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日出(大结局)

天白了一层，顾行舟从废庙进城。怀里四样东西，布包压着胸口。嘴里还含着一块糖，糖化了一半，甜味很淡。

城门开了半扇，门洞里往外走的人多，往里进的只有他一个。他靠在门洞的石壁上，等一挑菜过去。担子上的水甩在他的鞋上。

石壁是凉的，凉从肩透到背。他站了一会儿，才往街里去。

石面粗，手掌按上去，像按在一张半干的砂纸上。

街上的石板缝里有水，水是夜里下的，还没有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光。

光贴在水面上，薄，像一勺油没有散开。

第一家铺子开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铺子里冒出蒸饼的白气。白气扑在他脸上，气里有面味。他闻了一下，肚子里空了一下。

白气往檐下走，软，像一团刚弹过的棉。

他从白气旁边绕过去，绕的时候，看见案板上有面粉，面粉上印着手印。铺子里的伙计看了他一眼，没有招呼。这个时辰，街上的人都不招呼。

他往前走，街两边的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卸一块，靠一块。门板是木头的，靠墙的时候，木头磕着砖。磕过的砖上留着白印，印是斜的。

磕的声音短，闷，像一块砖落在湿土上。

他不看门板，只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的水映着他的鞋，鞋影是黑的。石板上有一道车辙，辙是干的。他的鞋底踩在辙里，一步一步。

街边有一家香烛铺，门开了一半，门里挂着一串红纸，纸边卷着。柜上摆着香，香是红的，纸包着。包香的纸上印着金字。

铺子里的人在绑香，指头很快，绑好的香搁在膝上，一把一把，码得齐。一根香在他手里转一下，转完，搁在膝上。膝上已经搁了一把。

柏木的味从铺里出来，味里有锯末的干，还有一点焦。味是清的，清里带一点甜。他闻了一下，鼻子里亮。

他走过香烛铺，袖口沾了香末，香末落在袖上，红的一点，捻不掉。香末细，红，落在袖上不显。他抬手掸了一下，没有掸掉。

前面有一道水沟，沟边有一片湿泥，泥上有脚印。沟上盖着石板，石板不平。踩上去晃，晃一下，他停半步。

沟里的水流得慢，水面下有一层黑泥，泥里沉着叶子。水上浮着一层白，白里有一线油光。水的味是腥的。

桥头有一个卖豆腐的，他的担子摆在桥的石栏边，担子下面是湿的。担子搁在地上，豆腐上盖着白布。布角垂在担子的木沿上。

卖豆腐的人蹲着数钱，他的膝上垫着一块布，布上有豆渣。铜钱搁在木板上，一枚一枚。他数完，把铜钱收进腰里。

顾行舟从担子旁边过去，他的鞋尖碰了一下担子的木腿，木腿歪了。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豆腐上有一道刀痕。刀痕齐，切得很薄。

走过一条横街，街口有一口井，井边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有水。一个女人在井边洗衣。她没有抬头，手在盆里搓。

他走过去，闻见皂角的味，味是涩的。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

赶驴的人手里拿着鞭子，鞭子不响，只在驴背上搭着。

驴背上有两块磨破的皮，皮上盖着一块布。

街上有一辆骡车，车上装的是柴，柴是干的，枝上还带着叶，叶子卷着。柴上压着绳，绳勒进柴里。绳是麻的，绳头打着结，结很紧。

骡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它的尾巴垂着，尾梢扫着地，扫起一点灰。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腿垂着。他的脚上没有鞋，只有草裹着，草上沾着泥。

他的裤脚卷到膝上，腿上有泥，泥干在皮上，一块一块，像树皮。车从顾行舟身边过去，车轮带起一点土。土落在他的肩上，他侧了一下身。

土落在他的鞋上，他没有掸，鞋面上的土是干的，土色发白。前面有一家茶铺，门开着。门口摆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有茶渍。

铺子里有两个人，坐着，面前摆着碗，他们的手搁在桌边上，指头不动。碗里的茶还冒气，气很薄。气升到半尺就散了，散在门框边上。

他往前走，怀里的布包硬，贴着胸口。布包里是四样东西。真榜的底稿，誊榜的簿子，关防的文书，换榜的手令。

布包的外面还包着那张状纸，纸角硌着肋骨，硌得久了，肋骨发麻。东边的天又白了一点。白在屋脊上，屋脊是黑的。

走到柳家巷口，他停了一下，巷口有一块界石，石上是潮的，潮处发黑。药铺的门还关着。门板一块压着一块，压得很齐。

门前三级石阶，中间一级磨得凹了，是多年踩出来的。石阶上有一片湿，是夜里的露水。湿的地方颜色深。

他走上石阶，从袖里摸出那只药袋，药袋攥在手里，布是软的，软里带着药末。药袋拿在手里，轻。袋底的粉隔着布，摸得出来。

他把药袋放在石阶上，放在门板的正前方，摆正了，又挪了半寸。袋口的两道红线朝外。他把袋角压平，压在一块干的地方。

他站在门槛前。门槛是石头的，石头上有一道旧痕。

旧痕是多年踩出来的，凹，摸上去像一块磨薄了的铜钱。

他抬起手，手停在门板上方。指头离门板有一指宽。

他先想，敲一下，里头会不会有人来。

再想，门开了，他该说什么。

再想，苏老大夫会不会把门关上。

再往下，他没有想。

停了一会儿，手落下去，落在自己的衣襟上，衣襟上有土，他抹了一下，土抹成一道。他没有敲门。门里也没有声音。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暗里有一丝药味，苦的。他退下石阶，站在街上，回头看那只袋子。袋子旁边有一片落下来的灰，灰是门板上掉的。

袋子在石阶上，黄的，小，像谁忘在那儿的一包药。他看了三眼。看完，转身往东走。

药铺的门里还是没有动静。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线暗。

味里有艾，还有一点潮。

味是那只袋子里的味，袋子空了，味还在。他站在街上，脚底的石板是凉的。凉从脚底上到腿，腿上的皮紧了一下。

他把脚换了个位置，脚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他想起苏老大夫的手。手背上的皮薄，筋看得清，青的。

那双手放在膝上，指头上有一层药末，药末是黄的。老人昨天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那句话是我进不去。说的时候，老人没有看他。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含得久了，嘴里发涩，涩到舌根。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药铺门前的石阶上，影子歪着。影子的边压着一粒沙，沙是白的。

影子是门板的，门板歪，影子也歪，歪到石阶的边上。他数了数石阶。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得慢。

三级，一级比一级高，最高的一级贴着门槛。数完，他往东走。走的时候，他把袖口往上提了提。

他没有回头，脚步落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东边有一条大街，街宽，能过两辆车。街心的石头比巷里的平，平得发亮。

大街的尽头是行辕，行辕的墙是青砖的，墙头压着瓦。行辕门口有一道照壁。照壁的砖是新的，砖缝勾得齐。

照壁前有一对石狮子，狮子的爪子上有泥，泥是干的。旗杆立在门两边，杆上没有旗。旗收在门房里。

门前已经有人。扫地的差役，扫帚在地上走，走一下，灰起一下。街边站着看的人，一个卖花的婆子，篮子里是白的花。

一个脚大的汉子，肩上搭着布。他站着，脚分开。

他的鞋是厚底的，底上钉着掌。掌是铁的，走起来沉。

他把布从肩上拿下来，搭在臂上。布是粗的，边上起了毛。

布里有东西，鼓着一块。他把布按了一下，鼓处平下去。

他往照壁那边看。

看完，他把布又搭回肩上。

一个妇人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的粥，她没有吃，只端着。街边的人越站越多。有人从街那头过来，脚步不急。

有人踮着脚，有人扶着墙，扶墙的老汉手里拄着杖。一个孩子骑在他爹的肩上。孩子的腿夹着他爹的脖子，夹得紧。

孩子手里拿着一块饼，饼上有一排牙印，他把饼送到嘴边，又拿出来。孩子的鞋底是湿的。鞋底上还沾着一片菜叶，菜叶贴得很牢。

鞋底上的泥是黑的，泥垢塞在缝里。

顾行舟站在屋檐下，屋檐的滴水落在他的脚边，滴出一个坑。屋檐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上。影子是斜的。

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低到屋脊上。天是灰的，灰里有一条缝。缝里透着白。

他把手指在袖子上蹭了蹭，蹭完，指头上还是黏的，黏着香末。他把手指含了一下，又放下。嘴里有一点苦。

门房的门开着，门槛上有一条磨出来的槽，槽是深色的。门里有灯，灯罩是纸的。纸上有烟痕，烟痕是黄的。

旗杆下有一堆土，土边搁着一根断绳，绳头开了花。土是新培的，土上有一个脚印。脚印是靴底的花纹。

风把旗杆上的绳吹直了，绳在杆上抽了一下，抽出一道白。绳上没有旗，只有一段绳头。绳头垂着，垂到杆腰。

顾行舟走到街对面，站住，对面有一家关了门的铺子，门板上贴着封条。他把怀里的布包摸了一下。布包硬，四样东西的角顶着布。

状纸在布包上面，纸角贴着胸口，纸角把他的衣襟顶起一点，顶出一个角。他站在屋檐下。屋檐的影子落在他脚上。

街对面的人看他，看了两眼，又转开。他把布包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手上，托了托。布是灰的，包角磨白了，白处起毛。

布包的分量压在手上，手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把布包放回怀里，贴紧，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窝。天又亮了一点。东边的屋脊上，白成了一条线。

街那头有人过来，先来的是一阵脚步，脚步很齐。先是两个执事，举着牌。牌上写着字，字是黑的。

后头是伞，伞是青的，伞骨一根一根，伞面绷得紧。再后头是轿。轿是四人抬的，轿帘是蓝的，帘子垂着。

抬轿的人脚步齐，一步是一步，脚落下去，落在一条线上。队伍前头没有锣。只有执事走的脚步，和伞下的影子。

影子在地上挪，一寸一寸，挪到照壁前。

执事的牌有两块，牌举得一样高，牌面上的字朝着街。一块写着肃静，一块写着回避。字是黑的，写在红漆上。

牌是木头的，漆上有一道旧裂，裂里露出了底下的木色，木色发黄。裂缝里塞着灰，灰是白的。有人用指甲抠过，抠掉了一角。

伞下的影子是一块圆，圆边压着一片干地。圆里是干的，圆外是湿的。圆边上有一圈水痕。

抬轿的人穿青布衣，衣角都塞得整齐。裤脚扎着，扎带是布的。鞋是草鞋，草鞋上沾着泥。

轿帘上绣着云，云脚压着一道水纹，水纹是金线。云是蓝的，绣线起毛。帘子的边上有流苏，流苏垂着。

队伍后头跟着两个书办，他们走得不紧不慢，脚落在一条线上。书办抱着簿子，簿子的封皮是蓝的。边角有点卷。

书办的帽翅上落着灰。

灰是细的，落在黑帽上。他没有掸，只把帽子扶正。

轿停住了。

抬轿的人把轿杆放下，放得很轻。轿杆搁在石墩上，石墩上有槽。

轿帘里没有声音。街上的风小了。

照壁下的灰不再动。他站在街对面，膝还直着。

他的鞋底贴着石板，石板上有一点凉。凉从鞋底上来，上到脚踝。

他把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蜷了两下。他把衣襟的下摆抹平。

抹平了，又松手。轿帘垂着，一动不动。

轿到了照壁前，脚步慢下来。照壁前的地是青石的。

石面上有一道水痕，水痕从照壁根上流下来。湿的地方颜色深。

石狮子的影子压在照壁上。

影子是一团黑，黑里看得见狮子的爪。爪上有泥。

石阶有三层，层上落着灰。灰上有脚印，脚印一个压着一个。

脚大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

挪完，他又站住。布还在他肩上，没有拿下来。

卖花的婆子把篮子搁在地上。

篮底压着一片叶子，叶子是湿的。湿叶贴在篮底上。

顾行舟在街对面站着。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下。布包的角顶着他的掌心。

心跳在手掌下，一下，一下。他把手放下来，理了理衣摆。

顾行舟从街对面走过去，走到街心，他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石板硬，磕得膝头发麻。

他把状纸举起来，举过头顶。两只手托着，手背朝上。

布包放在状纸上面，四样东西在布里。

他先想，这个东西该举多高。

再想，轿里的人会不会看。

再想，举到什么时候才有人接。

再往下，他没有想。

“让开。”一个差役过来，伸手抓他的后领。

差役的手粗，指头上有茧，抓下去，领口勒紧了。另一个差役抓他的胳膊。抓的是左臂，抓在肘上。

顾行舟的手没有松，状纸还举在头顶。后领被往上提。他的身子往前倾，膝盖还压在石板上。

“撒手。”差役说。

他没有撒。

轿帘动了一下。帘子掀开一条缝。

缝很窄，只容得下一只手。

缝里伸出一只手，手白，指长，指甲修得齐。那只手先接了状纸。状纸从顾行舟手里抽出去。

纸边划过他的指头，划出一道白印。又接了布包。布包重，那只手托了一下。

托的时候，手腕上的一串珠子碰在帘子上。

珠子是木的，碰了一下，又落回去。

帘子落下去。缝没有了。顾行舟还跪着。

他的后领还在差役手里，差役的手没有松。轿里有人动了一下。帘子鼓起一块，又平下去。

帘子上的云被风掀了一角。云是蓝的，边上有一道金线。金线磨掉了。

顾行舟看着帘子。帘子垂得平，垂到轿底。

轿底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泥。泥是干的，干成一块一块。

顾行舟的手还举在头顶，手里空了。手心朝上，指头还张着。汗在掌心里，凉的。

差役把他往后拖。他的膝盖从石板上滑过去，滑出一道痕。

他的膝盖上沾着灰。灰是灰的，干的。

两个差役把他架起来。他的左腿使不上力，脚在地上拖。

鞋底擦着石板，擦出一道浅白。人圈里有人往后退。

退得急，一个人的鞋被踩掉了一只。鞋留在石板上，鞋底朝上。

没有人去捡。

顾行舟被架到照壁边上。照壁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

石板上留下一片灰，是他跪出来的。

人圈的外头站着一个人，穿青袍，腰里系带。他站着，没有上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靴底是干的，靴边没有泥。

他的眼睛看着轿。看完，眼睛转到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没有抬头。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陆秉直站在人圈外。

他离轿有十步。十步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他的青袍下摆有一道折。

折得很齐，像刚熨过。折边压着靴口。

他的手垂着，手指并着。指头上一枚戒指，戒面是素的。素面上有一道细划痕。

他看着轿帘。看了很久。看的时候，眼皮不眨。

他的脚没有动。有人给他让路，他没有走。让路的人站了一会儿，又站回去。

他的腰里系着一条带。带上的扣是铜的，扣上有一个云纹。云纹磨得浅了。

轿起的时候，他退了一步。退到人圈外，又站住。站住以后，他把手拢进袖里。

从始至终，他没有上前。

日头从东边的屋脊上出来，先是一线红。红照在照壁上，照壁亮了。砖缝里的灰看得清。

红照在石狮子上，狮子的爪子亮了一下。

差役拿来一副锁，锁是铁的，链子有两尺长。锁扣在他手腕上。铁的凉贴着手腕，凉进了骨头。

链子的一头在差役手里。差役把链子绕了一圈。

“走。”

队伍往西走，前面两个差役，后头两个。顾行舟走在中间。链子垂着，走一步，链子晃一下。

他的左膝疼，走一步，停半步，又跟上。街两边的人让开。让开的时候，有人看他，有人不看。

卖花的婆子把篮子往身后挪，篮子里的花掉了两朵。花落在石板上，白的。没有人捡。

队伍走过一座牌坊。牌坊是石头的，石头上刻着字。字被风蚀了，笔画浅。

牌坊下有一道石阶。

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膝上搁着一只篮。篮里是针线。

她低着头，没有看队伍。

她的针在布上走，走一下，布上多一个点。点很小。

队伍从牌坊下过去。

差役的棍子垂着，棍头上有铁箍。箍上有一圈锈。

街上的人让到墙根。

一个老人扶着墙，站得很直。他的手里拄着杖，杖头磨圆。

一个孩子跟着队伍走了几步。他娘把他拉回去。拉回去的时候，孩子还在回头看。

顾行舟的鞋底磨在石板上。

鞋底薄了，脚心能感觉到石缝。石缝一条一条，硌着脚。

他的左膝每走一步，弯一下。

弯下去，再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链子晃一下。脚大的汉子站在原处。他的脚大，鞋也大。

他看了顾行舟一眼，把肩上的布往上提了提。顾行舟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街面窄下去，两边的墙高起来。墙上贴着纸。纸是旧的，被雨淋过，字糊了。

队伍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在魏宅的后墙外，墙高，墙头有瓦。墙根有青苔。青苔是湿的，一碰就绿。

巷子尽头是魏宅的侧门。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铜的。

铜环上有绿，绿里透一点黄。队伍走到巷口，慢下来。

侧门开了。

门开得很慢，门轴转，门板一点点让开。门里先出来一只药箱。药箱是木头的，四角包铜。

提手磨得发亮。箱盖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布。然后苏桂宜出来，蓝布衫，袖口卷着。

她站在门槛上，脚跨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她的鞋是布的，鞋尖上有一点泥。

她的头发挽着，挽得松。

鬓边垂下一缕。那一缕上有灰，灰是白的。

她的额角有汗。

汗亮着，顺着鬓边往下走。走到颌下，停住。

她的手背上有药汁的痕。

痕是深褐的，一道压着一道。洗过，洗不掉。

药箱搁在门槛上。

箱底磕着石头，磕了一下。箱盖上的布塞得紧。

她的指头在提手上停了一下。

提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亮处照得见指头的印。

巷子里有风。

风吹动她的袖口。袖口卷着，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浅痕。痕是绳子勒的，勒得久了，皮上起了一层白。

她站在门槛上。

她没有往前走，她的脚在门槛里，脚跟压着门槛的木沿。她手里提着药箱。提手在她指头上，指头压得发白。

她抬起头，巷口有一个人。那个人穿一件青布褂子。褂子的后摆短了一截。

他站着，左腿直，右腿稍弯。

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上有一片深颜色。她看着他，看了半晌。

她先想，这个人为什么站在巷口。

再想，他为什么不躲。

再想，他的腿为什么是那样。

再往下，她没有想。

巷子里的光很薄。

光照在她的脸上，脸上有一层白。白里透出一点黄。

巷口那个人站着不动。

他的肩窄，背直。褂子的领口洗白了，白处起了毛。

他的鞋尖对着巷子。

鞋尖上有一块泥，泥是黄的。黄泥干在鞋帮上，翘着。

她认得那双鞋。

她认得鞋帮上的黄泥。柳河渡口的滩上就是这种泥。

她的指头扣紧了提手。

扣紧的时候，指节发白。提手在指头上压出一道印。

她张了张嘴。

嘴张开，没有声音。她又把嘴闭上。

巷口的青石板是湿的。

湿处映着天光，天光在石板上碎成几块。碎块里有一双鞋的影子。

她看清了那双鞋。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喉咙里有一点堵。

她把药箱换了只手。

换手的时候，箱子沉了一下，坠得她肩往下压。

她的肩上有布带压过的印。

印是红的，横过肩头。

巷口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他也没有说话。

“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巷子里只有她自己听见。

那个人没有答。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你的鞋，我认得。”

“鞋是捡的。”

他说得很低，低得像不是他在说。

“捡的鞋不沾柳河渡口的泥。”

“渡口的泥，满城都是。”

“你看着我。”

“不看。”

“为什么。”

“看了，就走不成了。”

她又问了一遍。

“是你吗？”

那个人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左腿先直一下。

他往巷子外走。一步轻，一步重。

日头黑了一下。

街上的人抬头看天。

云从日头上过去。云是白的，边上有一线黑。

日头又出来了。

街上的人把眼睛放下来。

有人揉了一下眼。揉完，眼睛红了。

郭婶低头看手里的菜篮。

菜篮里的菜叶掉了两片。她弯腰去捡，捡起一片，又掉了一片。

孩子在他爹的肩上，饼掉了一块。

饼落在石板上，沾了灰。孩子伸手去够，够不着。

他爹把他往上托了托。

巷子里的风停了。

巷口空了。

青石板上落着一件青布褂子。

褂子摊开，后摆短一截，袖口朝上。袖口上有一片药汁。药汁是深褐的，洗过，洗不掉。

队伍没有停。

押在队伍里的顾行舟回过头。

他看见那件褂子。看见那只药箱。看见她站在门槛上。

他只看见这些。

差役拉了一下链子，他转回头。队伍往西走。青石板上的褂子落在后头。

走过巷子，是一条长街。

长街上有卖蒸饼的，有卖菜的，有修鞋的。

修鞋的人坐在墙根，膝上搁着一只鞋。

鞋底朝上，钉子咬在鞋底里。

顾行舟走过他面前。修鞋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

走过长街的一半，队伍转了个弯。

弯里有一家米铺，门口堆着口袋。口袋上落着糠。

米铺的伙计在扫糠。

他把糠扫成一小堆，堆在门边。风一吹，糠散了。

前头有一个挑水的。

挑水的人担着两桶水，桶沿上盖着荷叶。荷叶是绿的。

水在桶里晃。

晃出来的水落在石板上，石板湿了一块。湿块很快干了。

挑水的人让到路边。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换肩的时候，桶歪了一下，水又洒了一点。

队伍继续走。

链子松了一点，又收紧，差役的手背上有汗。链子在他手腕上磨。磨出了一道红。

红了的地方，皮是薄的。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痕。

旧痕是上月留下的，痕已经淡了。

新红压着旧痕，红得更深。

差役的手松了一点，又紧。

前面的人拐进一条巷。

巷口有一口井，井边有水。

水从井边流出来，流到石板上。

石板湿了，湿处变黑。

他的鞋踩在湿处，鞋底留下一个印。

他把另一只脚也踩进湿处。石板上并排两个印。

他不看手腕。他看着前面的路。

路是石板铺的，石板一块一块。

石板的边上，有一条浅沟。沟里没有水。

队伍走远了。

药铺门前，那只药袋还在石阶上。

袋口的两道红线朝外，袋角压在一块干的地方。石阶上的湿干了。袋子底下的石头是干的。

门开了一条缝。

缝很窄，只透出一线暗。

暗里有药的味。味是苦的，苦里带一点艾。

过了一会，门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背贴着地，指头张开。

手伸到石阶上，摸到袋角。

指头扣住袋角，把袋子往门里拖。

袋子拖过门槛。门槛的石头上留下一道粉印。

粉印是黄的，断断续续。

粉印在门槛上，过了门槛就断了。

门里没有别的声音。门缝里的暗一动不动。

街上有车过去。

车是牛车，车上装的是草。草捆得紧，捆绳勒进草里。

车轮压在石板上。

车过去以后，石板上留下几根草。草是黄的，断的。

一只鸡从巷子里出来。

鸡在石板上啄了两下。啄完，抬头看了看，又回去了。

郭婶在街边坐下。

她把菜篮放在膝上，理了理菜。菜上的水落在她的裙上。

一个过路人问她价钱。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比。比完，又把手收回去。

过路人走了。

她的眼睛看着药铺的门。

门只开着一线。

她把菜篮往怀里挪了挪。

篮子里有一棵菜断了根，叶子垂着。

她把断根掐掉，把菜放回去。

日头升到屋檐上。

屋檐的影子往回收了一点。

日头照在药铺的门板上。

门板是干的。门板上的裂缝里，还有一点暗。

门合上了。

门板一块压着一块，压得很齐。

药铺门前，石阶上那块地方空了。

街上的石板缝里，水干了。

日头照在石板上。

街上照旧有人走。

轿子进了行辕，门关了。

顾行舟在照壁下站到日头偏西。差役的手没有松。

申时，有人来传话，说行辕里要问话。

问话在西厢。

他跪着，膝下的砖是凉的。问一句，他答一句。

答完，有人念给他听。念完，让他按手印。

他按了。手印按在纸角上，红。

第二日，行辕门外贴了告示。

告示的字小，围的人多。有人念出声。

念到“换榜”两个字，人圈里静了一下。

念到“第十二名”，又静了一下。

魏宅的门第三日贴了封条。

封条的纸新，浆糊没有干。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棍。

榜墙上重贴了一张。真榜上第十二名是邵敬亭，字是刻的，刻得深。

顾行舟的名字，从榜上抹了。抹得干净，纸上留一道白。

陆秉直把呈报递了上去。名字底下还是那方私印。

递上去以后，他腰里的铁尺不见了。

顾行舟的罪是拦轿。杖二十。

打完，两条腿抬不起，是街上两个人把他架回耳房的。

耳房里冷。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躺了三日。

第五日，他去药铺。门开着一线。

苏桂宜在柜台后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叫“顾相公”。她说，抓什么。

他说，当归，川芎，半夏，茯苓。

她抓了。二十四文。他把钱数在柜上，一文一文。

她把药包递过来。药包还温着。

他接了，没有走。她也没有再说话。

里屋的床上有响动。老大夫能坐起来了，喉咙里的声音轻了。

苏桂宜回身，把里屋的门掩上。掩到一半，停住，又推开一点。

柳河渡口有人见过一个穿青布褂子的。

鞋底磨偏，左脚。那人上了一只小船，往北。

船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顾行舟没有去渡口。他嘴里的糖早就化完了。化完，嘴里是空的。

九月末，榜墙上的湿纸被风揭下来，落在墙根。

墙上空着。砖还是那些砖。

有人走过，看一眼，走了。

榜下无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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