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栽赃陷害

汴京城的正月，还浸在年节的余温中。街巷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里飘着炊饼和糖糕的甜香。

沈府的宅邸坐落在靠近内城的一条清静巷子里，门前两只石狮子被擦拭得锃亮，门楣上悬着的红灯笼尚未取下，透着一派体面人家的气度。

萧景初住在沈府西跨院的客房里，已经是第三日了。

这三日，他每日五更即起，用过下人送来的早膳，便在书房里温习经义。春闱在即，数万举子云集京师，他虽来自霸州那样偏远的小地方，却从未觉得自己比那些世家子弟差了什么。有上帝视角相助，再加上原身十多年的苦读，他有信心在会试中脱颖而出。

只是这三日，他没有见到沈家小姐。

不，准确地说，他连沈家内院的门朝哪儿开都不清楚。沈泽——他那位未来的岳父大人、礼部右侍郎——只在头一日见了他一面，说了些场面话，便再未露面。舅兄沈文渊倒是来过一次，站在书房门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景初不是傻子。

穿越前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摸爬滚打多年，阅人不敢说无数，但分辨善意恶意还是绰绰有余。沈家对他，没有善意。

但他不在乎。他此次进京赴考，就是想顺道将这桩婚事做个了结。

他一个穿越者，也不想娶一个陌生女子为妻。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在门口躬身道："萧公子，老爷请您去客厅叙话。"

萧景初放下手中的《春秋》，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冠——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跟着小厮穿过两道回廊，来到正厅。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萧景初迈步而入。

厅堂里，正中主座上坐着沈泽，四旬出头，面容清癯，颔下几缕长须，一副儒雅气度。他左手边坐着沈夫人，一身蜜合色褙子，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沈文渊坐在沈泽右手边，二十一岁的年纪，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浮躁之气。

在沈文渊下首，还坐着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模样，鹅蛋脸，一双杏眼，正是沈家的二小姐沈清蓉。她不时抬眼打量萧景初，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客座上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四十五六岁，面容方正，身着绯色官袍，腰间银鱼袋，一看便是朝中清贵。他身侧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眉眼间与中年人有几分相似，一身月白儒衫，更衬得人如玉树临风。

中年人见萧景初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贤侄来了。"沈泽开口，语气倒还温和，却隐隐透着一股异样，"这位是翰林院大学士孟尧孟大人，这位是孟大人之子孟明远。孟兄今日特意过府，本是想指点你春闱的学问——"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叹了口气。

"孟兄，让你见笑了。"沈泽转向孟尧，面露惭愧之色，"本不欲家丑外扬，奈何……"

萧景初目光一凝。家丑？外扬？

沈泽的目光又回到萧景初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痛心、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贤侄，你若是短缺银钱，尽可对我明说。沈家虽非豪富，几十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你父亲与我是故交，我怎能看着故人之子陷入窘迫而不伸手？可你……可你怎能做出这等行窃之事？"

这段话，沈泽说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眼眶竟微微泛红。

萧景初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唱的是哪一出？

"萧景初！"沈文渊霍然站起，声音里满是愤怒与轻蔑，"我父亲念在故交情分上，让你住进府中，待你如子侄。你倒好，偷到我房里来了！我问你，我房中丢失的金器、银两，是不是你偷的？"

萧景初终于开口："沈公子，你说的东西，我从未见过。不知你因何认定是我所为？"

"装腔作势！"沈文渊冷笑。

这时，孟明远施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沈兄何必动怒？有些人啊，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证人叫来对质，他自然无从抵赖。"

萧景没有理会他的讥讽，转向沈泽："沈伯父，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否说明白些？"

沈泽又是一声叹息，摆了摆手。

门外立即进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沈府的一个管事，姓刘，四十来岁，一脸忠厚相。他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恭恭敬敬地放在厅中桌上，解开。

包袱里，赫然是两锭银元宝、一对金簪、几件金银器物，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两。

紧接着，一个十八九岁的丫鬟走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后面还跟着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厮，也一并跪下。

刘管事道："回老爷，这些东西，是在萧公子的住处搜到的，就藏在床铺下的箱笼里。"

丫鬟颤声道："奴婢……奴婢昨日傍晚，看见萧公子偷偷进了少爷的院子……"

小厮也道："萧公子曾向小的打听过，问京城何处可以典当金器……"

三个人，三张嘴，说的有鼻子有眼。

厅中一片寂静。

沈泽沉声道："贤侄，你还有何话说？"

沈夫人这时开口了，声音温婉，带着一股子惋惜："老爷，你也别太苛责萧公子。萧家……哎，这些年家境艰难，萧公子怕是从小没少吃苦。没见过这些好东西，一时起了贪念，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话说得高明。乍一听，似乎在为萧景初开脱。可仔细一琢磨——"没见过好东西"、"起了贪念"、"情有可原"，每一个词都在坐实萧景初的偷窃之名。

沈泽点了点头，又转向萧景初，语重心长道："贤侄啊，你糊涂！萧兄在天之灵若有知，不知该如何痛心。这件事……唉，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失职，没有尽到管教之责。"

萧景初听着，差点气笑了。

原身父亲萧云山，当年与沈泽确有交情。可自从萧家没落，沈泽一路升迁至京城，这十多年来，连一封信都没往萧家寄过。如今他进京赶考，本打算住客栈，是沈家说已经安排好了客房，盛情难却，他才住进来的。

如今想来，都是算计。

三天的功夫，就布了这么一个局。

萧景初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沈泽一脸痛心疾首，沈夫人一脸惋惜，沈文渊一脸义愤填膺，孟明远似笑非笑，孟尧微微摇头。只有沈清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开口了："沈伯父，你们的意思是，这桩婚事……"

沈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长叹一声："贤侄，沈家的女婿，绝不可能是有偷盗之行的人品卑劣之人。你做出这等事，婚约……只得解除。不过你放心，念在故交情分上，这件事我不会惊动官府。"

沈夫人拭了拭眼角："可怜我家清晏……等了这么多年，竟等来……唉。"

孟尧抚须道："沈兄宽仁，此事若换了别家，早就报官了。偷盗府中财物，可不是小罪过。"

孟明远轻轻一笑，接过话头："父亲说的是。萧公子，你可能有所不知，《宋刑统》有明文：凡盗窃者，不得应举。你虽是举人，可若有人将你偷盗之事报至礼部，莫说春闱资格不保，便是这举人功名，怕也要被革去。"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泽一家等着萧景初的反应。按他们的设想，一个从霸州那种小地方来的穷书生，被这么一通连哄带吓，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灰溜溜认了，拿着包袱走人。从此婚约解除，沈清晏另择佳婿，皆大欢喜。

可萧景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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