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赵管事的第一桩差事

赵管事的差事第三天就下来了。

林混本来以为得先跑个腿送个信什么的，结果赵管事把他叫过去，往桌上搁了一张帖子：“东街孙记绸缎庄，欠了侯府三个月的租银，一共九两六钱。前头派了两拨人去催，都让人家几句话打发回来了。你去一趟，把银子收回来。”

林混把帖子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着孙记绸缎庄的铺面位置、租期、欠银数目，底下还盖着侯府内院的印鉴。他把帖子揣进怀里：“赵爷，小人多问一句——前头两拨人为啥没收上来？”

赵管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个去，人家说柜上没现银，让宽限几日，他回来了。第二个去，人家说东家不在，管事做不了主，他又回来了。”

林混咧嘴一乐：“赵爷，小人明白了。”

赵管事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明白什么了？”

“小人明白这孙掌柜是个滑头，派正经人去没用，得派小人这种不正经的去。”

赵管事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的，摆摆手：“去吧。银子收回来，我给你记一功。收不回来——”他顿了顿，“收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林混一躬身：“赵爷放心，小人要是收不回来，就赖在孙记柜台底下不走了，看谁耗得过谁。”

出了内院，林混没直接奔东街。他先回杂役房找了柱子：“柱子哥，上回咱们卖柴给福满楼，钱掌柜跟东街那片的商户熟不熟？”

“熟。他跟东街卖酱菜的刘老头是连襟，跟孙记隔壁的茶叶铺也有来往。”

“那你跟我走一趟，先找钱掌柜打听打听孙记的底。”

俩人从后厨侧门摸进福满楼，钱掌柜正在后头盯着伙计卸货，见林混来了，笑着招呼：“又来了？这回又什么事？”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人。东街孙记绸缎庄的孙掌柜，您熟不熟？”

钱掌柜脸上的笑收了收：“孙老抠？怎么，你跟他打上交道了？”

“侯府派小人去收他欠的租银，小人寻思先摸摸底。”

钱掌柜拉把椅子坐下，掰着手指头说：“孙老抠这人，一毛不拔，鬼精鬼精的。他那绸缎庄的生意其实不差，就是抠惯了，能拖就拖。他东家是外地的，铺子里的事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前两回侯府派人去，他肯定说‘柜上没现银’‘东家不在’，对不对？”

林混一拍大腿：“全让您说着了。”

“他对谁都这一套。”钱掌柜嘿嘿笑，“不过这人有个软肋——他有个儿子在府学念书，今年准备考秀才。孙老抠什么都抠，就儿子念书这事上舍得花钱，请先生、买笔墨、给府学教谕送礼，一年下来得七八两银子。他就指着儿子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

林混眼睛一亮：“他那儿子在府学念书，府学的教谕跟侯府有没有来往？”

“有。府学教谕跟侯府二管事的连襟，还算说得上话。”钱掌柜看了林混一眼，“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问问。”林混嘿嘿一乐，站起来拍拍手，“掌柜的您忙着，小人去会会孙老抠。”

出了福满楼，林混带着柱子直奔东街。孙记绸缎庄门脸不大，两间铺面，柜台后头挂着几匹缎子，墙上贴着“童叟无欺”四个字。孙掌柜本人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五十来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

林混进了门，把侯府的帖子往柜台上一搁：“孙掌柜，小人侯府来的，赵管事派小人来收租银。”

孙掌柜瞟了一眼帖子，脸上堆出笑来：“哟，侯府来的差爷。您坐您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搬了把椅子，“差爷辛苦，喝茶喝茶。”

林混没坐，也没接茶：“孙掌柜，九两六钱，三个月，您看是现银还是银票？”

孙掌柜搓着手：“差爷，实不相瞒，柜上这几日确实周转不开。东家在外地收账还没回来，小的一个管事，不敢擅动柜上的银子。要不您宽限几日？等东家回来，小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租银给您送去。”

林混看着他，突然笑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还真端起茶喝了一口：“孙掌柜，您这话跟之前那两拨人说的一个字不差。”

孙掌柜脸色微变：“差爷这话说的，小的确实为难……”

“孙掌柜，小人跟您说句实在话。”林混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前两拨人来，是正经催账的。小人来，是赵管事点了名要把银子带回去的。小人要是空着手回去，赵管事说了，让我别回去了。您说，小人要是回不去，那不得找个地方赖着？您这铺子后头有库房吧？小人铺盖卷一扛往库房门口一躺，来一个客人小人就喊一嗓子‘孙记欠债不还’，您这买卖还做不做？”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差爷您这是……”

“您别急，小人话没说完。”林混又喝了口茶，“小人还打听到，您家少爷在府学念书，今年要考秀才。府学的周教谕跟侯府二管事是连襟，赶巧了，小人跟二管事手底下跑腿的也熟。您说，小人要是跟周教谕提一嘴‘孙记绸缎庄的孙掌柜拖欠侯府租银半年不还’，周教谕脸上能好看？您家少爷的学业，周教谕还能上心？”

孙掌柜的汗下来了。

林混把茶盏放下，语气松了松：“不过孙掌柜，小人这人不爱把事做绝。您今儿把银子结了，小人回去就说‘孙掌柜爽快，头一回上门就把银子备齐了’。赵管事听了高兴，下回再有采买绸缎的活儿，小人还能跟赵管事提一嘴孙记。您看，这买卖不就长久了？”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差爷，您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的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是傻子了。”他转身打开柜子，从里头数了十两银子出来，“九两六钱是租银，剩下四钱给差爷喝茶。”

林混把银子和帖子都收好，拍了拍孙掌柜的肩膀：“孙掌柜，您这人敞亮。往后小人常来常往，您别嫌烦就行。”

孙掌柜苦笑着拱手：“差爷慢走。”

出了孙记，柱子在外头等得直转圈，见林混出来赶紧迎上去：“咋样？”

林混把银子往怀里一拍：“收了。多给了四钱。”他从怀里摸出那四钱银子掂了掂，“回头买斤好茶叶给赵管事送去，就说孙掌柜额外孝敬的。剩下的咱们哥几个分了。”

柱子闷声道：“混哥，你刚才在里头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真要躺人家库房门口？”

“躺什么躺，吓唬他的。”林混嘿嘿一乐，“他那种人最怕麻烦，你只要让他觉得惹你这麻烦比他掏钱还费劲，他自己就掏了。再说了，他儿子念书这事是他软肋，戳一下他就疼。”

回到侯府，林混把银子送到赵管事手里。赵管事数了数，抬头看他：“多出四钱。”

“孙掌柜额外孝敬赵爷的茶钱。小人没动，原样给您送来了。”

赵管事把银子收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办到的？”

“小人就跟孙掌柜说，赵爷您最是体恤底下人，派小人去收账是信得过小人。孙掌柜一听赵爷您这么体恤下人，感动得不行，赶紧把银子备齐了。”

赵管事被他逗笑了，难得地笑了一声：“行了，别贫了。银子入了账，这桩差事你办得利索。往后每月的租银你跟着催，回头我让账房给你支一份跑腿钱。”

林混千恩万谢地出来，拐到听雪阁后墙找碧桃递了包瓜子，顺嘴问了一句：“姐姐，大小姐这两天怎么样？”

碧桃撇撇嘴：“不太好。侯爷前天来了一趟，说大小姐年纪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大小姐当场摔了茶盏，这两天饭都没好好吃。”

林混脸上的笑收了收。

他蹲在墙根底下想了半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姐姐，您跟大小姐说一声，明儿我来浇花。顺便——”他顿了顿，“顺便跟她说个笑话，保准她高兴。”

碧桃好奇：“什么笑话？”

“还没编好。回去编去。”林混摆摆手走了，一路上眉头拧着。

柱子跟在旁边不敢吭声，走了半条街才闷声问了一句：“混哥，大小姐相看人家，你急什么？”

林混踹了他一脚：“谁急了？我这不是——这不是怕大小姐嫁出去了，以后没人赏我桂花糕吗？”

柱子没再说话，但那张憨脸上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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