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试之前

蒲陵宫变后的第十七日，大虞皇都。

沈景珩被一根木棍点中了肩头。

他本已扣住对方执棍的右腕，正要进步摔人，谁知那侍卫舍了长端，将棍尾顺着肘下送出，恰好抵在他的肩窝。力道不重，再往前半寸，便能顶住他发力。

两人都停了一下。

“再来。”景珩松开手。

侍卫看了一眼沙漏：“殿下，今日的时辰到了。”

“这一下还没拆开。”

“明日便要考核。”

景珩接过旁边递来的巾子，抹掉额上的汗，目光仍落在棍尾。他练过这路擒腕，却没见过如此短促的还击。若方才不急着贴身，先把那人手肘往外送，棍尾未必钻得进来。

他将巾子搭回去：“只拆方才这一手，不打整场。”

侍卫只好重新立棍。

这次景珩进得慢，右手扣腕，左掌将肘一托，棍尾果然偏了。正要说话，脚下被轻轻一勾，身子已经向前倾。他反应极快，松开双手，沉腰转胯，硬生生把那一步收住，靴底在沙地上擦出一道深痕。

“你还藏了一脚。”

“殿下方才没逼到这里。”

景珩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将袖口重新束紧。

“明日之后，我再找你。”

侍卫这回应得很快。

走出小练场时，候在廊下的内侍上前道：“殿下赤手空拳，能接执械之人这么多招，已是——”

景珩把巾子递过去：“热水备好了么？”

内侍咽下后半句，赶紧引路。

他不喜欢输了还要听人换个说法夸回来。肩头那一点酸痛还在，棍尾如何钻进肘下，他记得很清楚。不过那一脚不在方才约定的一手里，他心里仍有些不服，准备过两日把长棍也拿来试试。

回到住处，侍女晚棠正在替他挑明日穿的衣裳。她将一件银红袍子放回架上，另取藕灰色的，捏着袖口试了试宽窄。

她今年二十三，比景珩年长五岁，个头却矮他一头。一张圆脸，眉眼寻常，笑起来左颊有个浅窝。杏黄色交领短袄穿在身上，胸襟撑得饱满，腰间系着青灰裙带，收束之处仍有些厚实；往下臀胯宽圆，将裙褶自然撑开。她的胳膊也不纤细，挽袖时露出一截匀实的小臂，拿衣、叠袖，却做得又轻又利落。

景珩站到她跟前：“这件。”

“我也说这件好活动。那条长穗得卸下来，别挂上人家的剑。”

晚棠将袍子提到他肩前，比了比长短。景珩抬起胳膊让她看，鼻尖却已闻见食案那边的香味。

“什么？”

“栗子蒸糕。皇后那边送来的，还没切。”

“给我留一半。”

晚棠看了看那只并不大的盘子：“都留着，谁抢你的。”

她刚把袍子搭回衣架，腰侧便被他挠了一下。晚棠笑着缩身，回手去挡，景珩顺势揽住她，将她抱离了地面。

她轻轻惊了一声，连忙扶住他的肩。

“衣裳才放好，你又来了。”

景珩低下头，把脸往她胸前的衣襟上一靠，没有答话。

晚棠低头看他，原想再说两句，自己却先笑了。她熟悉他的脾气，越是催他，越要多磨蹭片刻，便伸手理了理他方才弄歪的发带。

“方才不是还惦记着糕？”

“这会儿不急。”

“我急。还有半架衣裳没收。”

景珩抬起脸：“那我帮你？”

“先把我放下。”

他这才将她稳稳放回地上。晚棠扶着他的胳膊站好，顺手抽走他肩上的巾子，替他擦了一下颈边的汗，随后将巾子塞回他手里。

“帮忙就免了，别把刚熨好的再弄皱。”

景珩笑着松开手。她推了推他的胳膊，让他往里间去，自己转身接着收衣裳。

洗过后，景珩换了一身茶白常服，交领里露出净白中衣，头发束起，带上只系了一枚小小的玉扣。十八岁的少年抽高了身量，练过拳脚，肩背已经撑得住衣裳，走得快时却仍不肯把下摆理好。

晚棠追到门边，替他将卷进革带的一角抽出来。

“去东宫？”

“皇兄叫我过去。”

“那糕呢？”

景珩看向盘子，改了主意：“包上。我带去。”

穿过宫中长廊，地势渐高。重檐在高台上层层展开，青碧彩画藏在檐阴里，日光落到琉璃瓦上，照得远处殿脊像浮在半空。台下石栏经人手摩挲，转角泛着柔光，一队宫人捧着换季的帷帐，从侧道绕行。

景珩没有走正中的宽阶。他小时候常从东侧抄近路，知道转过一座夹墙，便能少绕半个院子。如今随行的人跟得紧，他走到墙边，还是被迎来的东宫内侍赶上了。

“四殿下，太子正在偏殿。”

沈景和没穿礼服，窄袖青袍外罩着一件薄衫，坐在临窗处看文书。听见脚步，他合上最上面一册，让人添座。

景珩行过礼，便把糕放在案上。

“母后给的。”

“你肯分给我？”

“还没切。让他们切得齐些。”

景和看了他一眼，吩咐将糕取出来，自己起身从旁边长匣里拿出一副护腕。

“明日用这个。内衬新换过，不磨皮肉，已经送去验了。”

景珩接来，先翻看缝线，再套在腕上活动。他少年时练兵器，旧护腕磨破了也不肯换，嫌新的太硬。皇兄记着，送来的东西总先叫人揉软。

“若赢了，算不算你帮的？”

“输了别赖它便是。”

景珩低头系好，试着做了方才那一下托肘。景和见状，问练得如何。

“还成。”

他不打算把那一棍也说出来。

案旁的栗子糕切开，热气已经散了，细密的糕身仍软，黄澄澄的栗泥压在中间。景珩挑了一块角上薄的，刚咬下，殿外有人来报，南边的港务文书送到了。

景和抬手让人呈进。

捧文书的属官见景珩在侧，脚步略停。景和道：“先说港上的事。”

“回殿下，蒲陵港暂缓了几条船的出港日期。有海州商人今日在署里递状，说有两船货改泊外埠，问旧约是否照行。”

景珩咽下嘴里的糕。

蒲陵。他前几日已听说那里的国王遇刺，告丧文书也已送入宫中。海图上那条狭长的水道，他记得很清楚，外来的船常在那里换引水人。

“港上还封着？”他问。

“已放行了一批。这两船改泊后，旧有的准行文书不认了，商人来问该找谁重验。”

景和拆开封套，读过一页：“报了哪几条船？”

属官将夹在后面的名目抽出来，指明两船货物与启程日期。景和看完，将其中一页单独留下。

“请海州再核。问清人在船上，还是被留在岸上；莫只追货。”

属官应下，退到外间等候。

景珩看了看留在案上的那页纸，没有伸手。他听出皇兄还有事，便起身收好护腕。景和叫人把剩下的糕重新包起，递给他。

“拿回去。明日顾行舟可不会让你。”

“用不着他让。”

景珩接过糕，出了偏殿。

＊

沈景和等脚步声远了，才打开案边另一只匣子。

海州急递转来的告丧文书，五日前便到了，称蒲陵王遇刺，王子暂摄国事。昨日宗门转来一份证词抄件，却说王上死于王子之手，席间另有两名操大虞口音的客人。

抄件所据的原信署着栖岩门傅怀朔的名字。信是真的出自此人，还是有人借名；所述经过是否属实，都还在核。

景和将两份纸并排放好，另取出一封家信。

信是两日前送到的，写信却已在八日前。两笔字他都认得，写的是近日留在海州，访过师长，诸事如常。

按落款，那时蒲陵已出事九日。信里没有提。

海州离蒲陵隔着海，不提不能证明什么。他将日期抄在纸边，又翻到商人的供述。商人曾拿着一张旧日准其通行的凭信去行馆求见，却被回以主人出海访友、归期未定。

供述记了递状的日子，没记求见是哪一天。

景和把那一处圈起。若在写信之前，人可能已经回来了；若在写信之后，就得问清又去了哪里。仅凭这两页纸，还接不上。

他叫回属官。

“来报的商人，今日能见么？让他把凭信也带来。再查行馆的出入记录，哪日离开，哪日回来，要记确日。”

＊

出了东宫，景珩沿回廊往回走，瞧见前头两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二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沈景峥停下脚步，“刚见过父皇。”

沈景晏抬手招呼他，左臂只动了少许便放下。景珩看见了，走近问：“三哥，你的手怎么了？”

“同人试手，挨了一下。”

“谁这么厉害？”

“怎么，你要替我找回来？”

“先问清是谁，再说。”

景峥听了，笑了一声。

景珩伸手想看看伤处，景晏却用右手接过他怀里的护腕匣：“已经上过药了。这个是皇兄给的？”

“嗯，明日秋试用。”

景晏掀开匣盖，左袖随之滑上去半寸，露出尚未消尽的一道青痕。他将胳膊收回身侧。

“跟顾行舟？”

“除了他，还有谁。”

景珩将护腕匣接回来，转而向景峥伸手。

“刀呢？”

“什么刀？”

“答应我的。都两回了。”

景峥望了他片刻，朝随从偏了偏头。随从取来一只窄匣，他没有立刻递出，先指了指景珩怀里的糕。

“换这个。”

景珩揭开纸角，里面只剩两块：“皇兄分过了。你早回来半个时辰，还能多一块。”

景峥取了一块，将匣子交给他。刀不长，鞘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收口处压了一片磨得发亮的铜。景珩拔出寸许，试了试拇指抵住鞘口时的松紧。

“还真记得。”

“答应你的，有什么不记得。”

景珩将剩下那块递给景晏。景晏看了一眼，用右手接过，左手始终没有从袖中伸出。

前头宫人来迎，说两位殿下的母妃处都已得了信。兄弟三人便在廊下分开，景珩走出几步，回头问明日要不要来看。

“有空便去。”景峥说。

“你先把胜负打出来。”景晏道。

景珩扬了扬刀匣，转过回廊。

＊

回到住处，景珩把刀匣搁进柜中，另将护腕与明日要用的玉佩放在一起。

这枚佩才调过传导，核验封签还在匣上。卢明舒附来的纸上只写了两行，叫他用过之后把佩送来，背面的浅槽不要自行磨动。景珩看完，在纸后回了一句：考核后带来，胜负也一并告诉你。

写到最后，他将“胜负”二字划掉，改成“如何赢的”。

晚棠端茶进来时，景珩刚誊好回信，搁下笔。她将茶盏放在空处，等他把纸递过来，才拿起案边的封套。

“今晚送过去？”

“送。”

她看见末尾那句“如何赢的”，抬眼瞧了瞧他：“顾公子知道么？”

“明日就知道了。”

晚棠将信封好，交给候在外间的人，吩咐今夜便送到卢府。景珩独自将佩扣进座中，试过松紧，又解下来收好。明日不能在场上临时调它，该试的今晚都要试过。

窗外传来收操的梆声。他听了一会儿，仍将两手抬起，照着今日侍卫的步子，将那一托、一勾重新做了一遍。

到了棍尾本该抵住肩窝的地方，他停了停，换了一种进身。

这回脚下没有人，当然没能试出结果。

景珩却已经想好，明日若有机会，就在顾行舟身上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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