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客与主

天亮以后，祁延昭才发现右手肿了。

不是剑伤。昨夜他跪下去扶父亲，手背磕在翻倒的凳角上，留下青紫的一片。腕上另外一圈指痕，却是父亲最后抓出来的。他先前一直不觉得疼，换衣时袖口擦过去，才缩了一下。

来服侍的人跟着停住。

“继续。”他说。

新衣穿好，带子却系了两遍。第一次太紧，他喘不过气；解开以后，又觉得松，抬手自己勒了一扣。

外面已经等了许多人。

有人请示是否发丧，有人说港署收到封泊的命令，却没有见到王印；水师派来的人只肯在外厅等，要听明白昨夜是谁传令，不愿将兵带入宫城；还有人问，太子仍在外岛，宫中可已派人报丧。

祁延昭走到门边，忽然问：“医者呢？”

内侍低头：“还在前殿。”

“父王……”

他没把话说完。

内侍也没有接。门外一名官员等得久了，再次求见，祁延昭便让人先进来，将方才那句话留在屋里。

最先递来的文书写着，王上遇袭，王子暂摄国事。

祁延昭看了很久，问谁拟的。

“昨夜内廷的人拟了一份，两位客人叫改过几处。只说先定这一句，外头各处才好回话。”

“遇袭。”祁延昭重复。

执笔的官员抬头看他。

“殿下若要添，臣再写。”

他想到父亲最后的眼神，将纸递了回去。

“先这样。”

＊

王妃住处的门开着，廊下却换了守卫。

祁延昭到时，她已经让人把孩子交给乳母，连同一小包常穿的衣裳送往另一座院子。孩子不肯走，抱着门框哭，她蹲下说了几句，直到乳母把人牵远，才站起身。

“我想见王上。”

祁延昭没有跨过门槛。

“前殿还乱，等收拾好——”

“我见的是人。”

她的声音不高。旁边的女官手里拿着一件外衣，没有敢替她披上。

“昨夜我看见了。”王妃望着他，“是你拿的剑。”

祁延昭喉间一紧。

“外头却说遇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准备叫谁来认这件事？”

祁延昭看向她案上那封未写完的信。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纸翻过去。

“给我兄长的。你若不肯让我见王上，便请他来。”

“现在还不能往外送信。”

“是谁说不能？你，还是那两个人？”

廊外有人走近。昨夜佩刀的客人换了栗褐色衣袍，刀已收在随从手中，见他们立在门口，便停下来。

王妃没有向他行礼，转而叫女官取车。

“我要去前殿。”

“前殿要议事。”客人道。

“王上是我的丈夫。”

他向屋内望去，又看了看她，目光停得过久。王妃将外衣接过，自己披上。

祁延昭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她留在这里。去留由我安排。”

“方才不是还要请她兄长来？”

“那也是本国的事。”

客人瞧着他，直到前院又有人催请，才慢慢道：“水师的人还在等。你先把外头应付过去，这里有我。”

祁延昭没有动。

王妃在他身后道：“让他们出去。”

他看见门边两名宫卫垂着手，其中一个是自己挑进来的。只要开口，这人应当会动；可动了之后，客人肯不肯退，前殿那些尚未认他的人又会怎样，他竟一时想不下去。

“别为难她。”他对客人说。

“你先去。”

祁延昭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出院门时，女官追上来，叫了他一声。他听见了，脚下却没有停。

＊

水师的人没有接受那份文书。

他们承认宫中需要有人主持事务，却说东埠仍按旧令值守，调船须有本署的验记。祁延昭原想先把话说软些，谈到第三遍，还是把纸拍在了案上。

“泊位在那里，船也在那里，谁会把它们搬走？”

来人没有争，只问如今要交给谁用。

祁延昭答不上来。他先前答应外客的条件，此时还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念出来。

会面散得很难看。那人出去后，他才看见王妃身边的女官跪在廊口，守卫不许她近前。

他叫人放她过来。

女官告诉他，客人强暴了王妃。

祁延昭扶住案沿。女官没有哭着求他主持公道，只说王妃要见自己的孩子，要他放乳母进院。

“她伤着了没有？”

“请殿下先让医者过去。”

祁延昭立即叫人去请。等女官退下，他才发觉方才那句问话多么无用。

昨夜他叫医者，今日又叫医者。他每次都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肯发出一道清楚的命令。

灰衣客人从另一边进来，听完女官的话，脸色沉了下去。

“人在哪里？”

祁延昭指了方向。那人没再问他，大步穿过回廊，左臂吊在衣内，右手推开偏殿的门。

祁延昭跟到门外，听见里面杯盖磕在案上的声音。

“昨夜才说不必添事。”

“她要往外递信。”

“所以你便做了这件事？”

里面静了一会儿。

“把人留下，”佩刀客说，“往后也用得上。”

“你倒替我想好了。”

祁延昭推门进去。

“她不能死。”

两个人都看向他。

“她的家人会问，孩子会问。你们昨夜答应过，本国的人，由我处置。”

佩刀客把杯盖放正：“我也答应帮你稳住宫里。昨夜若没有我，你如今坐在哪里？”

祁延昭的手握住门边。

灰衣人不愿接下这件事。他将王妃母族、水师和宫中见过她的人逐一问过，越问越冷，末了朝同伴道：“你只管做，剩下的都叫我来补？”

“仓场那份，你的人先去领。”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停了片刻。

祁延昭这才明白，他们争的并非王妃能不能活下来。

“我说了，她不能死。”他再次开口。

灰衣人望过来：“那你准备如何同她说昨夜的事？”

祁延昭没有答。

他可以叫门外的人进来。可以让他们护着王妃，哪怕今日谈不成东埠，哪怕两名客人因此翻脸。可他想起父亲倒下后，正是眼前的人把自己从近卫刀下拖开，又想到外厅那份无人肯认的文书，手终究没有离开门框。

灰衣人从他身旁走过。

“医者还要去前殿。”他说，“先叫他等。”

祁延昭站着，没有让路。那人也停下来，等他作决定。

过了很久，祁延昭侧开半步。

＊

傍晚，王妃死了。

祁延昭没有亲见血肉术如何施展。灰衣人回来时，他问尸身在哪里，对方说，没有可以交还的尸身了。她的形貌已经被收进那门邪术，往后是否用得上，再说。

祁延昭听完，坐了许久。

桌上多了两张文书，一张是仓场交割，另一张仍空着东埠的签押。佩刀客把前一张移到他手边，叫他先办能办的。

他拿起笔，又放下。

“送去外岛的那道命令，能追回来么？”

灰衣人望着他：“船已经走了。”

“派另一条追。”

“你拿什么话去追？说王命是假的，叫太子不要信你？”

祁延昭的手停在笔杆上。父亲昨夜问过他同一句话：谁准你遣使。

“接应的人有回报没有？”

“还没有。”

他想问那些人究竟会怎样接兄长回来，抬眼时，却先看见王妃院子的方向。原先说好的每一件事，如今都能被改成另一件。

“太子的消息一到，先给我看。”

灰衣人没有应承，只将未签的文书往前推了一点。

“若有人问王妃呢？”祁延昭问。

“眼下先养病。”

“以后呢？”

这一次，没有人给他一个现成答案。

门外通报贺都尉求见。祁延昭叫人进来，看见他仍穿着昨夜的甲，腰侧缠了伤，手里拿着一份死伤名册。

名册上有个名字划去重写，旁边添了“母尚在”。

贺都尉请先拨医者，又请将抚恤发下。说到被客人杀死的宫卫，他停了一下，仍把家中人口说完。

祁延昭问：“你后悔调开他们么？”

贺都尉抬头，疲惫中有些不解。

“若不调开，殿下的人便进不来。既要成事，总有人要担。”

“可你知道他们死在谁手里。”

“臣知道。”

贺都尉的目光掠过座旁的客人，很快又收回来。他并未忘记，也并不快意，只再次请求祁延昭将那几户人家的事办妥。

等他走了，祁延昭将名册翻回最前。

“你们对他做过什么？”

灰衣人道：“他如今认定，你必须坐上王位。”

“他自己知道？”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忠心。”

祁延昭想起贺都尉养伤的七日，想起那些当时以为只是医治留下的针孔。他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昨夜宴席上杯底轻转的一声又在耳边响起来。

“那我呢？”

灰衣人没有立刻答。

祁延昭盯着他：“昨夜，你对我做过什么？”

“把人带进宫的是你，信号也是你发的。”

“我没问这个。”

对方端起茶，用右手扶住左腕，没有回答。

佩刀客将东埠的文书往前推了一寸。祁延昭没有看它，先把仓场的签押写了，再将另一张收回袖中。

“水师尚未答应。要谈，我去谈。”

“昨夜可没说等。”

“昨夜父王还活着。”

话出口，祁延昭自己先静了。灰衣人看了他片刻，终于没有再催。

山门那边又送来回话，傅怀朔不肯交人。栖岩门有人准备出海，去的是哪条船，港署还未查清。

两名客人互望一眼。

“祖庭不会只凭一封信便拿人。”佩刀客道。

“会问。”灰衣人说，“先问我们为何来，再问谁许我们插手。”

祁延昭听见这句话，将已经收进袖中的纸又按紧了些。

原来他们也有不愿被问的事。

客人离开后，宫署送来拘捕名册。陶应川的名字排在前面，旁边写着父母所居的街巷。

祁延昭记得那间铺子。他替人追回工钱后，陶父送过一篮蒸饼，怕篮子粗糙，还在提手上缠了布。

“先不封。”他说，“派人守着。有人回去，报我。”

执笔的人领命退出。门边却又来了一个乳母，抱着哭累了的孩子，身后跟着下午求过他的女官。

孩子望着他，不肯叫哥哥，只问母亲在哪。

祁延昭蹲下，伸手想替孩子拢衣领。孩子往乳母怀里缩，他的手便停在半途。

“她病了。”

女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几时能看她？”乳母问。

祁延昭抬起头，终于没有再去看那间偏殿。

“等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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