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卷宗

顾行舟站在巷口，又看了一会儿。灯在第三扇门的门楣上，火苗只有豆子大。

他转身，往北走。

后巷出去，是一条横街。横街过去，是府衙的后墙。后墙很高，墙上长着草。

后墙根有一扇角门。角门是单扇的，漆掉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在角门外站住。

角门前的石阶只有两级，石阶上有一层露水，踩上去滑。他把斗笠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被汗粘在额上，风一吹，凉。

他靠墙站着，墙是凉的，凉透到肩胛骨。

门缝里的光很细。光里有一只飞蛾，扑了两下，落在门板上。他抬手，想敲门。

手抬到一半，停住。

他先想，敲门。再想，敲开了，说什么。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手放下来。

门里没有人走动，横街上也没有人。他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云很低，压着屋脊。

屋脊上有一只鸟，站了一会儿，飞了。

风从街那头过来，吹动角门上的漆皮。漆皮翘着，风一吹，翻一下。他把斗笠夹得更紧，夹在腋下。

更鼓响过了，横街上有一盏灯笼从西边来。灯笼一晃一晃，走到角门附近，停了一下。

顾行舟往墙根贴，肩胛骨抵着砖，砖上的凉透进褂子。灯笼又走了，走到东边，拐过街角，没了。他松了肩。

门里有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门缝里的风把他的耳朵吹得发痒。

纸声停了，有人把笔放在桌上，笔杆磕了一下。他直起身，陆秉直在里头。

他等。

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里很清楚，他用手按了按。

从昨夜到此刻，他只喝了半碗凉水。凉水在肚子里，早就没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袖子是凉的，里头有一点体温。

他想起十一日。十一日陆秉直把呈报摆在桌上，说，这案子我压着。

他当时问，压到什么时候。陆秉直说，压到压不住。现在压不住了。

他想起魏宅的后巷，灯在第三扇门的门楣上，火苗只有豆子大。

门里递出来的札子上写着呈报，呈报在陆秉直手里。陆秉直在门里。他站在门外。

门缝里的光动了一下。他直起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线黑，他抠了一下，没有抠出来。指甲缝里的黑洗不掉，他洗了九天，还是黑的。

他把手指放到眼前看，天太黑，看不清楚。他用牙咬了一下指甲，咬出来的还是黑。手背上有一道旧印，是斗笠带子勒的。

他把手缩回去。

横街那头有狗叫，叫了一声，停了。

狗叫完，横街上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把呼吸放慢，呼出来的气在夜里是白的，散得快。角门上的门钉，他数到第五，又忘了。他不再数。

石阶上的露水渗进鞋帮，袜子湿了。脚趾头凉。他把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鞋里有水，水是凉的。

他想起药铺后院的井台。井台边上，也有一层水。他想起苏桂宜换药的手，她的手很稳，眼睛不看他。

现在她的手在魏宅里，他不知道她在哪一间屋。他想起那把刀，刀在那个人手里，裹着黄纸。

刀上的水早就干了。他站直。门里的光又动了一下。

门里有人走动。脚步从远处来，走到门后，停了一下。门没有开。

脚步又走远了。

他等。

更鼓响过三下，横街上静下来。卖水的推着车从街那头过，车轮响了一路，响到那头，没了。

他数角门上的门钉。一，二，三，四。数到第五，忘了。

他重数，数到第三，又忘了。

角门上的门钉是铁的，钉帽上结了一层锈。锈是红的，红里发黑，像干了的漆。

他把手放在门钉上，按了一下。钉帽是凉的。

他想起十一日。十一日他从偏厅出来，陆秉直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走了。他又回来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门缝里的光没有动。

他把重量换到右腿，左腿站久了，膝盖里有一根筋在跳。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一下。手是凉的。

手心有一道印子，是斗笠的带子勒的。他数自己的脚步。从石阶这头到那头，七步；从那头到这头，七步。

走到第九遍，他不再走。鞋底磨薄了，脚心发烫。

墙上有一行字，是用炭写的。字迹糊了，只认出一个“冤”字。

炭字被人抹过，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笔画断了。

他伸手，在字上摸了一下。炭粉沾在指头上，黑的。他把指头在褂子上擦，擦不掉，擦成一道灰。

他又搓了一下，手还是凉的。

门里响了。

门闩抽动，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人提着一盏油灯。灯举得很高，光照出来，照在顾行舟的脸上。

是个胖子。脑袋大，脖子短，身上的衣服敞着，腰带松着。

是郝大脚。牢头。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照出他的下巴和鼻孔。

他的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钥匙有七把，最长的那把是牢门的。他身上有酒气，酒气底下是牢里的潮气。他看顾行舟的脸，又看顾行舟的腿，再看顾行舟的斗笠。

郝大脚看见他，愣了一下。

“娘的，半夜三更站这儿装鬼。”

顾行舟没有动。

郝大脚把灯往他脸上照了照。

“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答。

他把灯放在石阶上，灯罩歪了，火苗偏了一下。他没喊人。他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横街两头。

横街上没有人，只有风。他走到墙根，背对着门。墙根的青苔被他踩了一脚，滑了一下。

他骂了一句，用脚把青苔蹭掉。他解手。尿溅在墙根，气味散开。

顾行舟把脸转开，看横街那头。郝大脚一边解，一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顾行舟没有回头。墙根的气味冲上来，酸的。他系好腰带，走回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饼。

饼是麦饼，边上有一个缺口，是咬的。饼上沾着几粒芝麻。他把饼扔在顾行舟脚边。

“吃了。别死在我门口。”饼落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

饼滚到墙根，停下，芝麻掉了一地。

顾行舟低头看饼。

他先想跑。再想，跑不了。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弯腰，把饼捡起来。饼上沾了土，土是干的。

郝大脚看了一眼，没有捡。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拍了拍饼，土拍不掉。他用袖子擦，擦掉一层。

饼是凉的，硬，像一块瓦。他掰了一下，掰不开。

他用牙咬。牙咬在饼边上，饼渣掉下来，落在膝上。

他把饼渣拈起来，放进嘴里。芝麻是香的。芝麻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不下来。

饼的边是焦的，焦的地方硬，咬不动。饼是干的，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苦的。

郝大脚站在门里，看他吃。灯放在石阶上，光照着郝大脚的鞋。

鞋是官鞋，鞋头破了，露出一块布。布是灰的。

顾行舟咬第二口，饼里有沙子，牙硌了一下。他把沙子吐在手心。沙子很小，黑的，跟饼渣混在一处。

他把沙子倒了，又咬了两口，喉咙刮得发涩。他吃了几口，还剩一小半。手上有油，他在褂子上擦了两下。

他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怀里有那张榜，饼贴着纸，油渗过去一点。

郝大脚看他揣饼，没有说话。他把灯提起来，光从石阶上移到门里。石阶上留下一圈灯影，慢慢淡了。

门关上。关得重，门板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顾行舟站在门外，嘴里还有饼。

他等。

过了一炷香，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陆秉直，他自己提着灯。

陆秉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进来。”

顾行舟跟进去。

廊下黑。灯照着脚下三步，三步以外是黑的。廊子的地是砖的，砖缝里有水。

灯照着陆秉直的后背，他的背有点驼。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步，铁尺在腰里响一下。

廊子两边是墙，墙上有一道水痕，从顶到底。水痕是黄的，边上发黑。墙根有一撮草，草是干的，从砖缝里长出来。

灯照到草上，草影落在陆秉直的鞋上。

廊子尽头有一扇窗，窗纸破了一个洞，洞里有风。

风把灯焰吹得偏向一边，他把灯换到右手，灯稳了。

偏厅的门开着，门上的漆是黑的，门环上有一层灰。

桌上一盏灯，一叠卷宗，一只茶碗。

陆秉直把灯放在桌角，灯光照出桌上的灰。他解下腰里的铁尺，放在卷宗旁边，尺头的磕痕朝上。“把门关上。”

顾行舟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

陆秉直在桌后坐下。他没有让顾行舟坐。

他的衣袖上有墨，指甲缝里也有墨，他的眼下有青。桌上有一方砚，砚里的墨干了。砚边有一支笔，笔尖朝里。

顾行舟站着，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偏厅里有一股霉味，霉味从卷宗里出来，压在灯油味底下。

灯油味是甜的，霉味是酸的。两种味压在鼻子里，分不开。他把袖口抬起来，闻了一下，袖口上也有霉味。

砚台边上有一圈墨，干了，黑得发亮。

陆秉直把茶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卷宗在这里。”他说，“你看。”

陆秉直没有马上推卷宗，他看着顾行舟。

“你那夜喝酒了？”

“没有。”

“苏老大夫肩上的刀，是切药刀？”

“是。”

陆秉直把卷宗的一角按平。纸角刮着桌面，响了一声，像砂纸蹭过干木头。“药铺的切药刀，初九还在柜角？”

“在。”

“现在不在。”

顾行舟看着他。

“库里没有，铺里也没有。”陆秉直说，“刀自己走了。”

顾行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你从渡口回来。”陆秉直说，“捞刀的人是谁？”

“不认得。”

“不认得，你跟他走了一路。”

顾行舟没有答。

陆秉直把卷宗推过来。卷宗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纸是厚的，边角磨毛了。

顾行舟解开绳，绳松开的时候，纸上扬起一层灰。

灰落在灯焰上，火苗跳了一下。

最上头一张是呈报。纸是官纸，上头有一方朱印。印边模糊。

呈报上的字是陆秉直的。字写得急，横不平，竖不直。

顾行舟认得这种字。十日落供的时候，陆秉直记一句，写一句。呈报上写：九月初八夜，苏某左肩中一刀，自背后下手，深二寸，非推搡所致。

底下写：现场只有顾行舟一人，满手血，跪于井台边。

再底下写：疑有顶替，请缓结。呈报的纸是官纸，右上角有一道折痕，折过两次。折痕上的纸毛了，起了细毛。

呈报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着呈报人的名字：捕头陆秉直。名字底下是一方小印，印色淡。

顾行舟看着那方印，印是陆秉直的私印，不是官印。私印盖在呈报上，不合规矩。

陆秉直把私印盖上去，是把自己的名字押在这张纸上。押上去，就是担着。

呈报上写的那一夜，他记得一半。他记得井台，记得井水，记得苏老大夫肩上的血。

他不记得刀是怎么来的。他记得自己跪着，手按在苏老大夫的肩上，血从指缝里出来。

纸上写“满手血”。他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有一线黑。

那一夜的血，洗了七天，洗掉了。指甲缝里的黑，洗不掉。

纸上写“跪于井台边”。他记得膝盖磕在砖上，砖是硬的，磕了一下，麻。

他把呈报放平，手指在“背后”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背后”两个字写得很重。

他记得背后，那一夜背后没有人。井台在后，院子在前，中间隔着一道墙。

院墙不高，墙头上有瓦。瓦是碎的，碎口朝上。

他端着灯去后院。灯从手里滑了一下，灯油倒出来，烫在手背上。灯油烧着，有一股焦味，焦味跟血味混在一处。

他把灯放在井台上，火苗歪了，没有灭。

苏老大夫坐在井台边，背靠着井栏。他的手按在肩上，指缝里都是红。那点红在灯下看，是黑的。

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一道槽。槽里积着水，水里有落叶。

刀从背后下手，人就得站在他背后。那个人站在墙那边，还是墙这边。他把呈报翻过去，纸背是白的，白的上面有三个指印。

指印有三个，两个是拇指，一个是食指。拇指印很清楚，螺纹一圈一圈。指印是陆秉直的，陆秉直翻纸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

陆秉直的眼睛落在顾行舟的手指上。

顾行舟把手指收回来。

顾行舟看着“疑有顶替”四个字。

字是陆秉直的，墨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拖得长。

陆秉直在对面看着他。“十一日写的。”他说，“没往上递。”

顾行舟把呈报翻过去。背面是白的，白的上面有几个指印，是墨。第二张是验伤单。

验伤单的纸比呈报厚，纸的背面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左肩上画了一道朱线。朱线从肩头斜下去，线旁边写着两个字：二寸。人形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未伤骨”。

顾行舟把纸对着灯，灯从纸背后照过来，人形看得更清楚。人形的脸是空的，没有画眉眼，空脸上只写了两个字：苏某。他看着那张空脸，空脸上没有苏老大夫的样子。

伤单上写：左肩，斜下一刀，深二寸，长四寸。字是仵作写的，笔画粗，横画起头重。写“深”字的时候，墨透到纸背。

“长四寸”旁边有一道小注：斜量。字更小，挤在行距里。

底下两个字：验讫。验讫的“讫”字，最后一笔拖得长。

日子是九月初九。初九，榜墙底下人挤成一片的那一天。他想起初九那天，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十二名，还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就听见后头有人喊，药铺出事了。

他把伤单翻过去，背面的人形朝下，朱线压在桌上。伤单上有一方朱印，印边清楚。印盖在“验讫”两个字上，压住半个字。

他把验伤单往下翻。他记得苏老大夫肩上的布。布是白的，缠了三层，第三层上有血。

血从里头渗出来，渗成一个圆。圆边上干了一圈，发硬。

苏桂宜换布的时候，手很轻。她把旧布揭下来，伤口没有动。

伤口是一条线，线两边翻着白。她用棉花蘸药，一点一点擦。苏老大夫没有喊，他咬着一条布，牙咬得很紧。

布上有药味。艾的味道，苦的味道，混在一处。

他站在旁边，端着水盆。水盆里的水，换了三回。第三张是仵作的判语。

判语写在另一张纸上，字小，行距宽。

判语写：左肩一刀，自后向前，刀口斜下，深二寸，未伤及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非致命。

顾行舟把判语看完，手指往下移。

判语底下还有五个小字。

凶器未获。

五个字写在纸角，比上面的字小一号。墨淡，像后来添的。

“凶器”两个字挨得紧，“未获”两个字分得开。分得开的地方，纸上有两个指印。顾行舟把手指放上去，纸是平的，墨是干的。

他先想，刀在渡口。再想，官府没有这把刀。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想起那把刀，刀口崩了一块，刀柄上有一道裂。刀是药铺的，刀上有药铺的印。

刀要是在官府手里，案子就钉死了。刀不在官府手里。刀在那个人手里。

那个人把刀裹在黄纸里，夹在胳膊底下。他走了一路，刀没有离手。

顾行舟想问，刀为什么在你手里。他没有问。陆秉直在对面看着他。

“刀呢？”陆秉直问。

顾行舟摇了一下头。“刀不在官府。”陆秉直说，“我翻了三遍，库里没有。”

顾行舟把判语翻过去，纸背是空的，空背上有一道折痕。“凶器未获。”他说。

陆秉直点了一下头。

“本案没有凶器。”陆秉直说，“八张嘴，八件东西，钉一个人。刀没有。”

第四张是批语。

批语写在呈报的末尾，另起一行。字是朱笔，红得很正。

字极正。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一样粗，收笔都往下压半分。

顾行舟认得这种字。衙门里的告示，榜帖的封皮，都是这种字。

这种字没有那一顿。他自己写字，末笔要顿一下，往回勾半笔。这种字不顿。

批语写：所报不实，着即结案。

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尺量过。

落款两个字：堂尊。

顾行舟看着那两个字。“堂尊。”他念了一遍。

陆秉直没有说话。

“堂尊是谁？”

陆秉直把茶碗端起来，碗里没有茶。他又放下。

“府里的事。”他说，“你别问。”顾行舟把批语翻过去。

第五张是关防文书的抄件。

抄件上写着用印的日子：九月初七，申时，用印一颗，榜帖尾幅。

顾行舟看着那个日子。“榜是初八卯时封的匣。”陆秉直说。

“印是初七申时用的。”

抄件上的印是朱的，印边不齐，缺了一个角。

缺角的地方，纸是白的，印泥只印上去一层薄。

顾行舟用指头在印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他没有擦，红在指头上，慢慢干了。

“封匣以前，印就用了。”

陆秉直说得慢，一句一句，像报账。

顾行舟把抄件看了两遍。

初七。榜还没有誊清，印就用了。

用印的人，能进签押房。能进签押房的人，不多。

“钥匙有几把？”顾行舟问。

“三把。”陆秉直说。

“一把在我这里。”他拍了拍腰上的钥匙。“一把在经历司。”

“一把在堂尊手里。”

“经历司那把，初七借出去了。”

“借给谁？”

陆秉直的手指停在纸角上，没有往下翻。灯焰矮下去，光贴在卷宗边上，像一层薄霜。“借条上写的是魏宅。”

“魏宅借钥匙做什么？”

“说是取一份旧卷。”

“旧卷取走了？”

“取走了。”陆秉直说，“取走的是初八的封匣底簿。”顾行舟看着桌上的卷宗。

“底簿上没有记换榜。”陆秉直说，“换榜不用记。换了，就是换了。”

卷宗底下还压着三张纸。

一张是口供，口供是郭婶的，画了押。

郭婶说，初八夜听见药铺后院有人喊，喊了一声，就没有了。

郭婶说，她跑到后院，看见顾行舟跪在井台边，手上全是血。

郭婶说，她没有看见刀。

一张是邻证，邻证是隔壁米铺的伙计画的押。

伙计说，初八夜有一个人在药铺后门外站着，站了半个时辰。

伙计说，那个人左脚跛，穿青布褂子。

伙计说，他以为是顾行舟。

顾行舟看着那张邻证。

初八夜他在药铺里，后门外站着的人，不是他。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在药铺后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左脚跛，青布褂子。

那个人的脸，他见过。在破庙里，香头明的时候。

那个人站在后门外，听见了后院的声音。他听见了喊声，没有进去。他在等什么，顾行舟不知道。

那个人的左脚跛。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走起来一高一低。

渡口那天，他走在顾行舟前头。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一眼。回头的时候，斗笠压得低，只看见下巴。

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疤不长，斜着。到了巷口，他把黄纸包换了一只手。纸角磨破了，露出一点铁。

铁上有一道亮，那点亮，顾行舟记到现在。

现在那点铁在哪里，顾行舟不知道。一张是药铺的账。账上记着初八那天卖的出药：当归二钱，甘草一钱，川芎八分。

账是苏桂宜记的，字很小，一笔一画。“郭婶的供词，我改了三个字。”陆秉直说。

顾行舟的手指停在纸上。

“哪三个字？”

“没有看见刀，改成了没有看清。”

“为什么改？”

“不改，这张供词就钉死你了。”

顾行舟抬起头。

陆秉直也在看他。

“这不是你能翻的。”陆秉直说。

“我不翻案。”顾行舟说，“我要知道是谁。”

陆秉直看了他很久。灯芯短了，火苗低下去。陆秉直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

火苗起来，照亮他半个脸。“她还在魏宅？”顾行舟问。

陆秉直的手停在灯芯上。“魏宅说病着。”他说，“我没见过人。”

顾行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袖子里有那块饼的油，油沾在指头上，黏。“十六那天，轿子进的侧门。”顾行舟说。

“我知道。”

“她上轿以前，抹了一下脸。”

陆秉直没有说话。

他把灯芯挑完，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偏厅里静下来。灯焰稳住了，纸窗外有风，风吹得窗纸响。

顾行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角磨软了。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那张誊清的榜，第十二名，顾行舟。

陆秉直低头看。

他的眼睛在“顾行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哪来的？”

“她给的。”

陆秉直把纸往旁边挪了挪，和呈报并排。

呈报上是顾行舟的名字，榜上是顾行舟的名字，验伤单上也是顾行舟的名字。

三张纸并排，一个名字。

陆秉直把真榜的抄件从卷宗里抽出来，放在最上头。

抄件上第十二名是邵敬亭。四张纸并排。两张榜，一个第十二名是邵敬亭，一个是顾行舟。

“两张榜。”顾行舟说。

“两张。”陆秉直说。

“一张在墙上，一张在魏宅。”

陆秉直把抄件推回去。“收起来。”他说。

顾行舟把底稿折回四折，塞进怀里。

底稿上有她的字。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得很慢。纸角有一点药渍，是黄的。

陆秉直看过那张纸，眼睛在“顾行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

“这张纸，她藏了九天。”顾行舟说。

“九天。”陆秉直说。

“藏在药柜的夹层里。”

陆秉直没有说话。

“邵敬亭是谁？”顾行舟问。

“榜上的人。”陆秉直说。

“榜上的第十二名。”

“第十二名。”

“他人在哪里？”

“在城外，种田。”陆秉直说。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陆秉直把真榜的抄件推过来。抄件上第十二名是邵敬亭，字是刻的，不是写的。刻的字深，纸背上有凸痕。

“你要去找他？”陆秉直问。顾行舟没有答。

“找他没用。他不知道自己上了榜。”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陆秉直问。

“我要一张真的榜。”

“真榜在魏宅。你进不去。”

“我知道。”

城外他去过。出南门，走十里，是田。

田埂上有水，水里有天。天亮的时候，水是白的。

种田的人天亮下地，天黑回家。家里有灶，有床，有一盏灯。邵敬亭的名字在榜上，他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第十二名，不知道有人在榜上写了他的名字。

顾行舟想，邵敬亭若知道了，会怎样。

他先想，邵敬亭会进城。再想，进了城也没有用。再往下，他没有想。

榜上第十二名是一个人，榜下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灯焰低下去，照不清纸上的字，陆秉直把灯挪近了一点。

字清楚了，清楚的字，比糊的字更硬。陆秉直把卷宗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慢。

呈报，验伤单，判语，批语，关防抄件，真榜抄件。他收一张，理一下纸角。收完，用麻绳捆上。

绳结打好，他把卷宗放在桌角，用手按了按。“十八，巡按到。”他说。

“我知道。城门上贴了。”

“行辕一开，呈报就得递。”陆秉直说，“压不住了。”顾行舟看着他。

“你压了七天。”

“七天。”陆秉直说，“压得住纸，压不住日子。”顾行舟没有说话。

陆秉直把铁尺拿起来，挂回腰里。

铁尺的尺头在灯下亮了一下。“堂尊姓什么？”顾行舟问。

陆秉直的手停在铁尺上。

他没有答。

偏厅里静了很久，灯焰晃了两下，稳住了。

窗外有风，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动了动。顾行舟站着，没有坐。他的左腿站久了，膝盖里那根筋又跳了一下。

陆秉直把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两道口子，一道新，一道旧。灯离他远，光只照到他半只手。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墨在袖口上结了一层，硬。偏厅外头有脚步。脚步从廊子那头过来，到门口停住，又走了。

顾行舟看着门。门没有开。陆秉直也看门，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

桌上的茶碗凉了。碗底一圈茶垢，他拿指头抹了一下，抹不掉。

灯油快尽了，灯芯烧出一截黑头。他剪了灯芯，火苗又小一分。

墙上三道影子：他的，陆秉直的，桌子的。影子压在水痕上。陆秉直的头发里有白的，白的不多，在鬓角上。

桌上那方砚，墨干得裂了缝。缝里有一线黑，比砚面还黑。顾行舟看着那道缝，他家的砚也裂过，母亲用米汤粘过一回。

风停了。窗纸上有一层潮气，用手一摸，湿。他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手上有一层水，凉的。

顾行舟站在灯下。

他想起后巷那盏灯，灯在第三扇门的门楣上，火苗只有豆子大。

灯后面站着一个人。

陆秉直把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魏廷章。”

顾行舟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门边，把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廊下的黑很长。他走进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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