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门

宫门落锁前，陶应川又放进去七个人。

凭信是真的，名册也是真的。最后那个提木箱的匠人，他上个月还见过，替西廊换铜座时，曾借他的刀削过一枚木楔。

那刀还回来，刃上缺了米粒大的一口。

“石师傅，这回带齐家伙了？”

匠人拍了拍箱盖：“不借你的。”

陶应川叫人查了箱子。凿、锤、铜片按格摆着，旧布里包了几根细钎，没有夹带。工单准他们修外院门座，止于内殿石阶，越过石阶，须另验一道凭信。

他在册上落笔，抬头时，祁延昭已经到了门前。

这位王子没有乘车。海风掀起他深蓝衣袍的下摆，露出靴边一线浅泥，身后跟着两个客人和随从。宫中来迎的内侍走下台阶，欠身道：“王上还在等殿下。”

祁延昭点了点头，却先看向陶应川。

“你父亲的手好些了？”

“能握刨子了。只是还不能久做。”

“别急着回船坞。工钱既补了，就歇足些。”

陶应川躬身应下。

那笔拖欠的工钱，是王子查账追回来的。他进宫当差，也承过这份情。

王子已经往里走，他仍把背挺得比平常直些。

两名客人停在验兵器的长案前。一人佩着窄刃，身上玄青袍料细密，袖缘一圈暗金纹，转身时才显出来；另一人衣色淡灰，领口洁白，腰间没有显眼的佩饰。

陶应川照册验了窄刃，双手交还。佩刀客没有接，先问：“到里面还要验一次？”

“入宴前，兵器要交内殿收存。所携器物，还须另过一道照验。”

那人这才取回刀，拇指按过鞘口，望了望院门。

灰衣客在旁问：“今夜也是你守这里？”

“再过一刻便换班。”

“陶应川。”灰衣客看过名册上的落款，“字写得不错。”

陶应川将册子合上，退到一旁。对方说话客气，他却不大愿意再接。方才那人看名字时，手指恰好压住了下面几行，连谁接他的班也一并看了。

客人入内，收兵的内侍接过刀，连鞘放进长匣。再往里一道帘子落下，遮住了验器的地方。陶应川收回目光，许成凑过来，把一包冷饼塞给他。

“你娘送来的。叫你散了值，去铺子抬半袋米。”

陶应川掰了一角，饼里夹着剁碎的鱼肉和葱，已经凉透，盐放得略重。他分一半给许成，另一半揣进怀里。

从门洞望出去，蒲陵港的灯火沿水铺开。海船泊在湾中，桅杆密密立着，晚归的小舟从船间穿过，有人在远处吆喝让路。湾西的岬角高出水面，栖岩门几处灯光挂在黑沉沉的崖壁上，石台以下，是看不清底的海。

许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傅门主今晚也在宫里？”

“王上请他护席。那根铁锏另记在护卫册上，准带进去。”陶应川将值册往案里推了推，“别指望他替你查岗。”

“我只想问他，门座修着，咱们是不是该多留两个人。”

陶应川还没回答，外院的贺都尉已经沿廊过来。

“许成，带四个人去内库东廊。应川留守，等我回来再交班。”

许成没有动：“都尉，内门铜座正拆着。”

“知道。东廊有人接替，去后听那边安排。”

贺都尉停下，将许成肩上翻起的甲带按回去。他向来管得细，夜里巡查，连松了一道绑腿都要让人重新系好。

“今晚王上宴客，不比平日。办完就回来，误不了你们吃饭。”

许成望向陶应川。

陶应川也觉得调得不是时候。外院两侧的铜座一向相连，若有人撞门，冲力便顺着埋在石下的铜条分走，如今拆开一边，正该加人。

但贺都尉管着整座外院。他说东廊有人接，便该已经安排妥当。何况王子正在里面，傅门主也在，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去吧。”陶应川道，“到地方先回个人来。”

许成应了，带人穿过院子。枪尾依次点在石上，声音渐远。

门边只余三名守卫。陶应川重新翻开值册，把调走的人记下，笔还未搁稳，内门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重木撞了门。

他抬头，看见石匠蹲在拆开的铜座旁，手中一根细钎正往里送。铜条轻颤，另一侧门柱上那盏灯晃了晃，火苗向下压去。

“先停手。”

石匠没有理他。

第二次撞击接着到了。内门后的守卫忽然踉跄，靠墙一人的枪杆从手里脱开，顺石阶滑落。门缝里伸进一只手，五指按住门板，厚重的门竟往里开了一尺。

陶应川提枪上前：“离开铜座！”

石匠起身，手中没有兵器。陶应川不再等，枪尖直送肩侧，想逼他离开。

这一枪已经刺进衣料，石匠的肩却向胸前缩了进去。那条原该被挑开的手臂贴着枪杆翻转，肘弯夹住杆身，整个人沿枪往前滑。

陶应川双手一沉，枪尾撞地，借杆身弹起的劲向外绞。石匠脚下被带偏半步，肩头衣料却仍紧紧咬着枪尖。

他看见那人的肩已经塌了，脸上却没有痛色。

一只手越过枪柄，抓向他的颈侧。

陶应川松枪，拔刀，刀背抵着门柱挡了一下。虎口被震得发麻，他顺势蹲下，从伸来的臂下钻出，后背撞上长案，将油灯撞翻在地。

一名守卫要来帮他，石匠抬脚踹过去，连人带盾撞在墙上，再没有站起。

宫里响起了急钟。

第一声还未散尽，第二声便追了上来。陶应川正要叫人传警，第三声却猛地闷住，像被什么捂在了钟腹里。

他望向钟廊，只看见灯下有人影晃动。再等，已经没有下一声。

陶应川顾不得地上的火，横刀退到门边。他亲眼见过那张脸同人讨价还价，亲眼看过那双手削木楔。此刻石匠将枪尖从肩上慢慢抽出来，衣料下的凹陷鼓了鼓，又恢复了原样。

院里的随从已经散开，有人夺下守门兵器，有人直奔内廊。门外也响起马蹄声，一队宫卫赶来，领头的隔着门喊贺都尉，要进去护驾。

贺都尉从夹道出来，站到门前。

“内殿有刺客，门户不能乱。各守原处！”

“钟都响了，外院怎么反锁？”

门外的人用枪尾撞了一下门。陶应川认出那声音，白日还同他交过班。贺都尉却没有开门，转身叫人将长案推过来，抵住门闩。

“应川，过来。”

陶应川没动。

“石师傅伤了人。”他指向墙下那面歪倒的盾，“都尉，他伤的是咱们的人！”

贺都尉看了一眼，蹲下探过伤者的鼻息，又把盾从他身上移开。站起来时，他的脸已经沉了。

“我会叫医者来。你先守门。”

那提箱的石匠就站在一旁，手中还握着陶应川的枪。贺都尉没有拿他，也没有问。

外面开始撞门。每撞一下，门座里裸露的铜条便震一下，细碎的石灰落到贺都尉肩上。他拔刀守在门内，刀尖朝着自己人的来处。

陶应川的手心渐渐湿了。

内廊传来凌乱的脚步。许成先从廊柱后退出来，肩上架着一个人，另有几个穿宫人衣裳的跟在后面。他右手还握着枪，枪尖已经弯了，脸上沾着血。

“应川！”

陶应川向前迈了半步。

“拦住他们。”贺都尉说。

许成停在廊口，望见堵住的门，又望见他的刀。

“殿里动手了。”

他说得很低，陶应川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刺客。是陪王上喝酒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