黑漆，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门缝里没有光。

他从巷口数。第一扇门是旧铺子，第二扇是那扇有铁环的小门，第三扇是这扇。

灯在第三扇门的门楣上，左边。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门，是灯。灯在哪，门就在哪。

灯的高度，灯钩的样子，灯罩破口的方向，他都记住了。

门是黑漆的，两扇，左边那扇有一道裂缝。

门槛是石的，石槽里积着水。他还记住了那块活砖，第三块，从左往右数。

他从巷口又数了一遍。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

第三扇门的门楣上，灯没灭。

灯罩的破口朝下，油滴在砖上。

他蹲下，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油。油是温的。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裤子上留下一个黑印。他站起来，看巷子外头。

街上没有人。远处有一盏灯笼，一晃一晃，往东去。

那是巡夜的，灯笼上有字，字看不清。

灯笼过去了，街上又黑了。他把斗笠戴好。

斗笠的檐压到眉毛。

东边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他应该走。他没有走。

从巷口往东，过两条街，是柳家巷。柳家巷再往南，是杏林药铺。

顾行舟站在巷口，往东看。

街上的灯一家一家灭了，只剩更远的地方有一点。他的脚往东挪了半步，又收回来。

东边有药铺，药铺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主家有病人，暂不开铺。他站在这条巷子里，离药铺两条街。

两条街，他走过去，用不了多久。他没有走。

他回头看巷子里。

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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