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其人之计

萧景初明白了沈家的算盘。沈家如今发达了，自是瞧不上没落的萧家，一心想退了这门亲。可他们既想攀高枝，又怕落个“背信弃义、嫌贫爱富”的骂名，这才不得不演了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他唇角微勾，轻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他轻轻摇了摇头，像看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滑稽戏。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萧景初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伸手从脖子上摘下那枚家传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几步走到孟明远身前。

孟明远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萧景初的速度太快了。他右手在孟明远腰间轻轻一碰——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玉佩塞进了孟明远腰间的荷包。

萧景初随即退开两步，转过身来，面对满厅众人，忽然面色一肃，朗声道："孟大人！"

孟孟尧被他喊得一愣，手中茶盏尚未放下。

萧景初一字一句道：“孟大人身为翰林院学士，清望所系，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孟公子出身书香世家，自幼受诗礼熏陶，本该知廉耻、守名节。可萧某倒想问一句——这般门第出身的世家子弟，怎的也学起梁上君子来了？”

厅中先是死寂。

紧接着，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霎时炸开。

“胡闹！”孟尧面色铁青，胡须都气得微微发颤。

沈泽也沉声喝道：“萧景初，你胡说什么！”

沈文渊更是跳了起来，指着萧景初怒道：“你竟敢污蔑孟公子！”

萧景初却不急不恼，反而又走向孟明远。孟明远还没从方才那一下里回过神来，便见萧景初伸手往他腰间荷包一探——

那枚温润的玉佩，便被他从荷包中取了出来。

玉佩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枚无声的证物。

萧景初将玉佩高高举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都看见了。这枚玉佩，乃我萧家祖传之物，方才还戴在萧某颈上。可它如今却是从孟公子的荷包拿出来的？”

厅中神色各异。

沈泽的嘴微微张开，似要说话，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沈夫人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水险些溅出；沈文渊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孟尧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神色愕然。

萧景初轻轻摩挲着玉佩，语气忽然一沉：“既然玉佩是从孟公子荷包里搜出来的，这算不算人赃俱获？不知孟公子身上有何功名，若将此事报至礼部，又该受何等惩处？”

“你——”孟明远涨红了脸，声音都变了调，“你含血喷人！分明是你自己塞进来的！”

“哦？”萧景初似笑非笑，偏头看他，“孟公子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腰间的荷包也好端端系着，难道还能任由旁人把东西塞进去不成？”

孟明远喉结滚了滚，竟一时语塞。

方才那一下，萧景初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快得惊人。他明明看得真切，却偏偏躲不开。更荒唐的是，此刻玉佩确确实实从他荷包里取出的。

沈泽终于回过神来，沉声喝道：“萧景初，你放肆！用这等儿戏手段，也敢攀诬孟公子！”

萧景初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随后，他抬眼看向沈泽，目光清亮，声音也冷了几分。

“儿戏手段？”他缓缓道，“沈伯父，方才你们说我偷盗沈公子财物时，所用的手段，与我这手段，又有何区别？”

厅中再度一静。

萧景初走到厅中，负手而立。他身上衣衫并不华贵，甚至称得上寒素，可那份从容气度，竟压得满堂灯火都暗了几分。

“既然沈伯父说儿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萧某便不儿戏了。咱们今日来论一论正理。”

萧景初走到厅中，负手而立。他身形颀长，虽然衣着寒酸，可这份从容气度，竟丝毫不逊于厅中任何一个人。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方才那丫鬟说，昨日傍晚看见我进了沈公子院子。请问，是昨日何时？哪一刻？她是在何处看见的？距离多远？天色可亮？可还有其他人在场？"

那丫鬟身子一颤，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傍晚时分……奴婢在……在回廊拐角处……"

"傍晚时分。"萧景初打断她，"昨日傍晚，我从申时正到酉时三刻，一直在客房书房中读书。这一点，贵府负责洒扫的下人可以作证——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便会经过书房门口。若诸位需要，不妨召他们来对质。"

丫鬟脸色一白。

"其二。"萧景初伸出第二根手指，"那个小厮说，我曾打听何处可以典当。请问，我是在何时何地问他的？你还记得我说的是什么话吗？"

小厮额头冒汗："是……是前日……萧公子问小人……京城可有……可有当铺……"

"前日我刚来贵府，除了用饭，哪里都未去。你若说在书房里问的，那就怪了——你一个小厮，何故来书房？莫非是专程来给我提供信息的？"

小厮张口结舌。

"其三。"萧景初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刘管事身上，"你说这些东西是从我床铺下箱笼里搜到的。刘管事，你是何时去搜的？奉了谁的命令？可有第三人见证？"

刘管事到底是老管事，还算镇定："自然是有别人在场的，当时……"

"当时还有谁？"

"还有……还有老王……"

"哪位老王？可否请来对质？"

刘管事额角见汗。

萧景初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沈府既然做了这个局，这些细节必然已经安排妥当。他真正要做的，不是逼问这些下人，而是釜底抽薪。

他转向沈泽，朗声道："沈伯父，你久在官场，应当知道《宋刑统》的规定。《宋刑统·断狱律》明文：'诸鞫狱官停囚待对问者，虽职不相管，皆听直牒追摄。'又说，证人证言，须得三审六问，核验属实，方可采信。你身为礼部右侍郎，府中管事、丫鬟、小厮，皆是你沈家之人，与沈公子利害相关。按律，利害关系人之证词，不得单独作为定罪依据。"

沈泽面色微变。

"更何况，"萧景初声音陡然拔高，"《宋刑统·名例律》规定：同居亲属、主仆之间，不得互为不利之证！"

这一条，是他在穿越后研读宋代律法时特别注意到的。宋代沿袭唐律中"同居相为隐"的原则，并有所发展。亲人之间、主仆之间，在法律上是不允许互相做不利证词的。这意味着，沈府下人指证沈府少爷的"失窃"来攀诬外人——这种证词在法律上本就站不住脚。

厅中陷入一片寂静。

孟尧微微皱眉，看向萧景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萧景初又道："再说这物证。这些金银器物，是从我住处搜出来的。可这些物品上，可有我的手迹？可有人见我拿过？——没有。"

"相反，"他话锋一转，"这些东西是从沈府内搜出来的。请问，沈府中人，从主子到管事到下人，都比我更方便将这些物品放入我的住处。此物证来源可疑，保管链条断裂，谁能保证不是有人栽赃？"

孟明远终于忍不住了："萧景初，你花言巧语！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狡辩！你若真清白，何不让我们报开封府，让官府来断？"

他这话本是恫吓。

萧景初却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放肆。

"报开封府？"萧景初看着孟明远，一字一句道，"孟公子，你尽管去报。这个官司就是打到刑部.大理寺，萧某也奉陪到底。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泽、孟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只是到了那时候，沈家栽赃陷害未来女婿、孟大学士之子参与构陷良善举人的丑事，可就瞒不住了。沈伯父，你在礼部为官，最重声誉。孟大人，你在翰林院，最讲清誉。你们说，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是萧某这个穷举人丢脸多呢，还是你们两家丢脸多？"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剥开了厅堂中所有人的遮羞布。

沈泽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夫人脸色难看至极。

孟尧坐立不安。

孟明远涨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初接着道，"《宋刑统》有云：'诸有冤滞，击登闻鼓以闻。'萧某行得正坐得直，便是闹到御前，也丝毫不惧。反倒是你们沈家、孟家，在陛下脚下玩弄这等栽赃嫁祸的把戏，怕是连这官帽都未必保得住。"

沈泽终于哑口无言。

这件事要是闹到御前，不管结果如何，他的脸也丢尽了，沈家也会成为京城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沈清蓉抬起了头。她那双杏眼里没有了好奇，只有一种深深的羞愧。她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厉内荏的模样，又看向那个立于厅中、虽衣衫寒酸却神色坦然的少年。

然后，沈清蓉又低下了头。

萧景初没有再看沈家人。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封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婚书。

"这封婚书，"他举在手中，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当年家父与沈伯父所定。萧某从霸州到京城，千里迢迢，本想着完先父遗愿，好好待沈家小姐。不曾想——"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讽刺，有怅然，更多的却是释然。

"沈大人瞧不上萧某，直说便是，萧某也不会没脸没皮，硬攀这门亲事。何必布下这样的局，费尽心机来污蔑萧某？萧某一个穷书生，值得沈大人这般大动干戈？"

撕拉一声。

婚书被一撕两半。

沈泽面色铁青。

萧景初将碎纸掷于地上，抱拳一礼："萧某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厅中一片死寂。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两片碎纸，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萧景初走出客厅，沿着回廊回到西跨院的客房。他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便是一个包袱。

他背起包袱，大步走出了沈府。

身后，那两扇朱漆大门在他背后轰然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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