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赵管事有请

大小姐来杂役房吃瓜子的事，林混本来真没往外说。

但侯府这种地方，墙根底下掉粒瓜子都有人盯，更何况大小姐亲自来了杂役房后院。当天晚上就有人把信儿递到了赵管事耳朵里，第二天上午周扒皮就黑着脸来找林混。

“你胆子肥了？把大小姐往杂役房领？”

林混正拿扫帚扫院子，闻言把扫帚一停，脸上那叫一个委屈：“周爷，小人哪敢领大小姐啊！是大小姐自己来的！人家主子要来看看下人住的地方，小人能拦着？小人说‘大小姐您别来了，我们这儿腌臜’，大小姐说‘我就去’，小人敢顶嘴？”

周扒皮憋了一下。他也知道沈清漪那脾气，真犯起倔来，别说林混，侯爷都拗不过。

“行，就算大小姐自己要来的，那你不会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安排，收拾收拾——”

“周爷，小人正要跟您说这事呢。”林混凑过去压低嗓门，“大小姐晚上来之前，小人偷偷让人给您递了话，说大小姐要来杂役房。小人让柱子去的，结果柱子回来说您屋里灯灭着，敲门没人应。小人寻思您八成歇下了，就没敢再打扰。”

周扒皮皱起眉：“没人应？我那天晚上没出门啊。”

“那小人就不知道了，柱子回来说是敲了三回门没人应声。小人还怪柱子不会办事，说周爷肯定在忙，你别硬敲。”林混叹了口气，“要是周爷您没收到信儿，那这事怪不得小人啊。”

周扒皮被他绕来绕去绕得有点晕。他确实没收到什么信儿，但柱子那小子憨厚，不像是会说谎的。那就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杂役房这帮人一个个笨得跟猪似的，递个话都能递丢。

“行了行了。”周扒皮摆了摆手，“这事先搁着。你跟我来一趟，赵管事那边叫你过去问话。”

林混心里一紧，面上不显：“赵管事？问啥话？”

“我哪知道。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嘴严实点，别什么话都往外倒。”

林混跟在周扒皮后头往内院走，心里飞速盘算。赵管事突然叫他，八成跟大小姐去杂役房的事有关。赵管事是内院总管，全府下人都归他统管，这种事儿他不可能不问。但也可能不止这一件事——周扒皮跟福满楼闹的那一场，难保没传到赵管事耳朵里。

赵管事办公的地方在内院东厢的一间耳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侯爷手书的“规矩”二字。赵管事本人四十来岁，白净面皮，下巴上一根杂毛没有，说话慢条斯理，但底下人都怕他。这人手黑，而且黑得让人挑不出理——全是按府里的规矩来办。

“赵爷，林混带来了。”周扒皮在门口就矮了半截。

赵管事正拿笔在册子上写什么，头也没抬，拿笔尖朝下首的凳子点了点：“坐。”

周扒皮坐了，林混站在他后头没敢坐。赵管事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了笔，抬起眼皮看了林混一眼，又看了看周扒皮：“周顺，你这杂役房最近挺热闹啊。”

周扒皮干笑了一声：“赵爷说笑了，杂役房能有什么热闹。”

“大小姐都去了，还不叫热闹？”赵管事慢悠悠地说，“昨儿晚上大小姐带着丫鬟去杂役房后院吃瓜子，全府都传遍了。我这儿一早上接了七八拨人来问，说‘赵管事，大小姐怎么去那种地方了’。你让我怎么回？”

周扒皮额头上见了汗：“赵爷，这事是我疏忽了，没看住底下人……”

“你先别急着揽。”赵管事摆摆手，目光转到林混身上，“林混，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林混往前半步：“赵爷您问。”

“大小姐为什么去杂役房？”

“回赵爷，大小姐是去散心。”林混答得不疾不徐，“大小姐在听雪阁闷得慌，嫌院子小、景色闷、话本子翻烂了也没劲。小人斗胆说了句‘杂役房后院宽敞，晚上凉快’，大小姐就说‘那我去坐坐’。小人当时也拦了，说那儿腌臜，大小姐说‘我又不嫌你腌臜’，小人就没敢再拦。”

赵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就这？没别的？”

“就这。小人还编了个小曲儿让柱子唱给大小姐听，解闷儿的。大小姐听完就走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赵管事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他敲东西的习惯跟沈清漪有点像，不过沈清漪敲得急，他敲得慢，一下一下跟鼓点儿似的。

“行，这桩事先不提。”赵管事话锋一转，“我再问你，福满楼那边的柴火买卖，怎么回事？”

周扒皮在旁边坐不住了：“赵爷，这事我正想跟您报备——”

“我问他了，你等会儿。”赵管事没看周扒皮，还是盯着林混。

林混把福满楼供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省掉了那些他两头吃好处的细节。重点放在“周爷跟钱掌柜之间因为醉仙楼的事闹了点误会，小人跑了两趟腿给说和了，眼下柴价照旧、供量照旧”。

赵管事听完，问了一个林混没想到的问题：“你两头跑腿，中间赚了多少？”

林混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赵爷明鉴。小人赚了点跑腿钱，钱掌柜那边每车给五文，周爷这边每车给十文。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二百文。”

赵管事挑了挑眉：“你倒实诚。二百文不多。”

“小人就挣个辛苦钱，大头是周爷的。”林混顺带拍了周扒皮一记。

赵管事没接这个茬，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松了些：“林混，大小姐那边你伺候得不错。上回补墙、种花、送话本子，大小姐没少在我跟前夸你。”

林混心里一喜，嘴上赶紧谦：“小人分内的事。”

“不过——”赵管事话锋一转，“你一个杂役房的家丁，老往内院跑，府里规矩上说不通。大小姐那边要人伺候，自有院里的丫鬟婆子。你三天两头去，别人看着不像话。”

周扒皮在旁边附和：“是是是，赵爷说得对。回头我好好管教这小子——”

赵管事又没理他，自顾自说：“这样，我给你换个名头。杂役房那边你照管着，另外添一桩差事——替我去外头跑跑腿，采买一些零碎东西。每回我让谁去你听谁招呼，跑完了到我这儿交差。”

林混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这是要收他当跑腿的心腹啊。赵管事这人手底下不缺人，缺的是能办事还不惹麻烦的。林混这两档子事办得利索，赵管事看在眼里了。

“赵爷抬举，小人听您的安排。”林混赶紧躬身。

“行了，你先回去吧。大小姐那边照常去，别耽误了浇花。”赵管事挥挥手，“至于杂役房的柴火买卖，周顺，你回头写个明细给我。往后每月的柴火账单列出来，卖柴的进项归入府账，多出来的部分府里跟杂役房对半分。你那份从对半里头支。”

周扒皮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归入府账、对半分，等于把他以前独吞的那份砍了大半。可赵管事当着他的面把这个话说出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以前你吞的我不追究了，往后你再吞，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赵爷，我回去就办。”周扒皮蔫头耷脑地应了。

出了赵管事的门，周扒皮回头看了林混一眼，眼神复杂得跟打翻了调料铺似的。

“你小子……”

林混一脸无辜：“周爷，小人啥也没说啊。”

周扒皮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赵管事这是看上你了。你好好干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杂役房的柴火账，你帮我一块儿理。往后那多出来的对半分，咱俩一人一半。”

林混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诚惶诚恐：“周爷您放心，小人一定把账理得清清楚楚的。”

当天晚上林混回了杂役房，刘三和柱子围上来问咋样。林混往床上一躺，翘着脚把经过说了一遍。柱子听完，闷声道：“混哥，赵管事这是拉拢你？”

“拉拢。”林混翻了个身，“赵管事比周扒皮难对付多了。周扒皮是明着贪，赵管事是让你贪你还得谢他。不过跟着赵管事干也有好处——他手底下跑腿的活儿多，接触的人多，外头的路子就宽了。”

刘三凑过来：“那大小姐那边还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林混一骨碌坐起来，“赵管事说了让我照常浇花。再说了，我要是突然不去，大小姐一准儿起疑心，到时候问到赵管事跟前，赵管事还以为我拿他当挡箭牌呢。”

他下了床，从柜子里摸出上回钱掌柜给的那包瓜子，分了刘三柱子一人一半：“来，嗑瓜子。今儿咱们提前庆功——杂役房往后不用偷偷摸摸卖柴了，明面上对半分，虽然少赚了点，可不用提心吊胆了。”

刘三嗑着瓜子含糊道：“那福满楼那边呢？”

“福满楼照旧。赵管事说的对半分，是府里账面上的柴火。咱们跟福满楼之间那点跑腿钱，又不在府账上。”林混嘿嘿一乐，“这就叫——明面上守规矩，暗地里按老规矩。”

柱子嚼着瓜子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混哥，你以后要是被人打死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一点不意外。”林混摆摆手，“下回换句新鲜词儿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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