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那人会飞

沈府

萧景初离开后，厅堂里陷入了一阵难堪的静谧。

良久，沈泽强笑道：“孟兄，见笑了。”

孟尧有些后悔。他今日受邀前来，也是为儿子的婚事所来。原以为拿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易如反掌，现在看来，那书生进退有度，言语间不卑不亢，分明是腹中有丘壑的人。

他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般气度，哪里是轻易能压得住的？

...

萧景初走在御街上，脚下的青石板光滑如玉，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

人潮如织。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公子，身后跟着一队青衣小帽的随从；有坐着轿子的官家女眷，轿帘半卷，露出鬓边的一朵绢花。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炊饼糖糕。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异域的面孔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萧景初忽然想起了《清明上河图》。

他曾有幸看过那幅长卷。那时只觉得这是一幅写实的风俗画，工笔细腻，人物生动。可此刻真正走在汴京的街道上，他才发现，现实远比画作更加鲜活、更加喧闹、更加充满生命力。

画里的虹桥横跨汴河，桥下舟船如梭，桥上车马行人摩肩接踵。而此刻他眼前的虹桥，正是这般景象——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挨挨，船夫们在船帮上走来走去，用南腔北调的方言互相吆喝。

"让一让！让一让嘞！"

一辆牛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车上装满了木炭。赶车的老汉大声吆喝着。萧景初侧身避过，正待继续前行，忽然从旁边巷子里窜出一个货郎，肩上的担子一甩，差点撞到他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货郎连连点头哈腰。

萧景初笑了笑，摆了摆手。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州桥，走过相国寺，走过一座又一座他不知道名字的桥梁和街道。这座天下第一大城市，如今容纳着超过百万的人口，比这个时代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庞大。

走着走着，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萧景初停下脚步，摸了摸腰间，忽然想起他把银钱放在了包袱里。而现在，那个装银钱的布袋子，已经在沈家人的"搜查"中被当做"赃物"搜走了。

身上只剩下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他总不能吃书吧？

萧景初站在街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回沈家讨要？

绝无可能。方才他拂袖而去，走得那般决绝潇洒，若是此刻灰溜溜地回去低头乞怜，不仅要受尽白眼，更是把脸面丢到了泥地里。

那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萧景初目光扫过街边，脑中飞速盘算着生财之道。

代人写书信？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茶坊，那里早已挤满了落第的穷酸秀才。眼下临近春闱，数万举子云集汴京，这代写家书、润色文章的营生，早就被那些手快价低的同行垄断了，哪还有他的份？

卖字画？

画两幅《清明上河图》式的风俗画倒是个噱头。可低头看看自己，两手空空，连半锭墨、半张纸都没有。退一步讲，即便画出来了，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书生，谁肯掏真金白银来买？

算命测字？

他虽略通几分麻衣相术，可这行当讲究个“包装”。那一把飘逸的长须、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还有那面写着“铁口直断”的招幌，他一样都置办不起。

至于胸口碎大石……别开玩笑了。

萧景初想了一圈，最后得出一个让人沮丧的结论：他似乎只能去酒楼后厨刷盘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憋屈得厉害。

他好歹也是个举人，是即将参加春闱的读书人。穿越者混到这个份上，简直丢尽了穿越前辈们的脸。

可肚子不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萧景初叹了口气，迈步朝街边一家酒楼走去。

那酒楼足有三层，看起来二三十米高。门面宽阔，朱漆雕栏，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会仙楼"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青衣伙计，一见客人便笑脸相迎。

萧景初在门口站住，正在盘算怎么开口——是直接进去点了菜吃霸王餐，然后以刷盘子抵债？还是先跟掌柜说明白，请求做工换食宿？

正犹豫间，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尖锐、惊恐、撕心裂肺。

萧景初猛然抬头。

只见酒楼三楼的雕花栏杆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半空中直直坠下。

是个孩子！

电光石火之间，萧景初根本来不及思索。他的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右手一撩青衫下摆，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孩子尚在半空，他已腾身跃起，双臂一展，稳稳将孩子揽入怀中。下坠的力道沉重，萧景初腰腹骤然发力，在空中拧身旋腰，借着那股坠势完成一个利落的空心翻腾，将千钧之力尽数化于无形。

落地时，他单膝微屈，青衫下摆如流云般缓缓垂落，纹丝不乱。

怀中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连哭都忘了。

街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孩子失足坠落到萧景初飞身接住，统共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工夫。周遭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句惊呼咽回肚子里，萧景初已抱着孩子稳稳落了地。。

直到这时，人群中才有人猛地回过神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呀！那人会飞！”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喝彩声轰然炸响，瞬间淹没了整条长街。

“好！”

“好俊的功夫！”

“这小郎君好生了得！方才那一下，就是戏文里的轻功吧？”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孩子没事！”

叫好声、掌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行人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一睹这位见义勇为少年的风采。

萧景初垂眸看向怀中的孩子。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一张小脸玉雪可爱，五官精致得仿佛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此刻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怔怔地望着萧景初。

萧景初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喜爱，将孩子缓缓放在了地上。

孩子双脚落地，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竟然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萧景初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地道："多谢救命之恩。"

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行起礼来竟有模有样，小大人的样子惹得围观人群一阵善意的哄笑。

萧景初也笑了，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子从酒楼里冲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极美，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全无血色，写满了惊惶。她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疾奔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冲到孩子面前，猛地蹲下身，双手捧住孩子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孩子毫发无损之后，她猛地将孩子搂入怀中，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滑落，洇湿了孩子肩头的衣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孩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站起身，转向萧景初。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深深一礼，声音微微发颤，“若非公子，我儿……我儿怕是……”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哽咽难言，再也说不下去。

萧景初忙拱手道：“夫人不必多礼。在下适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

女子直起身，目光落在萧景初身上。她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缓缓下移，在他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他背上那个瘪瘪的包袱上。

“公子可否入酒楼一叙？”她说道，语气诚恳，“让妾身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不绝于耳。萧景初不愿成为众人注目的对象，略一沉吟，便拱手道：“那就叨扰了。”

女子微微颔首，转身吩咐身后的仆妇将孩子带下去安顿，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萧景初注意到，随行的仆妇中有一个年轻丫鬟，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女子看了那丫鬟一眼，目光冷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只淡淡道：“都回去吧。”

随后她侧身引着萧景初进了酒楼。

会仙楼的二楼雅间，清雅而富丽。

女子让萧景初坐了客座，自己坐了主座，又亲手给萧景初斟了一杯茶。

"妾身何氏，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萧景初，霸州人氏。"萧景初双手接过茶盏。

何氏端详了他片刻，见他眉目清朗，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心中更添几分好奇。又问道："妾身方才在楼上，瞧见萧公子救人时的身法，轻捷如燕——这等功夫，妾身只在戏文里听过，从未亲眼见过。不知公子可是家传武艺？"

萧景初垂眸啜了一口茶，略一沉吟，道："霸州地处宋辽边境，契丹游骑时常越境劫掠，百姓为求自保，多习些拳脚功夫。在下不才，也跟着乡里的老把式学了几手，勉强能防身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暗自思忖——这身法哪里是寻常乡野把式能教出来的？分明是萧家祖传的武艺，又融了他前世在军中多年练就的杀伐之术。只是这话，如何能说与旁人听。

何氏似也未深究，只轻轻一笑，又问道："萧公子这般年纪，孤身入京，可是来投亲的？"

"是也不是。"萧景初搁下茶盏，抬眼打量何氏。见她衣饰华贵，举止从容，虽身份未明，却绝非寻常妇人。心下略一沉吟，便决定实话实说，"在下是今科举子，入京参加春闱，借住在一户世交家中。谁知……发生了些误会，不便久留，便出来寻个落脚之处。"

何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浮起几分钦佩之色："公子这般年纪，竟已是举人老爷了？当真少年英才。"

萧景初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淡笑："夫人过誉了。京中权贵如云，举人进士，多如过江之鲫。在下这点微末功名，实在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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