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对峙

那一声响，在他耳朵里跟出了城。城里的更鼓刚敲过第五遍。

城门开了一扇，挑菜的往里进，门洞里湿，石头缝里长着青苔。他从门洞边上挤出去，肩蹭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凉透进布，透到骨头里。

守门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没再查腰牌，摆了摆手，让他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土路上有两道车辙，辙里积着夜里的露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他走得急。左膝疼，走一步，停半步。

怀里的状纸贴着胸口，纸边硌着肋骨，纸是硬的，硌一下，疼一下。东边的天还没有全亮，灰底下压着一线墨。路上没有风，露水压着草。

路边的麦子倒了，是昨夜的雨压的，麦穗上挂着水，水珠沉，把穗子压弯了。草垛底下蹲着一条狗，看见他，没有叫。狗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土路上有水坑，坑里漂着一根草，他绕着走，鞋底还是湿了。两边的地都空着，没有人。这个时辰，地里不该没有人。

路边的沟里有水，水流得慢，沟底翻着泡，沟边长着一层青苔，踩上去滑。他踩过一段碎石，石子硌在脚心里。硌一下，脚趾就蜷一下。

远处的村子有一盏灯，灯只一户，窗纸上透出一点黄。他想那户人家这时辰起来做什么。想到一半，把眼睛收回来。

路边的树桩上拴着一根绳，绳头散着，绳是湿的。天上有星。星不多，剩几颗，都低，压在树梢上。

他数了三颗，第四颗被云吃了，云走得快，一会儿就盖住了。雾从地里起来，起得薄，走几步，裤脚就湿了。裤脚上的凉贴着腿。

他伸手在裤脚上抹了一把，手上凉，凉里带一点土味。前面的路低下去一段，低处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亮。他踩着边上的干土绕过去。

他走出一程，回头看城，城墙是黑的，城门洞里有火光，火光小得像一粒豆。城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宽到两边看不见边。

路尽头是一片柏树林子，林子不高，枝子密，底下暗。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肩上。滴一下，肩上凉一下。

林子里有一条小路，路上落着柏树的针叶，路往东拐，拐得很缓。针叶是黄的，踩上去软。走了十几步，鞋底上就粘了一层。

针叶的味道是苦的，苦里带一点香，他闻了两下，鼻子里的凉散了些。林子里的路窄，两个人并肩走不过去。枝子从两边盖下来，碰着头。

路上有一块断碑，碑倒了，字朝天，字缝里填着泥。碑上爬着一只蜗牛，壳是白的，爬过的地方亮。他看了两眼，从碑的一侧绕开。

他绕过断碑，脚底踩到一块碎瓦，瓦碎成两半。庙墙的土掉了一片，露出里头的草筋。草筋一撮一撮。

墙根堆着一堆香灰，是旧的，被雨打成一块，灰面上还留着几个指头印。香灰里插着几根香脚，香脚黑了。黑里还有一截带着红。

他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才往山门去，山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山门倒了半扇。门框上剩两个钉眼，钉眼里长了草。

门楣上的匾没有了，只剩一道长方形的印子，印子比周围的墙白。院里的砖缝里长着草。草上有露水，踩上去湿。

一口破钟倒在墙根。钟上有一道裂，裂口里塞着泥。钟壁薄，手指敲一下，声音哑，像敲在一块闷住的木头。

钟钮上还留着一截绳，绳断了，断口发黑，毛着。院子当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着柏叶。

井台上的砖塌了一角，塌口里积着水，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井沿上有一道绳印，印子深，石头被磨凹了。凹里面积着一点水。

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桶底朝上，桶箍松了，掉在半边。桶里有一层干了的泥，泥上印着桶底的纹。纹是一圈一圈的，圈里夹着一根草。

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膝，草叶上有齿，草里藏着一块断砖。一只蚂蚱在草叶上，腿长，跳了一下，落到砖上。落下去以后，它就不动了。

砖上有苔，苔是绿的，手一碰就湿，他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两下。风穿过院子，把草压倒一片，又起来。草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响。

他站着，听井里的水声，井里没有水声。偏殿在东边，三级石阶。石阶上湿，缝里有苔。

阶角缺了一块，缺口里填着一块碎砖，砖是半块，断口新。他上台阶，鞋底滑了一下。手扶了一下门框。

门框是木头的，木头朽了，一按就陷下去一点，门槛上落着一层灰，灰是白的。门框上还贴着一副对子，纸只剩半张，字剩了一个福。福字的红褪成了粉。

福字的右边缺了，剩下的一笔拖得长，那一笔的尾巴断了。殿里暗。香案上有一点火，是香头。

香头很小，红着，红里透一点白，烟从红点上起来，细，直。那个人坐在最上一级石阶的左头，背靠殿门，面对院子。石阶上有一层干了的泥。

他穿一件青布褂子，左腿伸直，手放在膝上。他坐得很稳。像坐了很久。

褂子的下摆短了一截，断口在膝弯那里，齐得像剪的。顾行舟在石阶的右头坐下，隔了三步。石阶硬，坐下去，骨头硌得慌。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有一道石阶的缝。

他先想，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再想，他在这石阶上坐了多久。

再想，他为什么不走。

再往下，他没有想。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香头烧着，一点红。风从殿门进来，把香烟吹歪。烟往东边去，出了门就散了。

那个人的鞋帮上有黄泥，泥干了，一块一块翘起来。顾行舟看了看自己的鞋。鞋上也有泥，是土路的黑泥。

两个人的鞋尖对着，中间隔着一道石阶的缝，缝里的草被踩倒了一边。缝里有一根草，草尖枯了。草根处压着一点干泥。

那个人的泥是黄的。顾行舟认得这种黄泥，柳河渡口的滩上就是这种泥。他没有问。

那个人的鞋底磨偏了，磨的是左脚的外沿，外沿薄，薄得快要透了。那个人的左腿伸得直。裤脚卷到脚踝，脚踝上有一道旧伤。

伤在踝骨上头，一寸来长，颜色比旁边的皮浅，伤是旧的，边上有一圈硬皮。顾行舟的左腿也伸着。他把裤脚放下来，盖住脚踝。

他的膝上有一块青，是撞的，撞在哪一天，他记不清了。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看完，把眼睛收了回去。

那个人的手放在膝上，手指都并着，指头上有洗不掉的黑。那黑在指甲缝里，一条一条，看不出是墨还是泥。他搓了一下，没有搓掉。

那个人的褂子洗薄了，肩上的布透光，肩上有一道补丁，补丁也洗薄了。袖口卷起一道边，边上有线头。线头是白的，垂在腕上。

那个人的头发里有灰，灰落在黑头发上，白得很清楚。他不动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不看着人。眼睛里的光很静，不动。

他的眼白上有血丝，红成一片，血丝在眼角最密。顾行舟看了他三回。三回他都没有转过来。

那个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动完，又没有动静。他的下巴上有一层青，是几天没刮的胡茬。胡茬短，硬的，扎手。

那个人的胸口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更慢。他睡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顾行舟数了数，数到十七，才数到他的一口气。

殿顶少了几片瓦，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香案上，落在牌位上。光里有一颗浮尘，慢慢地动。动到光边上，看不见了。

香案是榆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是斜的，一道压着一道。木纹里有虫眼，虫眼里积着灰。灰上还留着一个指头印。

案腿有一条短了，底下垫着一块砖，砖是红的，红里带黑。案上摆着一只香炉。炉是铜的，三只脚，一只短了一截。

炉身凉，顾行舟的手背碰了一下炉沿，凉从手背走到腕。炉里的灰满了，灰面上有三个小坑，是香脚插出来的。坑边上的灰翘着，翘成一小圈。

灰是细的，白的，指头一碰，就陷下去一个窝。炉边搁着一把香，香用草纸包着，只剩三根。草纸的绳松了，捆得不紧。

草纸的角上有一个印，印是黑的，认不出字，印被水洇过，边是毛的。牌位立在炉后头，木头是深色的，边角磨圆了。底座上有一道干了的蜡痕。

牌位右上一道裂纹，裂纹从角上斜下来，斜到那个顾字旁边，裂纹里塞着黑灰，看不出深浅。牌位上的字被烟熏黑了，只看得清一个顾字。顾字的最后一笔还看得清。

那个人开口。

“我姓顾。”他说，“你要不称我顾九。”

顾行舟没有答。

“你左手抬起来的时候，会先动一下小指。”他说得慢。

顾行舟抬起左手。

手抬到一半，小指先动了一下。

他把手停在半空，看着那根小指。

小指又动了一下。

他再抬一回，小指还是先动。

他把手放下去，放在膝上。

膝上有一层灰，灰印着裤子的布纹。

他的手放下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石阶。石阶凉，凉得指尖一缩。

手缩回来，他把指头压在膝上。

指头上有一层薄汗，汗把灰粘住了。

灰在指头上是灰的，指头抹过的地方，石阶上留了四道印。

印子浅，一会儿就看不清了。

“那天夜里，站在井台边的，是不是你。”

“是。”

“钱二呢。”

“不是。”

顾行舟听见这两个字。

他没有松气。

他先想，这一个月算谁的。

再想，那些纸上写的字算谁的。

再想，那些夜里跑过的巷子算谁的。

再往下，他没有想。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指并着。手心里有一层汗，汗是凉的。

背上也有汗。汗在衣裳里，凉了一路。

石阶是凉的。凉从裤子透上来，透到腰。

他没有动。香头上的烟从他面前过去，细，慢。

殿外的柏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叫了半声就停了。林子里的露水还在滴。

殿里静下来。静到能听见香头烧着的细声。

顾行舟的肚子里有一声响。响过，他咽了一口。

他昨夜没有吃东西。胃里空，空得发酸。

酸味到嘴里，他把嘴闭上。咽了一口，口水也是酸的。

嘴里还有一点昨晚的茶味，苦。苦味压在舌根上，不下去。他把舌头顶在上膛，顶了一会儿，苦味淡了。

“谁杀的。”

“不是我。”

“那一夜，你在哪。”

顾九的鞋尖在石阶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干泥。泥落在他脚边，碎成几瓣。

“后院。我在后院等他。”

“等谁。”

“签押房的人。瘦的那个。”

顾行舟的手指收了一下。收完，又慢慢张开。

他记得签押房。那个人抄簿子，走路低着头。

他在签押房门口见过那个人两回。两回那个人都在低头走路，没有抬过脸。

他没有往下想。想到那个人，脑子里是一张低着的脸，看不见眉眼。

他想起药铺的柜角。柜角上常年搁着一把刀，切药用。

刀口短，刀背厚，刀柄上缠着布。布黑了，缠得很紧。

他磨过那把刀。磨的时候，水在磨石上走。

刀磨完了，他用布擦，擦到刀口发亮。发亮的地方能照见指头。

初八那天，刀还在柜角。柜角上有一道刀痕，痕是新的。

他回柳家巷，要经过药铺门口。这一个月，他绕了三次。

绕过三次，有一次还是走了那条巷子。巷口的水沟还在，沟里干着。

走到门外，他没有进去。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着一点灯。

“你把那一夜，说一遍。”顾九看着院子，看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草，草不动。

“九月初八，方书办从后墙进来。我在后院等他。”

“我在井台旁边。他进来，我拦他。”

“刀是从柜角抓的。那刀是药铺的。”

“我抬手去拦。他换了手，一刀下去。”

顾九说到最后一句，抬起了左手。抬得很慢，袖子先动。

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青筋。

虎口上有一道疤。疤是新的，肉是粉的，边上一圈白。

疤的中间有一道深，深得发亮。亮处有一点白，白得发干。

他把手停在半空，让顾行舟看。停在半空，停了半晌。

“虎口这道疤，是夺刀划的。”

顾行舟看着那道疤。疤的边上一道浅印，是刀背压的。“你拦了。”

“拦了。没拦住。”

顾行舟把自己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指头张开。

虎口上是光的，只有一道旧茧。茧是黄的，硬的。

他把手翻回去，放在膝上。手指并齐了，压在膝上。

两只手放在两副膝上，中间隔了三步。袖口都垂在下面。

“我守了几十遍。一次也没拦住。刀不是人，是令。”

顾九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人。他看着香案上的香头。

香头红着，烟细得像一根线。烟往东边去，出了殿门就散。

“几十遍。”

“几十遍。”

“我捏住过一只手。骨头很细。”

“那是方书办的。”

顾行舟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放得很稳，像放一块石头。

放下去，没有声音。也没有分量。

他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下去，膝上的骨头响了一声。

响声明明很小，殿里却听得清。清得像在耳朵边上响。

顾九站起来。衣摆扫过石阶上的灰。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先直一下，才站直。站直了，膝盖还响了一声。

他走到香案前。走了四步，一步轻，一步重。

他伸出手指，在牌位前的香灰上抹了一下。抹的是案面上的一小片。

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细的，白的。

他把指头在衣摆上蹭掉。蹭了两下，指头上还剩一点。

蹭完，衣摆上留了一道灰印。灰印的形状是一个指头。

顾行舟看着那块地方。地方是牌位前的一掌宽。

昨天他擦过。擦完是干净的，木头是木头的颜色。

一夜之间，又有了灰。灰落在木头缝里。

香炉里有三支香的残头。残头是新的，边上还有一点红。

炉沿上搁着一根没烧完的香，香脚压着一块小石。小石是圆的，压得很稳。

他十一岁那年冬天，娘死在这庙里。那年冬天冷，庙里的水缸冻了。

他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庙祝来收的尸。

那夜他坐在现在坐的这级石阶上。石头比现在凉。

牌位是他自己刻的。刻坏了右上角，他没舍得重刻。

刻字的时候，刀在木头上走，走一下，木屑卷一下。木屑落在膝上，他没有掸。

他考中生员以后，租了柳家巷的耳房，牌位一直留在这儿。耳房小，一张床，一张桌。

一间耳房，供不起牌位。他在桌上写字，牌位在庙里。

牌位底下垫着一块布，布是蓝的，边上磨破了。蓝布洗得发白，边上破了三道口。

布角上有一根线，线头长，垂在案面上。线头上结着一个线结。顾九走到墙边。

墙上刻着两个字，一个行，一个舟。行字是全的。舟字只剩一撇，一撇的头上还有一点。

字底下有一片横道。一道压一道，刻得浅，数不清。

他抬起手，用指甲在那一撇上刮。

石灰落在指甲缝里，白的。

他刮了几下，拍了拍手。

那一撇短了一点。短下去的那一截，掉在地上，是一点白末。

顾行舟看着墙。他记得自己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刻了很久。

刻完，手指上起了泡。泡破了，沾了石灰，疼了三天。

三天里他不敢沾水。洗脸的时候，左手举着。

刻字那天，庙里没有别人。风把香灰吹到墙上。

他刻完，把刀放在香案上。刀尖上有一点木屑。

牌位上是娘的名字，字小，刻得浅。

刻娘的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抖。抖了三回，才刻成一笔。

刻完，他叫了一声娘。没有人应。

那天他在庙里坐到天黑。天黑前，他把门掩上。门掩上了，风还是从缝里进来。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裤子上全是灰。

顾九走回石阶，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和站起来一样，左腿先直一下。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道青筋。

袖口垂下去，盖住了手腕。袖口上有一片深颜色，洗得只剩个影子。

顾九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是灰的，包得紧，外头缠了两道麻绳。

麻绳是粗的，绳上起了毛。绳结打在底下，结得很死。他把布包放在石阶上，解开。

里面是四样东西。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阶上，摆得平。第一样是一张纸。纸是竹纸，折过，折痕深。

纸边上有一处水渍，水渍里透出一点旧墨。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墨色深浅不一。

有一处涂改，涂的字压在上头，看不出来。

纸角缺了一块，缺口的毛是新的。

这是真榜的底稿。第十二名，邵敬亭。

第二样是一本簿子。簿子是线装的，封皮上贴着府衙的签条。

签条上写着年月，字是誊录手的字。簿子的页角翻卷了。有一页挖补过，补的纸比原纸白，边上有一道刀痕。

刀痕从页头划到页脚，划断了三个字。

这是誊榜簿。

第三样是一张文书。文书上盖着关防，朱印盖在纸上，印色发暗。

印边有一处断。断口是圆的，朱色淡了。

文书的折角上有一道指印，指印是灰的。

指印的边上有一道汗渍，黄。

这是关防文书。

第四样是一张札子。札子是白的，字极正，一笔一笔。

末尾是两个小字，堂尊。花押压在字上，压得很重。

札子的边上有裁口，裁口齐得像刀切的。

纸背对着花押的地方凸起一块，摸上去硬。

这是换榜的手令。

四样东西摆在石阶上，占了半级。风从殿门进来，吹动纸角。顾九用手把纸角压住。

压住了，风又吹另一头。他把那块小石挪过来，压在纸角上。

纸不再动了。

纸上有一股霉味，是箱子底下压出来的味。

簿子的封皮发潮，边角软，按下去有一个窝。

关防的朱印上有一层浮灰，一抹就淡。

札子的纸硬，折一下，响一声。

四样东西摆在一处，颜色不一样：纸黄，簿黄，文书白，札子白。

顾行舟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涩。

他眨了一下眼，纸上的字清楚了一点。

他看的还是纸边。

“今天是十八。”顾九说，“巡按到，当天就走。过了今天，这些东西就烧了。”

顾行舟看着石阶上的四样东西。

他没有伸手。

“你怎么知道巡按今天到。”

“驿站的马，昨天到的。”

“你从哪儿拿的。”

“签押房的锁，我开过几十回。”

顾九的手指在布包的麻绳上停了一下。绳结硬，他的指头压在上面。

“为什么给我。”

“我递不进去。”

顾行舟把四样东西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他不看。他看的是纸的边，印的边，札子的角。

真榜的纸边上有一道裁痕，裁得不齐。

誊榜簿的挖补那一页，刀痕从页头划到页脚。

关防的朱印压住了半个字，字是簿子上的第一个字。

札子的花押压得很重，纸背凸起一块。

这些东西他找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找的是人，是嘴，是活人的话。

石阶上这四样，比嘴硬。

这一个月，他跑了多少条巷子，记不清了。

他记得的是门。门一扇一扇，关着。

有人开门，有人不开。不开的门，他站一会儿就走。

海捕文书上的脸是他的脸。纸上画的眉眼，比他的粗。

他看过那张纸。看完了，把纸还回去。还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稳到手放下，才抖。

抖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指伸开。

风把纸角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你昨儿来过。”

“我天天来。”

他看着香炉里的香。

“苏大夫说，我昨儿来过。”顾行舟说。

“我天天来。”顾九又说了一遍。

说完，他把压纸的小石挪了挪。

风停了。殿里的烟直上去，到了梁下才散。

梁上有一只雀，蹲在斗拱上，不动。

斗拱的木头裂了，缝里塞着干草。

干草是去年的，颜色黄，草尖上挂着一点灰。

殿顶的瓦少了几片，漏下一线天光，落在香案上。

光挪了一点。挪到牌位的角上，牌位亮了一线。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走完了的那几十天。”顾九说。

顾行舟看着他。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几十回。”顾九说，“头几回，我当是做梦。”

顾九顿了一下。

“后来梦里的日子，一天一天都对上了。我问过郭婶，问过经铺的掌柜，问出来的话，和我记得的一样。”

“告示上哪一天写什么字，钱二哪一天翻供，你左腿这道伤，我梦里都见过。”

“所以你知道。”

“知道一半。”顾九说，“它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

“我答应过她，考完就来。”顾九说。

顾行舟的指头在膝上收拢。

膝上的布被抓出一道褶。

他伸手去抹那道褶。褶抹不平，他把手停在上头。

“她还在魏宅。”顾九说，“今天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顾九的肩往上提了一点，褂子的领口松开一线。

“他们要留着活口。”顾九说，“几十回里，没有一回到了这里。这一遍，没有下一遍。”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着石阶上的四样东西。顾行舟把左脚从石阶上收回来，鞋尖抵着石阶的缝。缝里那根草被压弯了。

他把那根草扶了扶。草直了一下，又倒回去。

“什么意思。”

他没有答。

顾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阶上。是半块糖。黄的，边上有一排牙印。

糖上沾着一点灰，还有一根线头。顾九的指头上黏了一点。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糖搁在石阶上，黏住了，不滚。顾行舟认得这糖。冯家塾门口那家杂货铺，一文钱两块。

他给学生买过。包糖的草纸上有杂货铺的印，印是红的。那天他买了四块，两块给学生，两块揣在袖里。

袖里的两块，揣到化了，纸粘在布上。糖的甜味在纸上，闻得出来。

顾九伸出手，探进顾行舟的袖子。

顾行舟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躲。

顾九把药袋掏出来，摆在石阶上。袋口两道红线。布袋是粗的，闻得出艾叶。

袋子瘪了，里头只剩一点药末。

袋底有一层粉，粉是黄的。

袋口上有一道折痕，是系过绳的。

他把袋口理平，朝外摆好。

药袋摆在那半块糖旁边，隔着一指宽。

顾行舟看着那只袋子。

袋子是他袖里的。袖里空了，袖子轻了。

“我递不进去。”顾九又说了一句。

顾行舟没有接。

药袋的布上有一处磨白，是袖口磨的。磨白的地方毛了，线头断了几根。

袋里剩的药末，倒出来是一小撮。

那一小撮里有一片叶子，叶子上有筋。

叶子是薄荷。他闻过。闻过之后，他把叶子放回袋里。

袋口的两道红线，一道深，一道浅。

浅的那道，是洗过以后褪的。

药袋搁在石阶上，袋底压着一点灰。东边的天上有一点灰。灰里透出一点白。

殿外的柏树林子里，有鸟叫。叫了一声，又一声。

香案上的香头烧到了底，红点小下去。

顾九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先直一下。他把褂子的下摆掖了掖。掖进去，站着还是露出来。

他走下石阶。一步轻，一步重。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的白宽了一点。

然后他往庙门走。

顾行舟没有叫他。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背是直的，肩是窄的。走到山门，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跨过倒下的半扇门，走进柏树林子。

林子里的露水打在他的肩上。

他走得不快。一步轻，一步重。背影在树影里，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走到林子边上，他拐了一下，看不见了。院子里只剩风。风从山门进来，从殿门出去。

井口的柏叶动了一下，又停住。

破钟上的泥裂了一道缝。

顾行舟坐着，没有动。他的脚麻了。

他把脚换了个位置。石阶上留下一块热的印子。

热的印子过一会儿就凉了。

顾行舟坐在石阶上。

他把四样东西收回布里，一样一样放好。

布包起来，缠上麻绳，塞进怀里。

布包贴着胸口，硬。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昨夜写的状纸，字是他的字。纸角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是墨的。

他把状纸和布包放在一起，贴在胸口。

状纸软，布包硬，两样贴在一处。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石阶上还剩那半块糖。

糖上的牙印朝着天。

他把药袋捡起来，抖了抖袋底的粉，塞进袖子。

袖子重了一点。

他走下石阶。

院子里的砖缝里长着草，草上的露水被风吹干了。

破钟还在墙根，钟上的裂还在。

井口的石板上，柏叶挪了位。

他走到山门，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石阶上没有人。那半块糖还在石阶上，黄的。

东边的天亮了。天亮得很慢。先是灰，灰里透白，白里透黄。

殿里的香头灭了。灭的时候，冒起一股白烟。白烟直上去，到梁下散了。

他把布包又按了一下，按在胸口上。

庙里的雀在梁上叫了一声。

他走回去，把糖捡起来，放进嘴里。

糖是硬的。他含着糖，出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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