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墙外

寅时，苏老大夫把肩上的布又紧了一道。他从庙里出来，提着灯。

庙门是半扇的，门轴涩，推一下，响一声。他走后，门没有关严，风把门吹得动了动。

庙门外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落了露水，缝里长着几根草。

殿里的香还剩半截。红点在暗处亮着，一亮一暗。庙里的地上有一个蒲团，蒲团上有一个膝盖印。

土路上有两道车辙，辙里积了夜里的露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

老头走在新土上，没有走辙。他的鞋底是布纳的。踩在湿土上，鞋帮边上沾了一圈泥。

城门洞在城墙底下，洞很深，走进去要暗一阵。门洞里有火。一个老兵守着一只火盆，盆里的炭压得很实，面上有一层白灰。

炭块压得实，缝里透一条红，像一摞码好的黑砖。老兵靠着墙打盹，帽檐压到眉毛上。

一只狗卧在火盆旁边。听见人来，它抬了抬头，又把头放下去。

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比人高。门洞的墙上刻着几个字，是过往行人刻的，笔画很浅。

老兵的靴子上沾着泥，泥是干的。门洞里铺着石条，石条缝里塞着土。土被车轮碾得很实，碾出一道沟。

火盆边上烤着两个红薯，皮黑了。老兵没有动它们。挑菜的妇人走过时，裤脚上带着泥，泥一直溅到膝弯。

顾行舟进门洞的时候，老兵没有抬头，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顾行舟跟到门洞外头，停住。老头在门洞里站住了，把灯放在脚边，蹲下去。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门缝，门缝里是一条黑。顾行舟在墙根蹲着。两个人隔了十几步，谁也没有看谁。

五更鼓响。鼓在鼓楼上，声音下来的时候散开了，一层一层落到街面上。

鼓声落完，门洞里静了一阵。城门开了一扇。开门的是那个老兵，他披着袄，先探出头看了看，才把门推开。

门轴的声音很长。响声过了，门洞里又静下来。声音拖在石板上，像一把钝锯子在木头上走。

挑菜的先进来，一担一担。菜叶上带着露水，露水落在门槛上，门槛湿了一条。

有个妇人的篮子歪了，一棵白菜滚出来，滚到老头脚边。

老头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篮子里。

妇人道了一声谢，挑着担子进去了。

老头站起来，提起灯，等人走完了，才进门。顾行舟走在最后。

老兵把手一横。

“腰牌。”

“丢了。”

“丢了就回去找。”

“出城的时候还在。”

“出门不带牌，回来找牌。你当城门是你家院门。”

“路上丢的。”

“路上丢的，去路上找。找着了再进。”

顾行舟没有动。

老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腰。腰里没有腰牌。

“你的腿。”

“老毛病。”

“告示上画的那个人，腿也不利索。”

“满城腿不利索的，不止一个。”

“不多。”

“不多也够你画。”

老兵把手摆了一下。

“进去。”

“多谢。”

“谢什么。我没看见你。”

进了城，天还是黑的。

东街的铺面都上着门板，板缝里透出一点灯。是早起磨豆腐的。石磨的声音闷，一圈一圈，从门板底下漏出来。

一个人提着水桶从门里出来，把水泼在街边。水带着豆渣，流进沟里。

老头往东街走。他左肩吊着布，走一步，身子往左偏一下，再正回来。

顾行舟在他后头二十步，走的是墙根。

东街口有一口井，井栏是石的，让人的衣裳磨得发亮。井边蹲着一个洗菜的妇人。听见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井边的石板上有一圈水渍，水渍里泡着一根菜叶。街边的水沟里积着落叶，叶子泡得发黑。

她的袖子挽到肘上，手腕上有一圈红，是冻的。老头没有停。

药铺的门是从里头开的，老头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锁。锁是铜的，钥匙是铁的。插进去转了一下，响了一声。

门轴响了一声，他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光落在门槛上，是一条细线。

顾行舟在巷口站住，巷口的粥摊还没支起来。一口空锅倒扣在案板上。锅底一层灰，灰上落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块。

案板底下搁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昨夜的泔水，面上浮着几片菜叶。他靠在墙上，把左腿伸直，又弯回来。

膝盖里响了一声，响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药铺里，老头把灯放在柜台上。灯是庙里那一盏，油快没了。

他从灶间端出油壶，拔了灯芯，添了油，把芯子往上挑了一点。

灯罩是纸的，竹骨，纸熏黄了。罩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补的纸比别处白。

罩子罩回去，罩壁烫，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完，他看了看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痕，从虎口斜到腕子。

柜台上的账本还摊着，最上一行是八月初八，顾行舟，四副，廿四文。

老头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拿青石压住。青石压上去，纸角平了。

算盘靠在墙边，算珠上落了灰。他拿手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印。

柜台的面上有一层油光，是手掌磨出来的。柜角包着一块铁皮，铁皮磨得发亮。

门槛是木头的，中间踩下去一块，凹处能积住水。门槛上有一道锯痕，是修门时留下的。

柜台的抽屉里有一把铜锁，锁是坏的，锁不上。药铺的明瓦裂了一块，光从裂缝里斜进来，落在账本上。

药铺的柜台底下塞着一只木凳，凳面磨得发亮。药柜的顶上搁着一只旧算盘，算盘的框裂了。

药铺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杏林两个大字。药铺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空灯盏，灯盏里没有油。

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绳子断了半股。

戥子收在抽屉里。包药的纸叠成一摞，纸角翘着。药碾在墙根，碾槽里留着一层褐色的渣，干成一片。

药筛挂在钉子上，筛底漏下一点粉末，落在方子上。

墙上钉着几张签，签上写着药名。当归，川芎，半夏，茯苓。字是他写的，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药柜一共十二格，每格一张签。

抽屉的拉手是铜的，磨得发亮。第十二格的抽屉底下垫着纸，纸上有水渍。

药碾的碾轮上有一道缺口，是磕的。药柜的每一格都垫着一层纸，纸上写着进货的日子。

第三格开着，里头是三七。抽屉边上有药末，扫过，没有扫净。老头把第三格的抽屉推回去，又拉开。

拉开的抽屉里，三七剩了半抽屉。他看了看，又推回去。

药柜底下有一层架子。架子上空着一块，灰印是方的，四个角都在。

药箱不在了。

老头的手在灰印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抬起来，手指上有灰。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看了一眼那块灰印。

账本的纸边卷了，页角上有一个指印。柜台上的青石压着一沓方子，方子的角露在外头。

灶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灶君，纸角卷了。一只粗瓷碗扣在灶台上，碗底有一圈黑。里屋的墙上挂着一把蒲扇，扇柄上缠着布。

床底下有一只鞋，是她的，鞋面上绣着一朵花，线褪了色。他从药柜第三格抓了一小包薄荷，塞进袖子。

薄荷是给她含的。她咳起来，含一片，能压一压。

纸包是桑皮纸，包得方，四个角折进去。他把它推到手肘那儿。

后院墙根立着一卷草席，草席是初八那天收进来的，一直没打开。席角上压着半块砖。老头从席子旁边过，脚碰了一下，席子倒了半尺。

他用脚把它推回去，推正了。砖头挪了位，他弯腰把砖搬回席角上。

弯腰的时候，左肩扯了一下。他站着，等那一下过去。

井台上的盆还在，盆里泡着布条，水是清的，昨儿夜里换过。布条上还有一点黄，黄是药，不是血。

布条捞出来，拧干。一只手拧不动，他用牙咬着一头，另一只手绞。

绞到半干，搭在盆沿上，盆沿上有一个小口，口子是旧裂的。水从口子里滴下来，滴在砖上，滴出一个深色的小坑。

井台上有一根绳，绳头拴在井栏上。井里有水声，很轻。井台边的石板缝里长着苔，苔是绿的，踩上去滑。

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后院的墙根有一把锄头，锄刃上沾着土。

井台上的石栏断了一截，断口磨圆了。井台上的绳子断过一回，接了一个结。

后院墙头爬着一架丝瓜，藤枯了，挂着两个老丝瓜，皮黄了，一碰就掉渣。一只鸡在墙根刨土，是邻家的鸡，从墙头飞过来的。

老头赶了赶，鸡跳上墙头，扑了两下翅膀，走了。

墙头上落下一根鸡毛。白的，风一吹，贴到草席上。

他回到前堂，里屋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摆在被子当中，枕头上有一根头发，黑的，长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门掩上，掩到一半，又推开一点，让门留了一条缝。

门缝里头是黑的。

门后挂着一条围裙，围裙是蓝布的，腰上有一块药汁。药汁是深褐色的，洗过几回，没有洗掉。

老头把围裙的带子理了理，理平了，挂回去。围裙的口袋里有一小卷线，线是白的。

柜台上搁着一把剪子，剪子的尖上有一点锈。

药铺的屋梁上挂着蛛网，网里有一只死苍蝇。

带子在墙上留下一个钉眼。钉眼里有一点锈。门框上有一道身高痕，拿炭画的，画到门框那么高。

他提起灯，走到门口。门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一点灰。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看了一眼药柜，看了一眼后院的门帘。

然后他把门带上，没有锁。

巷口的顾行舟听见门响，直起腰。老头提着灯，从巷子里出来，往西走。

顾行舟等他走远了，才从墙根出来，跟上去。

街上还没有人，挑水的挑着两桶，从东边过来。

扁担在肩上换了一回。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青石板上，黑了一小块。

卖炊饼的刚把炉子支起来。炭还没红，烟从炉口冒出来，走到檐下散了。

顾行舟从炉子旁边过，卖炊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饼。

饼在鏊子上，一面焦了。他用铲子翻过来，压了一下。

没人喊他。

东街的石板缝里长着草，草被踩得贴在地上。一家香烛铺开了半扇门，里头有檀香味。

巷口的土地庙前有一炷香，香还剩一半，红点在风里亮。一个老太婆跪在庙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焦伯敲着梆子，从对面过来。他值了夜更，眼下青着，帽子上有一层露水。

他看见顾行舟，梆子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又敲起来。

两个人错身过去，焦伯没有回头。

梆子的声音往东去了，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苏老大夫走在前头。他走得不快，走到东街口，站住。

灯放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手指伸开，弯回来，指节响了两下。

火苗贴着地，把脚边一小片湿照出来。湿是露水。

他歇了十几口气，把灯提起来，接着走。

顾行舟在二十步外站住。等他走远，再跟上。

东街走完，往西折。纸铺的门板还上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角上卷了，风一吹，红纸响了一下。

纸铺的门板上有一道水痕，从顶上流到底下。

米行的伙计在门口扫台阶。扫帚是竹的，扫过石板，沙沙地响。

土堆在墙根，堆成一小堆。

米行的伙计扫完台阶，把扫帚立在墙边。

米行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的米价。

墙角有一只破筐，筐底剩着几粒米。

一个孩子蹲在筐边，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卖炊饼的鏊子边上搁着一碗水，水里泡着一把刷子。

香烛铺的柜台上摆着一排纸钱，纸钱压着一块石头。

一个挑担的从对面过来，担子一头是柴，一头是一口空缸。

缸沿上拴着绳。他从老头身边过去，缸沿蹭着墙，响了一下。

街角上有一副花担子，靠墙放着。一头是空的，一头还剩几朵白兰花。

花瓣卷了，颜色发黄。卖花的还没有来。

担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布角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筐沿上。

再往前，是府衙的后街，后街的墙比东街的高。

墙头压着瓦，瓦缝里长着草。风从墙头过，草伏下去，又直起来。

老头走到后街中段，往南一拐，进了巷子。顾行舟在巷口站住。

巷口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

巷口的墙根堆着一堆碎瓦。瓦缝里长着草，草干了，一碰就断。

一边是府衙的后墙，一边是魏宅的后墙。两堵墙夹着这条巷子。

巷子进去十几步，墙往南折了一下，折得不多。

站在巷口还能看见侧门那一段。看得见人影，看不清脸。

魏宅的后墙高。墙头压着瓦，瓦当上有兽面，兽面的鼻子缺了一块。

墙里有一棵石榴，枝子伸出墙头。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红了一半。

石榴熟过了，有两颗挂在枝上。皮裂了，露出里头的籽。

一颗掉在墙外，摔开了，籽散在瓦堆上，红得很。

府衙的角门在巷子左边，门是黑的，比侧门矮一头。

门上挂着锁。锁上落了露，露水顺着锁梁往下流，流到锁眼里。

角门的门缝里没有光。

侧门旁边有一扇小窗，窗纸糊着，里头黑。

窗台上搁着一只空碗，碗里落了雨水。

门框上贴着一张门神，纸褪了色，只剩半边脸。

魏宅的后墙比府衙的墙高出一头，墙头的瓦压得密。

巷子里的墙上有一道手印，是湿手按的。干了只剩一点灰。

墙根有一摊水，水上浮着一片叶子。

魏宅的墙里有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墙头上有两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巷子那一头有一扇小门，门关着，门前堆着柴。

府衙后墙的墙根下有一个洞，洞口有新鲜的土。

巷子的墙上有几个拴马的石鼻，石鼻上挂着锈。

巷子尽头有一棵槐树，树根从墙里拱出来。

槐树的叶子上有露水，风一吹，露水落下来。

巷子的石板上有一道车辙，很浅，是独轮车压的。

巷子里的墙上有一块砖凸出来，砖上晾着一只鞋。

巷子里的风是横着来的，从那一头穿到这一头。

风里有味。是墙根的青苔味，也是谁家灶膛里刚熄的柴烟味。

风把一片纸吹到墙根。纸贴在苔上，湿了一半。

顾行舟把领子竖起来。他先想，跟进去。

再想，跟进去，他这张脸就露在灯下。海捕文书上画的就是这张脸。

再想，老头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这条巷子里总得有个人在后头看着。

再往下，他没有想。他把脚收回来，退到墙根。

一只猫从墙头下来，落在碎瓦上。瓦响了一下，猫钻进门洞里去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个门洞，门洞是排水用的，只有巴掌大。

顾行舟在墙根等着。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只药袋。

袋口有两道红线。布是粗的，闻得出艾叶。

这只袋子是她给的。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三天换一次。

他数了数日子。初八，初九，初十，十一。数到十八，他把手放下了。

十天里他吃过几顿饭，记不清。他记得的是跑过几条巷子。

他记得那三张字条。第一张叫他别走西门，第二张叫他别去药铺，第三张塞在门缝里，写着今夜别开门。

三张都是他的字，她开了门。

这个念头压下去。压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看墙上的灯。

他来过这条巷子。十七那天夜里，他站在这个墙根。

侧门开了一条缝。门里递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札子。

那个人没有接。他站在灯下，抬头看那盏灯，站了很久。

札子的角上露出两个字：呈报。

门关上了。灯还亮着。

他想起初八夜。井台边的水渗下去了，砖缝里的血还在。

她把手背按在他的手背上。手是凉的。

袖口动了一下，手从里头抽出来。指甲缝里有泥，黑的。

泥是后院的，不是庙里的。他搓了两下，搓不掉。

五指收回去，攥住，又松开。

袖子里那只药袋硌着手腕，袋口的两道红线还在。

苏老大夫进了巷子，灯在墙上照出一块黄。

黄跟着他走，走得慢。墙上有一道水痕，从墙头下来，到了半人高的地方断了。

他走过府衙的角门。角门关着，门上有锁，锁上落了露。

他没有停。他走到侧门前，站住。

门是黑漆的。门钉六排，一排五个，钉帽上有锈。

锈是褐色的，把漆顶起了一点。

锈顶起的地方硬，指甲刮过去，像刮一层干了的血痂。

一只铜环，环上拴着一截断绳，绳上有一股麻味。

门槛是一块青石，中间磨得凹下去。凹得能盛住一只脚。

凹处积着灰，指头按下去，像按在一块凉透的米糕。

门楣上没有匾。门缝底下有光，是黄的，从里头透出来一点。

光贴在地上，薄，像一层摊开的油。

老头站住的时候，那一点光灭了。

灯举高，看了看门。然后放下灯，伸手去抓铜环。

铜环是凉的，断绳磨手。

他把环磕了两下。声音脆，在巷子里弹了一下。

第二下磕完，环还在门上晃。门里没有声。

他改用手掌拍门，拍了三下。

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回来的时候闷了。门里没有声。

他又拍。这回拍了五下，一下比一下轻。

拍到第四下，他的手停了一下。门里没有声。

手掌贴在门板上，贴了一会儿。

门板是凉的。凉从掌心往里走，走到手腕。

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门里响了一下，是门闩。

闩是木头的，插进槽里，声音短。插完了，门里又没有声。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板凉，凉透到耳根。

“我来接我女儿。”

他说得不响。巷子里静，这句话在墙上走了一圈。

门不开。

他又拍，拍了七八下。

手掌的边上红了，红从掌根往小指那边走。

手翻过来。掌心有一层红，红里有一点白。

他停下来，把吊布的带子扯了扯。带子松了。

他用牙咬住一头，把手拉紧。拉紧的时候，左肩往下沉了一下。

他站着，等那一下过去。等到肩上的疼散开，他把额头上的汗抹了一下。

汗是凉的。

他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火亮了一些。

灯油味重了，压过了巷子里的青苔味。

他的喉咙里有一点痒，咳了半声，咽回去。

他把灯从地上提起来，举到门缝旁边。门缝里是一条黑。

黑里看不见东西。火苗离门板太近，纸罩上熏出一小块黄。

他把灯挪开半尺。纸罩上那一块黄留住了，擦不掉。

初八那天白天，有个人在药铺门口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今晚会死在后院井台边。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

他信了。那一夜他把后院的草席收了，收进来，立在墙根。

草席一直没打开。

他把手指伸进门缝底下。指头进不去，只进去一个指甲。

指甲碰到门里的地。地是干的，有一点凉。

手指退出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

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灰的。

他用指头抠了抠门钉上的锈。锈落在掌心里，黄的。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缝里塞着灰。

门钉的缝里塞着香灰，是年节时插香留下的。

门环的底座上有一个凹，凹里积着水。

门环上系着的那截断绳，绳头磨成了毛。

他没有喊。这条巷子窄，喊一声，半条巷子都听见。

喊了，里头的人更难做。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抵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他把手在门板上按了按，指头并着，没有动。

他的鞋尖对着门槛，鞋尖上沾着泥。

他的袖口上沾着灯油，油渍发暗。

门板上留了一点热，热散了。

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别的。

顾行舟在巷口站着。他看见墙上的黄歪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青石板上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又把脚收回去。

巷子深处有脚步声，一步轻，一步重。

重的那一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低。

顾行舟认得这个走法，他自己也这么走。

那个人从墙影里出来，走到老头身后三步，站住。

他穿一件青布褂子。后摆短了一截，断口在膝弯上头。

袖口是硬的，磨白了，边上翻起一线。

那个人的鞋底磨偏了，左脚磨外沿。

那个人的肩上落着一片树叶子，叶子是红的。

顾行舟看见那片叶子。他没有伸手。

那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并着，没有动。

那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和老头子的影子挨着。

那个人站着，没有坐下。

那个人的袖子上有一道褶，褶里落着灰。

顾行舟看见那个人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颗痣。

他自己摸了一下后颈。痣在同一个地方。

顾行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下摆。下摆也短了一截，断口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下摆往里掖了掖。掖进去，站着还是要露出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站在老头身后，开口。

“你进去，她就真死了。”

他说得慢。一句话里停了两次。

声音不高，落在墙上，没有回声。

苏老大夫的背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擦完了，他才转身。

巷子里暗。灯在门槛上，光照到膝盖那么高。

他看了那个人一会儿。那个人站在光外头，只看得见一件褂子，一双鞋。

鞋帮上有黄泥，干了，一块一块翘起来。

泥的颜色比巷子里的土黄，黄得发亮。

他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她在里头？”

“在。”

苏老大夫站了半晌。他的背弯下去一点，又直起来。

他抬手，把灯从地上提起来。灯罩上熏黑了一块。

黑是圆的，在罩子当间。

灯放在门槛上。门槛是青石的，灯底是铁的，放下去磕了一声。

灯没有倒。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灯油只添了半壶，烧到天亮不够。

“她怕黑。”

他说了这一句。那个人没有接话。

门里有一下很轻的响。不是门闩，不是脚步。

是木头碰着地，碰了一下，就不动了。

像一只药箱落地。

苏老大夫的手在门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那个人伸手，扶住他的右臂。老头没有挣。

他把身上的重量往那边挪了一点。

“走罢。”

两个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七八步，老头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扇门。

门关着，门槛上有一点黄。

他回过头，接着走。袖子里那一小包薄荷还在，纸包的一角露在外头。

顾行舟看着他们走。老头走一步，偏一下。那个人也走一步，偏一下。

两个人的脚步对不上，一前一后，落在同一条石板上。

两个人走到巷子那头，拐过去，看不见了。

巷子口的碎瓦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猫的脚印。

巷口的地上有一根鸡毛，风把它吹到墙根。

顾行舟在巷口站着。他没有进去。

巷子里只剩那一点黄。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火苗歪了，又直起来。

灯还亮着。纸罩上的黄深了一层，深的那一块在灯芯这一边。

鼓楼上的灯也亮着，是守夜人的灯。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小下去。

纸罩上的补丁被烤得翘起一个角。

补丁的边卷着，硬，像一片晒干的鱼皮。

巷子那头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一下就停了。

巷子口的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来，叶子贴在墙上，又落下去。

远处有鸡叫。叫了一声，别处的鸡跟着叫。

顾行舟蹲下去，又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领子放下来，又竖起来。

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上留下一点灰。

东边的天上有了一点灰，灰里透出一点白。

巷子里的灯照着一小块墙。墙上的苔绿得发黑。

他把脚边的碎瓦踢开。瓦片滚了一下，停住。

天光落在墙头上。瓦当的兽面看得清了。

他先想，那一声是什么。

再想，门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一声。

再想，一只药箱落地，落得那么轻，是手扶着放的。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心里一层汗，汗是凉的。

那一声还在他耳朵里。很轻。

像一只药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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