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阶

急钟响起之前，祁延昭还想着把那杯酒敬完。

他把袖里的账册往里推了推，换了一只手端杯。路上想好的话有三件：东埠的欠款不能再拖，给幼弟预拨的岁入缓上两年，王妃兄长接管仓场的文书，先不要发。

只要父王肯听完，便还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坐在上首，面前是他爱吃的酸笋鱼羹。侍者见羹已凉了，上前想撤，蒲陵王没有察觉，手仍搭在碗旁。

“东埠的账，带来了？”

祁延昭把杯子放回案上。

“带来了。儿臣正有几句话想禀。”

“先给我看。”

他呈上账册。父亲翻过夹着纸条的几页，问仓场还欠多少，又问这些债由谁认。祁延昭逐一答了，见父亲肯问，胸口那一点紧绷也松了些。

“所以儿臣想，再给东埠半年。新仓已经能用，入冬的船一到，欠下的工钱便可先结一部分。”

“账和印留下，明日交港署。”

祁延昭停住。

父亲合上册子：“欠款由港署接着清。你把经手的人带过去，交代明白。”

“换谁接？”

“先由港署接。”

“最后还是她兄长。”

他望向下首。

王妃穿一件深绯色长衣，白绢衬着领口，发间垂下的珠子贴在鬓边。她入宫已有数年，幼子如今三岁，今晚并未带来。她原在听父子说话，见祁延昭看过来，才将手边一封回话放到案上。

“你总说我兄长，东埠去年拨过的两次银，却还没有说清。”

“修仓、疏岸，哪一笔没有账？”

“那押给外商的仓契呢？”

“借款的保约。钱还清，契便收回来。”

“若还不清呢？”

祁延昭没有答她，转向父亲。

“儿臣今日来，就是要请父王留出还债的钱。东埠的岁入还没进库，先给小弟划走一份，剩下的又要拨去修别苑。欠着船工的钱，叫儿臣从哪里找？”

“给你弟弟的那份，还没有发。”

“文书已经到了。”

“到了便要立刻照办？你不会来问？”

“儿臣上月来过两回。”

父亲皱起眉。祁延昭看着他，终于将一路压着的话接了下去。

“头一回，父王叫我问港署；第二回，说等兄长巡过外岛，回来一道议。可他还没有回来，换人的文书倒先到了。”

靠近殿门的一席，傅怀朔放下了筷子。

老人的目光从父子二人之间移过，又落到祁延昭带来的两位客人身上。佩刀客正在挑鱼骨，灰衣人只喝了半杯酒，面前的菜几乎没有动。

“先吃些东西。”蒲陵王道，“船账的事，饭后——”

“饭后父王又有别的事。”

侍者手里的羹碗轻轻碰了托盘。

蒲陵王看着儿子。

祁延昭也知道这话冲了。他握住膝上的衣料，缓了口气：“父王，儿臣不是非要握着东埠不放。真要换人，先把那些钱的去处定下来。宫里的花费能不能缓一缓？别苑能不能不修？还有她兄长经手的木料，同样的木——”

“你拿过两边的契书么？”王妃问。

“货就在岸上。”

“运到哪里、由谁担损，你核过没有？听了几句价钱，就能在王上面前指认别人侵吞？”

“那便一起查！”祁延昭道，“我的账在这里，他的呢？”

“够了。”

父亲的声音压下来。

祁延昭还看着王妃。她把那封回话推到案前，没再说话。父亲叫了他第二声，他才转回去。

“东埠先交。你说的事，我会叫人问。”

这句话他听过。

前次也是这样，他退出殿门，等了十余日，等来一封让他补账的文书。

案旁响起极轻的一声。

灰衣客人扶住杯沿，杯底在木案上转过少许。

“殿下既有凭据，不妨说完。”

祁延昭本想端水，手停住了。殿里的脚步声仿佛远了些，父亲那句“东埠先交”却仍贴在耳边。他想起新仓落成那日，父王遣来的内侍只看了一眼，便去催备幼弟封赐的账。

父亲却已经抽出另一张纸。

“你倒先把这一笔说完。”

纸送到面前，上面是祁延昭亲手留下的签押。

东埠两处泊位，许外人使用十年。

“港署未录，水师不知。谁准你许出去的？”

“没有那笔借款，仓修不起来。”

“修不起来，便把泊位给人？”

“人家肯出钱，肯送船，国中却只会催账！”

“那是国中的泊位，不是你的家产！”

父亲骤然拍案。鱼羹溅出碗沿，侍者连忙退开。

祁延昭被喝得一顿。他身旁的佩刀客仍坐着，慢慢将剔净的鱼骨搁在小碟里。

父亲看见了那人的动作，脸色更沉。

“你带客人来，到底是让我听你说话，还是让他们看着我答应？”

祁延昭没有出声。

他确实留了后手。宫门如何收住，近卫如何隔开，席间用什么作信号，来时都已议过。可那时他说的是请父王暂歇，把东埠留下，把那几个人撤换。

不能伤父王。他亲自交代过。

父亲盯了他片刻，又问：“还有，你兄长那边，谁准你遣使？”

祁延昭指尖一凉。

太子正在外岛巡视水寨，尚未回京。召他轻舟先返的文书已经送出，借的是父王的名义。祁延昭原以为，等父亲肯在殿里点头，那道命令便不必再分真假。

“渡署报来，说你府上的人持王命取了快船。”父亲道，“我何时叫过他回来？”

“儿臣是想请兄长回来一道——”

“让你兄长来做什么？也听你拿着国中的东西与外人还价？”

“父王！”

“闭嘴。把印交出来，回去待着。”

父亲转向近卫：“送王子回府。今晚谁也不许见他。”

祁延昭猛地站起。

一名近卫走到席旁，伸手请他。他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自己十多岁时，也是这样被带出去，父亲留在屋里，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完。

他重新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儿臣今日进宫，不是来听这一句的。”

“你还想听什么？”

酒杯从他手中摔下。

碎瓷迸开，帷幕后的人随即冲出，直扑近卫执兵的手。两侧门扇一齐合上，门外落闩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一个侍者才跑出半步，就被守在帘边的人按住，拖到墙下。

殿中有人拔刀，有人将案掀翻。傅怀朔抄起身前的席案，迎面撞开扑来的两人。

“王上，退后！”

那名交过佩刀的客人已经起身。他右手伸向空处，指节前忽然浮出一道细缝，缝里漆黑，映不进殿上的灯火。

一截刀柄从中露出。他握住向外一抽，窄长的刀身逐寸离开那道裂隙，刃上凝着细细的白霜。待刀尖完全出来，细缝也随之合拢，席旁的灯焰被冷气压低了一瞬。

傅怀朔脚下一顿。这柄刀没有从收兵的长匣里取来。

客人横过刀身，拦在老人去路上。

王妃失声叫起来。

蒲陵王却没有离座。他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祁延昭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写着泊位借约的纸落在脚边，被酒浸湿了一角。

“父王，先把人撤了。”

蒲陵王慢慢站起来。

“你叫进来的这些人，你让我撤谁？”

“儿臣不想伤人。”

“那就叫他们住手！”

祁延昭回头。一名近卫被按在席间，仍在挣扎，帷幕后出来的人用刀柄击向他的手。另一人越过翻倒的案几，直冲上首，被佩刀客抬脚踢开，短剑滑到祁延昭脚边。

王妃又叫了一声，向侧门退去，却发现门口已站着两个生面孔。她转身喊近卫，声音一下高过殿中的兵器声。

祁延昭俯身拾起短剑。

“你拿它做什么？”父亲喝道。

他直起身，剑仍垂在腿边。

“我只要父王听我把话说完！”

“放下！”

傅怀朔将挡路的长案掀向一旁，探手提起倚在席侧的铁锏，便要抢进。佩刀客的左掌已抵住锏身，掌缘翻出灰白的硬壳。铁锏一震，那层硬壳裂开，脚下的砖也跟着翘起。两人隔着翻倒的长案换了位置，老人通向上首的路又被截住。

王妃在喊：“来人！王子持剑——”

“闭嘴！”

祁延昭突然转向她。

她被这一声吼住，扶着案角，嘴唇还张着。

“尤其是你！”祁延昭转过身，剑尖也随之抬起，“你们一家子都是奸臣！港里欠着工钱，你兄长只想着拿仓场，拿木料生意，连明年的银都要先拨走！是不是把国中的家底掏空，才肯罢手？”

王妃往后退了一步，裙裾绊住案脚。女官赶紧扶住她。

“我没有——”

“你还说！”

“冲着我说！”蒲陵王怒吼。

祁延昭转过头。父亲已经走下上首，距他不过两步。

“拨钱是我的命令，换人也是我的命令。你要问，就问我。拿着剑对一个妇人吼什么！”

“她说什么，父王便听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

“我看什么？父王身边尽是这些人，儿臣说一句便是错，他们伸手拿钱倒都有道理！东埠空了，水寨缺粮，国家怎么办？”

“你就能把国中给外人？”

“儿臣没有！”

“你的签押就在地上！”

父子隔着那张湿纸，谁也没有弯腰。

祁延昭想再说借款，想说船，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口急促的气。他眼里的父亲仍像往年那样高大，连发怒时额角绷起的筋都没有变。

蒲陵王伸手抓住他的腕子。

“把剑放下。”

祁延昭没有动。

父亲的手收紧：“我说话，你听不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祁延昭腕上一疼。

他往后挣，父亲没有松，反而要将剑压下去。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也听见王妃又哭喊了一声。那声音混在一起，父亲的脸近在眼前。

“你总这样——”

他猛地挣开。

短剑向前送出，刺入父亲的心口。

蒲陵王的怒声停住了。

祁延昭仍攥着剑柄，看着父亲低下头，又抬起眼。那目光里的愤怒还没有完全褪去，惊愕却先浮了上来。

父亲似乎要问他什么。

“延昭……”

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祁延昭手上一松，下意识去扶。父亲的重量忽然全压下来，将他带得跪倒在翻覆的案旁。方才抓得他腕子生疼的那只手滑了下去，落在湿透的衣襟上。

“父王？”

没有回答。

“父王！”

一名近卫冲向他，刀才举起，便被佩刀客拨开。傅怀朔借势撞倒面前的长案，终于到了上首。他一把推开祁延昭，扶住蒲陵王，手指按向颈侧。

老人低头唤了一声，随后不再唤了。

祁延昭还跪在原处。

“叫医者。”

灰衣客人走到他面前。

“叫医者来！”祁延昭仰头道。

灰衣人没有回答，先叫身后的人收住侧门，又让另一个去取封殿的牌令。两个人各自离去，没有问牌令在哪里。

佩刀客将祁延昭从地上拽起。

“门外的人等你的话。”

他摇了摇头，仍往父亲那边看。

“你要他们现在进来？”

祁延昭的目光终于转回来。

一个卫士等在殿门边，袖上缠着约定的布条。他认得那张脸，是自己府里用过的人。

“守住外门。”祁延昭说。

卫士应声退下。

王妃被女官护在侧门旁，望着上首，已经哭不出声。她见祁延昭朝这边看，立即避开，紧紧攥住女官的袖子。

“别伤她。”祁延昭低声道。

佩刀客向随从抬了抬手：“跟着。先别叫她出宫。”

傅怀朔将蒲陵王放平，扯过案上的锦垫，垫在他身侧。一个伏在壁边的内侍看着老人，手指悄悄指向侧廊。

傅怀朔点了一下头。

内侍钻过倒下的屏风，冲到廊下，抓住垂在壁旁的钟绳。

第一声急钟越过殿顶。

傅怀朔横过铁锏，挡住追过去的两人。内侍又拽了一下，钟声再起，外院立刻有人高喊。

“护驾！开门！”

第三下还未敲实，钟廊上已经扑出一个人，将厚毡压进钟腹，抵住摆动的钟舌。另一个挥刀割断了绳子。

钟声闷住。

内侍手里一空，跌坐在地。傅怀朔将他拖到身后，抬头看见钟廊上的人穿着搬运工匠的短衣，腰间却系着与殿门卫士相同的布条。

外头接连响起几声命令。

“各守原门，不得擅离！”

“内殿有变，未得牌令，不许放人！”

傅怀朔听出了贺都尉的声音。

门外赶来的人与守门的争执起来。有人撞门，随即传来枪杆敲在门板上的重响。内院两侧的通路已经被盾牌封住，退下的宫人被赶到廊根，逐个看住。

灰衣客人接过一枚牌令，向门边的人点了点头。

傅怀朔的目光从那枚牌令移向钟廊。

这些人连截断急钟用的毡子都备下了。

他扶起内侍，让他贴着墙走，自己横锏退向石阶。殿里剩下的几个近卫仍在抵抗，却已没人能越过那两扇门去搬援兵。

＊

许成肩上的宫卫腿伤很重，一只靴子已经掉了，脚拖在地上，沿砖缝留下断续的血迹。

“东廊没有接替的人。”许成对陶应川说，“从前那段矮墙还能翻，西头却也来人了。”

陶应川接住伤者另一边胳膊，把人往柱后带。贺都尉手下一名卫士伸枪来拦，他用短刀压住枪头，猛地向下推开。

那卫士认得他，惊道：“你疯了？”

陶应川没有回答。他怕一张口，先说出来的是自己方才让许成放心去。

钟声已经断了。陶应川向钟廊望去，那里有人站着，手里垂下一截断绳。

内院传来一声轰响。他循声抬头，看见了傅怀朔。

老人灰褐色袍袖卷至肘上，手中一柄铁锏横在身前。陶应川在栖岩门住过三个月，认得他走路时右脚略重，也认得那根并无装饰的铁锏。傅怀朔在阶上站定，鞋底碾过石面，将一枚碎铜片踩进砖缝。

“把伤者往后送。”他说。

玄青袍的客人从殿内出来，手中执着一柄窄刃。祁延昭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没有剑，袖口却湿了一片。陶应川正要叫他，便听他向堵门的宫卫下令。

“守住，谁也不许进。”

到嘴边的“殿下”没能喊出来。

刀身不宽，贴着灯光一掠，傅怀朔将锏迎上。兵器交击没有清脆声响，倒像两根厚木撞在一起。陶应川脚下的石板随之一跳，两边栏柱簌簌落灰。

客人撤刀，忽然换步横斩。傅怀朔转锏压住刀背，左脚挪上一级石阶，身子只侧过少许，刀便像陷进了什么东西里，再不能顺势拖开。

一名随从从右侧扑到。他两臂骤然长出半截，手指直扣傅怀朔后颈。

傅怀朔没有回头，锏尾先击在那人膝外，迫他落脚；随后右肩顶上，铁锏顺势下压。那人的胳膊已经弯成怪异的形状，想绕过锏身，脚下却被栏柱挡住。

石阶轰地一沉。

随从倒在阶旁，挣扎着要把身体撑起。傅怀朔上前半步，一锏落下。他终于不再动了。

灰衣客人收起了脸上淡淡的笑意。

“别碰他的锏，拆右边。”

提木箱的石匠随即伏身，伸手探进破开的铜座。傅怀朔看见，反手掷出一块碎石。石匠只能缩回，石头打在箱上，将半只木箱砸得粉碎。

佩刀客趁这一瞬重新抢进，刀锋斜取腰侧。傅怀朔横锏下格，肩背吃住力，脚下却又碎了一层。裂纹顺着台阶向墙根延伸，他的右脚向后移了寸许。

陶应川这才明白，傅怀朔并非站在那里就能接住一切。

“后廊能走。”许成低声道，“我去带剩下的人。”

“别回去。”

“还有两个，在库门后。”

许成把伤者交给宫人，沿柱后折回。陶应川想跟，傅怀朔却喝了一声：“扶人！你去能添几分力？”

他只得蹲下，将伤者的腰带解开一截，缠住不断出血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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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前有人放下了盾。

那是一个年长的宫卫，左臂垂着，已抬不起来。他先把刀推远，才慢慢跪坐下去。佩刀客走到跟前，问内殿后面还有没有出口。

“后面住着人。”宫卫喘道，“女眷也在。你们要找谁，往前殿去。”

“我问的是路。”

宫卫没有回答。

祁延昭从殿门边转过脸：“他已经弃械——”

刀锋落下，宫卫的声音断了。

陶应川手中的腰带猛地绷紧，伤者疼得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见祁延昭仍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下去。

佩刀客甩掉刃上的血，望向其余守卫。

有人把刚刚拾起的兵器又放下了。

后廊里响起许成的叫声。

陶应川起身要过去，灰衣客人已经从廊口走出，一只手扣着许成的后颈，将他推在柱上。许成短刀还在，手腕却被对方另一只手握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库门后的人，从哪里出去？”灰衣客人问。

许成将牙咬得格格响，没答。

灰衣客人看着他的手，慢慢加了一点力。短刀坠地，许成整个人弯了下去。那人等他喘过气，才重新将同一个问题问了一遍。

他问得很清楚，像真肯耐心等一个答案。

“够了。”佩刀客道，“门已经封住，把这里清了。”

“方才那个，你留着也许有用。”

“你要拖到天亮？”

傅怀朔骤然进步，铁锏逼开面前刀锋，直取廊口。灰衣客人挟着许成向后一退，锏尾仍擦中了他的左臂，将身旁的门框一并震裂。他肩头缩了一下，却没有松手，借半面门扇遮住两人。

陶应川看见许成伸出的那只手，五指攥住门边，指甲在木上拖出几道白痕。

随后，那只手被另一种颜色盖住了。

灰衣袖口下涌出的细密暗红纹理，将两人的轮廓连在一起。许成还想向外挣，门扇却骤然合拢，里面再没有传出他的声音。

陶应川扑上前，迎面一阵碎木，门内有人撞出。他挥刀抵住，认出是方才追来的另一名随从，被傅怀朔逼退到这里。他被撞得踉跄，只能退回柱边。

石匠终于扯出了铜座里的一条长片。

阶下同时传来两声闷震。傅怀朔脚底一沉，原本相接的石阶向两侧裂开，佩刀客的下一刀已经到了。他将锏竖起，硬接这一下，右臂衣料立刻绷裂，鲜血沿手背流下。

内殿后方响起兵器交击。

“王子暂摄国事，弃械者留下！”有人从殿内喊。

傅怀朔看了一眼被拆开的铜座，又看陶应川身后那些挤在一起的人，终于退下石阶。

“带走。”

陶应川背起伤者。一个掌灯的宫人还要等许成，被他攥住衣袖，拖进后廊。

“走！”

背起人时，怀里那包饼被挤得作响。陶应川回头看了一眼，门边还留着许成抓出的白痕，门下却没有伸出脚来。

他等了一息，便被背上的重量压得向前踉跄，再不能等。

刚转过廊角，熟悉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连喘息都与方才相同。

“应川，等等我。”

背上的伤者抬起头，陶应川却骤然站住。

“你爹上回替我配的枪杆，还没给钱呢。”

那声音近了些。

“连我也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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