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银锁片和大小姐的生日

银锁片打好了。

钱掌柜办事利索，第三天就让人捎了话来，说东西搁在福满楼柜台底下，让林混得空去取。林混趁着送柴的工夫拐了一趟，从钱掌柜手里接过那个小红纸包，打开一看，银锁片打得精巧，月季花纹路清晰，背面还刻了四个小字，是钱掌柜自作主张加的——“岁岁平安”。

“钱掌柜，这字……”

“银匠说刻个字不加钱，我寻思着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就让他刻了。”钱掌柜嘿嘿笑，“怎么，不合心意？”

“合，太合了。”林混把银锁片揣好，“掌柜的您这人情小人记着了。”

回府的车上林混琢磨着怎么把东西送出去。总不能直愣愣往大小姐手里一塞说“给您打的”，那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得找个由头。

正想着，碧桃来找他了。

“林混，大小姐让你明儿早点来，辰时不到就得到。”

“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碧桃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小声说：“明儿是大小姐生辰。府里不办席，侯爷说大小姐年纪还小，不兴铺张。可大小姐心里头不痛快，这两天翻话本子都翻得没精打采的。我想着你要是有空，明儿来的时候带点什么新鲜玩意儿，逗她高兴高兴。”

林混一拍大腿：“姐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知道了，明儿我准到。”

碧桃走了以后，林混蹲在杂役房门口想了半天。光送个银锁片有点单薄，得配点别的。大小姐不缺吃不缺穿，缺的是新鲜、热闹、能让她笑的东西。

他把柱子叫来：“柱子哥，你明儿跟我去趟听雪阁。把你那嗓子带上。”

柱子闷声道：“唱啥？”

“我写个小曲儿，你唱。词儿我编好了，调子用《十八摸》的调，词换一换。”

柱子脸一僵：“那调子能唱给大小姐听？”

“怎么不能？调子是小调，词儿是正经词儿，你把嗓子压稳了唱，听着跟正经曲子没两样。”林混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句词，柱子凑过去看了一遍，闷声念了两遍，挠头：“倒是顺口。可你让我唱给大小姐听，我腿肚子转筋。”

“转啥筋？你对着我唱两遍就不转了。来，试试——”

当天晚上杂役房里柱子对着林混练了七八遍，刘三蹲旁边嗑瓜子儿，边听边乐：“柱子哥你这嗓子行啊，搁外头茶馆里能挣铜板了。”

柱子被他夸得脸一红，唱得更起劲了。

第二天一早林混揣好银锁片、带着柱子去了听雪阁。沈清漪果然坐在廊下发呆，手里攥着话本子也没看，面前摆了一碟寿桃酥，一块没动。

林混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大小姐生辰吉庆！小人给大小姐贺寿来了！”

沈清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又绷住了：“谁跟你说我生辰？”

“碧桃姐姐说的。小人寻思大小姐生辰不办席，那小人得给大小姐补点热闹的。”他一拉柱子，“小人这个兄弟，嗓子好，小人编了段小曲儿，给大小姐唱着解闷。”

柱子往前站了一步，清清嗓子，开口唱：

“侯门深，侯门宽，侯门里头住着个俏婵娟。不绣鸳鸯不绣凤，绣了个月季带刺儿的尖。哎哟喂，带刺儿的尖，碰一下扎手，不碰又眼馋——”

沈清漪听头两句还想绷脸，到“带刺儿的尖”那儿没绷住，“噗”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着嘴：“这都什么词儿！”

林混在旁边嘿嘿笑：“大小姐您接着听。”

柱子接着唱：

“早上起来嘛懒梳妆，拿本书儿翻过了墙。翻过了墙嘛心也野，想着外头的山水长。哎哟喂，山水长，山水长，何时能出这四方方——”

沈清漪的笑慢慢收了。这词儿写得浅，可句句戳在她心坎上。她看了眼林混，没说话。

柱子唱完最后一段，林混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红纸包，双手捧上去：“大小姐，小人没什么好东西，就拿大小姐上回赏的那对耳坠子改了个小玩意儿。大小姐凑合戴着玩。”

沈清漪接过去打开，看见银锁片上的月季花纹愣了一下，翻到背面看见“岁岁平安”四个字，手指头在上面蹭了蹭。

“你把我娘的耳坠子融了？”

“融了一只，还剩一只呢。”林混赶紧说，“小人寻思那耳坠子放着也是放着，改了还能戴着玩。大小姐您要是不喜欢，小人再拿去银匠那儿改回来。”

“谁说不喜欢了。”沈清漪声音闷闷的，把银锁片攥在手心里，过了会儿才说，“挺好看的。”

她抬起眼，正正经经看了林混一眼：“林混，你过来。”

林混往前走了两步。沈清漪从桌上那碟寿桃酥里拿了一块递给他：“赏你的。”

林混接过来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大小姐，还有件事——小人跟柱子商量了，今儿晚上杂役房那边哥几个凑了点钱买了些花生瓜子，想请大小姐过去坐坐。不办席，就吃吃瓜子说说话。大小姐要是嫌杂役房寒碜……”

沈清漪愣了愣：“杂役房？我去那儿干什么？”

“大小姐您天天待在这听雪阁里，闷也闷坏了。杂役房后院收拾干净了，柱子哥还会变戏法，刘三哥会翻跟头，小人会讲笑话。大小姐要是不去，那小人就把瓜子拿回来自己嗑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锁片，又看了看林混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咬了咬嘴唇：“行吧。晚上我去坐坐——就坐一会儿。”

“好嘞！”林混一躬身，“小人这就回去收拾！”

出了听雪阁林混撒腿就跑。柱子跟在后头：“混哥你跑啥？”

“得赶紧回去把后院收拾出来！还得去厨房找周婶借几张凳子，再去巷口买点瓜子糖块——大小姐真来，咱不能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当天下午杂役房后院翻了个天。林混带着刘三柱子把堆的杂物全挪到柴房里锁好，地面扫了三遍，又跟周婶借了四张凳子一张矮桌。周婶听说大小姐要来，翻箱倒柜找了一块半新的蓝布桌围子给铺上，还塞了一碟子腌梅子。

天擦黑的时候沈清漪真来了。只带了碧桃一个丫鬟，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钗环摘了大半。她站在杂役房后院门口，往里瞅了瞅，有点犹豫。

林混迎出来：“大小姐请！小人这儿寒碜，您别嫌弃。”

沈清漪走进去坐下，四下看了看——收拾得确实干净，桌上铺了布，摆着瓜子花生腌梅子，墙角还搁了把野花。刘三和柱子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林混往她对面一坐，抓了把瓜子递过去：“大小姐嗑瓜子。小人先给您讲个笑话——说从前有个家丁，头一天进府，就被管事的踹了一脚……”

沈清漪嗑着瓜子听他说，刚开始还端着，听到后来笑得前仰后合。柱子壮着胆子变了个戏法，拿三个碗扣一个花生米，愣是让沈清漪猜错了三回。刘三翻了两个跟头，摔了个屁股蹲，沈清漪笑得瓜子都撒了。

临走的时候沈清漪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林混一眼：“林混，今晚的事……别跟外头说。”

“大小姐放心，小人嘴严。”

“你嘴严？”沈清漪斜了他一眼，但脸上带着笑，“你嘴要严，全府没嘴松的人了。”顿了顿，她把银锁片从袖子里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个，我收着了。”

说完转身走了，碧桃小跑着跟上。

柱子凑过来：“混哥，大小姐啥意思？”

林混看着沈清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嘿嘿一乐：“意思就是——下回再有瓜子，她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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