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崖上灯火

陶应川没有回头。

他背上的伤者却已经张口，想应那一声。陶应川用力托了托他的腿，疼得他把话咽了回去。

“别应。”

傅怀朔退到廊口，铁锏横过门边。他看了陶应川一眼，见他面色不对，便没有问，只道：“去下坡的厨房，出卸货门。”

“东边有近路。”背上的伤者低声说。

“走厨房。”

陶应川想起许成方才说的矮墙。

此刻那个声音也认得。

他转身跟上女官，没有再往东走。

后面又传来一声“应川”，被铁锏击在门框上的巨响截断。陶应川背着人穿过小院，掌灯的女官提起裙角，抢先推开厨房半掩的门。

灶上还温着供夜议的人用的粥。一个厨役站在蒸汽后，见他们闯入，手中长勺掉进了锅里。

“卸货门！”女官说。

厨役忙去摸钥匙，越急越摸不出来。女官干脆从墙上取下钥匙串，挑出最大的一枚，推着他一道往外走。

门刚开了一线，外头便有枪头探进来。女官拽着厨役退开，傅怀朔从后赶上，铁锏压住枪杆，左掌推在门板上，连门外的人一道撞向卸货车。另一名守卫要喊，老人已用锏柄逼住他的喉下。

“走！”

门下是一段运柴的小坡，夜里洒过水，湿得发亮。陶应川背着人走不稳，只能侧身一步步挪。院上又有人追出，傅怀朔最后一个过门，铁锏抵住两扇厚木门，双脚踩进坡顶石槽。

后头追来的人撞上门板，他的肩猛地沉了一下。坡旁那名守卫捡回了枪，枪尖一探，又被他左脚蹬翻的空筐挡住。

血滴落到石上。

“别停！”

陶应川咬牙下坡。到坡底时，背上的人不再**，头低低垂在他肩边。他喊了两声，没有回答，想停下来查看，却听女官在前面催他。

坡外就是沿宫墙修成的小街。几户人家开了门，又在看见兵器后匆忙关上。有人从窗缝里问出了什么事，无人答得清楚。

陶应川只知道往下走。

傅怀朔赶上来时，右手已经不能握锏，换到左手拎着。身后没有立刻出现追兵，但王宫最高处的灯灭了一片，外院仍亮着，像有人正在一间间接管。

到了鱼市，陶应川终于将伤者放下。女官蹲下来，伸手探过他的颈侧，便把他的衣领拢好，没有再催。

陶应川看着那只没有靴子的脚。

他方才一路托着那条伤腿，还怕自己碰疼了人。

“我背得太慢了。”

女官没有接这句话。她解下自己的外衣，盖住死者，又抬头问傅怀朔：“活着的往哪里去？”

“西岬。”

鱼市外有人举着火把迎来，两名栖岩门弟子认出师父，脸色都变了。一人伸手来扶，被傅怀朔推开。

“找船。别走大道。”

“港里正叫各船不许离泊。”

“谁去传的？”

“宫里的人，拿着港署的牌令。消息刚到东埠，西边的小泊口还未逐处查。”

傅怀朔顿了顿：“找我们修护岸用的。”

几人躲在晒网棚下等。陶应川往东望，隔两条街便是母亲的铺子，门前挂着一盏小灯，是她等他回去留的。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

宫里的人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那间铺子。他这时跑回去，能带母亲走么？父亲的手还没有好，街上已经有人骑马传令。

“你若去，我不拦。”傅怀朔在身后说。

陶应川转头，看见老人坐在一只倒扣的筐上，正用左手将右袖缠紧。

“但你得想好，把人接出来，往哪里放。”

陶应川又望了一次那盏灯，回到网棚里。

小艇从暗处靠来。船上没有点灯，只在船头系了一块白布，让岸上的人辨认。一名弟子先下水扶住船舷，女官把两个几乎站不住的人推上去，自己最后跨入。

陶应川没有上船。

他走回鱼市，和另一名弟子把死者抬来，放进第二条小艇。尸身压下去，水线便高了些，弟子看了他一眼，挪开船尾几块压舱石。

两条船沿着岸影驶向西岬。

桨叶入水很轻。湾里仍有几艘大船亮着灯，封泊的命令刚传到几处大埠，船上的人还不知道缘由，只能照旧卸货等候。木轮转动，成捆的布匹离开船腹，悬在夜色里。

陶应川将两手浸进水中，血被洗掉了，指缝里却仍像夹着许成塞来的那包饼。他摸了摸怀里，饼已经压碎，油纸贴在衣上。

西岬逐渐遮住了王宫。

近处浪声变重，崖壁从水里直立起来，石色深黑，白沫撞上去，一层层退下。栖岩门的房舍并不都在崖顶，几处宽阔石台被凿平，廊道沿岩壁折上去，灯下有弟子提着绳索和担架等候。

陶应川从前走过山后的路，第一次由海上来，才知道练场底下悬空这么高。

有人从台上垂下绳梯。傅怀朔先让伤者上去，等最后一副担架离船，才用左手攀住湿滑的石阶。他右脚一落，整个身子晃了晃，门下弟子赶紧扶住。

“没有追到这里？”一个年长弟子问。

“会来的。”

傅怀朔没有进正堂，坐在外廊让人处理伤处，叫陶应川把见到的事情说一遍。

说到许成时，陶应川停了很久。

“那不是他的声音像。”他终于道，“连枪杆的事也知道。那是我们私下说的。”

傅怀朔抬起头，问他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

老人不再追问，叫弟子取纸。先记陶应川所见的门户与术法，再另取一页，由他口述宴中经过。

写到王子拾剑，他停了一下。

“王上命他放下，他没有放。后来王上扣住他的腕子，他挣开，向前刺了一剑。”

执笔的弟子抬眼看他。

“这一段，是我亲眼看见。记在我名下。”

“他可受了术法？”

傅怀朔没有立即答。

“我当时被人截住，顾不上查。不能凭他忽然动手，便替他断定。写我看见的。”

他又让弟子添上客人取刀的经过：空处裂开，刀从缝中抽出。

“入宴不是验过器物么？”

“我进殿时，验器的内侍正在收镜，说贺都尉已遣人复验。”傅怀朔道，“究竟验过什么，谁传的话，都得查。那句原话记上。”

陶应川想起内门落下的帘子，又把急钟只响两声、第三声便被截住的情形补了进去。

“送去大虞祖庭。”

陶应川抬起头：“大虞的官府会管？”

“送宗门。”傅怀朔说，“本门祖师从那里传艺过来。我年轻时也在那里学过。先让师门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执笔的弟子迟疑：“可来的人也是大虞口音。”

“就照应川说的写。谁的口音，谁的衣裳，见过什么，写什么。没见过的身份，不许添。”

他从衣内取出一枚旧印。印角磨圆，钮上穿绳的孔已经偏向一边。弟子伸手接时，傅怀朔却没有立刻放开。

“先备两封。走不同的船。”

天色将明时，山后来了一队人。

祁延昭的使者在山门外展开文书，称王上遇刺身亡，王子暂摄国事，要求栖岩门交出逃入山中的叛卫。

陶应川的名字排在最前。

“殿下念着旧谊，不愿惊扰山门。”使者道，“只要交人，原来的供奉、港上的差事，一概不动。”

傅怀朔披衣出来，右臂吊在胸前。他没有先回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弟子。

“门关上，港里的差事未必还做得成。山下有家眷的，今日便设法接来。若不愿留下，现在可以走。”

无人立刻答话。一名弟子低下头，另一人悄悄握住了他的胳膊。

傅怀朔等了一会儿，才转向使者。

“人不交。”

使者还要说话，他已经让弟子把门合上。

两扇木门在陶应川面前缓缓相接。门闩落下时，他听见山外的海浪，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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